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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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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循着那踪迹去找,却总比她慢上几步,于是心里一惊,当今世上竟有这样的高手,他却毫不知情。
“乔大侠怎么跟着我这么个小姑娘?”花无海骤然一停,站在一树下问他。
乔峰的脚步一顿。
那树似乎是一树玉兰,结着泛白的花瓣,却及不上那小姑娘脸上的惨白色,她立在玉兰树下,眉眼如烟似画,让他这么个粗犷惯了的男人,竟是一闪神。
乔峰想起来,这样白的脸,他在西夏也见过一张,是那个叫做“四娘子”的女人。只不过四娘子穿着黑色斗篷,花无海却是一身淡紫色的衣裙。
“…姑娘胸襟宽广,乔某有心结交,难道不可。”乔峰反问。
花无海一笑:“有什么可不可的。只可惜刚才那张堂主丢了脸面,我便不好意思再多留…可惜没能与乔大侠喝上一顿。”
乔峰又是哈哈大笑:“姑娘不仅胸襟广,武功更是了得,想必酒量不浅。真要喝起来,乔某还怕自己不是对手呢。”
“既然乔大侠抬举,不如我们加快脚程,干脆到下一城再把酒言欢。”
话音还未落,花无海已经没了踪影,想是先夺歩而出。
乔峰笑道:“姑娘耍诈?真是有失风度…”
两人半是攀比地往前走,直到近了黄昏,总算到了下一城,花无海叉着腰站在客栈门口,回头一望,乔峰刚好站在她的面前,脸上是略显憨厚的笑。
花无海的额头已经满是汗珠,脸色也白得发灰:
“哎,乔大侠果然武力非凡,这么远的路程,竟然连汗水也没有一滴,我可要渴死啦!这顿酒你非请不可。”
乔峰的脸上果然不见汗珠,连疲态也没有半分,只笑道:
“这是应该的,姑娘请!”
两人喝了几碗,乔峰见她喝得爽快,两眼仍是亮亮堂堂不见一丁点昏聩,只觉得万分投契:“姑娘和乔某实在投脾气,不如就在此结为异姓兄妹,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花无海本是多年不沾染俗事,今天见了乔峰,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是被激起了一股豪情来,虽然自己已经七老八十,却不好跟乔峰多讲,于是点点头,不再废话:
“好!难得可以遇见知己,今天就和乔大侠结为兄妹,三大碗酒为证,你为兄我为妹,至于什么天地之类,不必理会!”
乔峰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言论,当即双眼放出一抹奇异的光芒,抚掌:“愚兄不如无海!从前只听江湖好汉多讲‘天地可鉴’,今日才明白真豪客敢说‘不理天地’,只为眼前的这三大碗好酒!”
两人对饮三大碗,相视一笑。
是夜,花无海回了客栈房间,对着铜镜将头发散下来,盆里放着让小二打好的热水。她便将脑袋垂进盆里洗头发。
一面洗一面忍不住抱怨起来:“没有洗发露的日子,头油是真多啊…”
“什么洗发露,什么头油?”
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突然出现在房间里,惊得花无海一个激灵,赶紧抓着头发偏过眼睛去看,却见慕容复那张白白,嫩嫩的脸正朝自己看,坐在房间里的凳子上,把玩桌上的茶杯。
“…从你个古代人的嘴里听到‘洗发露’这三个字,还真是感觉很特别啊…”花无海感慨了一句,看见屋里的男人是慕容复,也懒得搭理,干脆继续把头发放进盆里洗。
慕容复挑高了眉,反问:“古代人?怎么说的好像你是未来人一样。我只知道仙子活得够久,却不清楚你还知晓未来事。”
“…”花无海轻笑一声,“你是嫌我老?”
慕容复没回答,却是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她站在那弯着腰,很是努力地一遍又一遍洗头发,替她着急。干脆帮她搬了凳子,让她坐下:
“你别费劲了,又看不见。我帮你。”
花无海一怔,本来想拒绝,手里的头发却已经被他接了过去,手上的肌肤相触,他比她要温热许多,却不灼热讨厌,让她觉得舒服,她便不拒绝,由着他帮自己洗头发。
双手闲着无事,却有是湿哒哒的。花无海坏心眼地把手放到慕容复的衣服上擦了擦,把手上的水统统擦到他身上。
“…”等了一会儿,对方依旧没反应,花无海觉得有些无聊,“我把水都擦你身上了。”
“我知道。”慕容复回答。
“那你怎么没反应?”花无海纳闷。
慕容复轻笑:“不就是擦个手,过一会儿就干了,我有什么可反应?”
花无海沉默。沉默间,只觉得自己的头发被那双男人的手极度小心温柔地对待,他轻轻地梳理着打结的部分,她竟然没觉出一丁点的疼痛。
莫名其妙的,她觉得这个情景,有些暧昧。
暧昧?
花无海为自己的措辞而怔忪。
什么时候起,她和慕容复之间产生了这种气氛?不过是西夏相伴短短时光,谈及感情,花无海在明知他会走向悲剧结尾的情况下,又岂会轻易动情…
“我弄疼你了?”慕容复蹙了眉,问。
花无海否认:“没有。”
“是吗…”慕容复的眉头仍未舒展,“听你的呼吸声急促了几分,我还以为是我揪疼了你的头发。”
花无海不语。
头发在他的手里变得柔顺而干净,他呼出一口气,好像很有成就感,却不打算糊弄了事,手指又向上移,轻轻按摩她的头皮,洗得很是认真。
“你别摸头皮,很多油…没准还有头皮屑…”花无海抓着他的手臂,试图阻止。
慕容复“啧”了一声,把她的手摁下去:“你以为只有你知道洗头发吗,我自己给自己洗头发不也是一样又是油又是你说的那什么头皮屑的,这都是常事。”
他替她捞起头发,又换了一盆水,不无强硬地将她的头按下去,继续着“洗头”这一项工作,温暖的手指在她的头皮上摩挲按压,使她放松了不少。
“嗯……”她舒服地哼哼。
慕容复轻笑一声,只觉得自己养的猫儿很享受洗澡,开口调笑:
“看来这畜生和人都一样,前几天我给小海洗澡的时候,它也是这样哼唧的。”
花无海才懒得理他的话:“证明你洗澡的手艺好。”
又由着他对自己的头发认真了好一会儿,花无海坐在凳子上用布擦头发,慕容复则立在窗户边对着夜色发呆。
头发擦得半干,她便将头发松松地盘起来,抬眼看向慕容复那丰神俊朗的身影,他俊俏的侧颜正静静地对着茫然夜色,有种不知何去何从的渺茫感。
或许是因为慕容复的脸分外好看,花无海便忍不住贪看了几眼,她想,他的下颚并不是尖削的类型,五官也是鼻直口方的类型,却让她觉得很是俏。那嫩白脸蛋上的一双星目,比夜色还要黑上几分,总是泛着暗涌的波光。
“大半夜在我的房间里发呆?”花无海开口问了话。
慕容复从无边的渺茫暂且解脱出来,转过头看向花无海,勾起一笑:“不然在别人的房间里发呆?”
“有什么不可以,阿朱阿碧,表妹语嫣,哪个姑娘家的房间你待不得。”花无海轻轻捋着自己的鬓角碎发,却没听出自己语意里的酸。
她自己虽没明白,慕容复却替她明白,笑意更甚:“可不可以待是一回事,我要不要待又是一回事。”
花无海微怔,只觉得这句式从哪里听过,才想起来自己下午才说过的“你花不花钱是你的事,我给不给你结账是我的事”。她恍然大悟,指着慕容复:
“你,你一直跟着我?”
慕容复只是笑,眉梢掺着一股坏气:
“你一说是我表妹的姨姥姥,在我心里的形象立刻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糟老太婆。我怕把你这青春少女的样子忘了,立刻快马加鞭赶上你的脚程。怎么,你不喜欢我跟着你?”
她被问得一愣:“怎么会不喜欢呢。”
慕容复的眼睛里迸发出少见的光彩,像是惊喜:“这么说,你是喜欢我跟着你?”
喜欢?
这个词太敏.感了,花无海的瞳孔微微放大,整张脸看起来呆呆傻傻,显然是为慕容复的问话而微微失神。
突然想到了什么,慕容复别开眼,那好看的光彩被一抹不知名的屏障抹去,他笑着又道:“你看这夜色,真是漆黑一片。”
花无海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也往窗外望:“是很黑。”
“在这么黑的时候走路,可要怎么办?”慕容复问。
她的神情里带了几分探究,看进去他的双眼,又怕被如同黑色宝石的漩涡所吸附进去,难以自拔,飞快地移开:
“黑的时候走不了,咱们就等白天再走,不然客栈是干什么用的?”
慕容复被逗得一笑,俊俏的脸为这句话而展颜,扭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她。花无海的身量虽高,距离他还是差了一截,从上往下看时,显得她额头宽宽,眼中有柔柔的雾气,一向洒脱的身姿也娇柔了不少。
他也贪看几眼,却舍不得移开,叹了口气:“无海姑娘是人间仙子,怎么能跟我这样的江南小生同行?你看不上慕容复,还是去和你的乔大哥把酒言欢,哥哥妹妹的叫做一气吧。”
不知道是不是生了花无海的气,他这话说得轻佻。
“臭小子怎么这样说话?”花无海反手便是一个巴掌,却被慕容复一把抓住,内伤痊愈的他倒是武功精进了一些,她的手让他抓着,一双眉立刻皱了起来,另一只手也要去打,仍被慕容复的另一只手抓住。
两只手都被禁锢,花无海又不死心,在腿底下使绊子,慕容复的轻功虽然及不上她,力气却比她大,干脆把她一举,扛在肩上。
“哼,总是骂我臭小子,姑苏慕容的脸面何存?”慕容复的语气半是威严冷漠半是打趣,而后又笑着颠了颠肩头上抬着的人,“你真是比想象中沉上不少。”
知道他不至于伤害自己,花无海也懒得挣扎,倒觉得他的肩头算得上舒服,干脆放松全身,全然赖在慕容复的身上,听他说自己沉,她就气急败坏,更是往下沉气,让他更加不好过。
“好内功,”慕容复自然知道她武功好,夸她的时候也就漫不经心了,“你快别再往下沉了,我比你小五十多岁呢,你这叫以大欺小。”
说罢,也不等花无海回答,便飞快地飘到床边,把她放倒在床上:
“可不早了,你再不睡,老得会更快。”
她坐在床沿,抬头看他:“你说我老?恐怕等你长了皱纹,变成老头子的时候,我还是十九岁的样子呢。到时候看看谁笑话谁。”
花无海坐在床边,头发由于刚才慕容复的一扛而有些散乱,抬头的时候下颚优美,雪白的脖子一览无余,看起来很是慵懒。
慕容复叹了一声:“哪个娶了你的好汉,真是好福气,拥有一位永远十九岁的娇妻。无海姑娘的好胸襟,好酒量,好武功,跟那好汉真是相配。”
听得出他又在提乔峰,花无海挑高了眉,倒有些促狭:“你这么在意乔大哥干什么?难不成因为他比你武功好,你便不许我跟他做兄妹?”
他轻笑,摇摇头:“要是别人跟他做兄妹,我或许不会那么在意吧…不早了,你歇息吧。”
说罢,他的身影竟是一飘,已经飞出窗外。
——留下这么句话,不是让她徒增烦恼吗?
花无海叹了口气,脱了衣服,倒在床上,把自己缩在被子里,盖住半张脸,脑子里却挥之不去的有着慕容复那张嫩嫩的俊脸。
“忘了问…明天你还跟着我吗…”她缩在被窝里,低低地问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一夜本该无话,在床上翻了个身的花无海,竟觉得这床有些挤。
——怪了,怎么左边有墙堵着,右边也有?
“什么鬼客房…床好小…还有两面墙…”她皱着眉头,难受地往右边的墙踢了两脚,“烦啊…我要回西夏王宫睡大床…”
——嗯?
花无海皱着眉头,觉得不大对劲,这墙的质感,怎么也不该是这样的啊…而且还是暖的…难不成是人?!
想到这个可能性,她的眼睛陡然张开,往右边看,却是吓得从床上坐起来,险些大叫出声,赶紧伸手捂住嘴。
——那脱了鞋,除了外衣,施施然平躺在她身边,手里还握着书卷阅读的男人,可不就是刚刚走了的慕容复吗?!
“醒了。”慕容复平静地开口,“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呢。”
“……”花无海蓬头垢面地盯着他那张理所应当的脸,心里有万头草泥马飞驰,“你怎么睡在我床上。”
“错了,这叫客房的床。”他翻了一页书,回答。
花无海道:“那也是我的客房的床。”
“嗯。”慕容复应了一声,放下书,侧过身面对她,姿态倒是很自如,“所以我睡在你的床上,然后呢?”
“然后…”花无海竟被他问得一怔。
哪还有什么然后不然后?他这么说,岂不是一个男子汉睡在姑娘家的床上还有理?她皱紧了眉头,冤得把五官都揪在一起,乱蓬蓬的头发说明了她不良的睡姿。
“被仙子踢了不知道多少回,我的腿真是三生有幸啊…”慕容复撇着嘴抱怨。
让他这么一说,花无海倒有些脸红,分明是慕容复的不是,她竟然有种自己做错了事的感觉…
“快睡吧。”慕容复拉了她的手,把她往床上一拽。
花无海本来就没有防备,冷不丁被这么一拉,竟然真的随着他的力道而倒下,不当不正,刚好落在他的胸膛上。
“……!”
花无海大窘,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拽进了被子,紧紧缩到床角,躺下。
慕容复松开了她的手,倒是微微失神,将那只手伸出来望了一会儿,感受到身边人的呼吸仍是局促紧张,他叹了口气,又好好地翻过身躺平,拿起书卷:
“大半夜的,客栈的小二都歇息了,我无处可去,在你这儿借宿都不行吗?你只管睡你的,就拿我当个守夜的吧。”
她微怔,往慕容复那里看,才发现他果然是一派君子行径,端端正正地躺在床的另一边,手里握着的书卷每过一段时间,便被他翻一页。
只是…虽然除了外衣,他那里却没有被子。虽说算不上寒冷,夜风也是有些凉的,吹得多了对身体总也不好。
“…”花无海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咧着嘴,壮着胆把被子往对方的方向撩了撩,“你盖被…”
她的脸红得透透的,想起自己如果在现代,这事要是被她妈知道了,一定会打死自己的…简直是太,太不要脸了。
慕容复似笑非笑地扬起眉毛往她的方向看:“…嗯。”
虽然答应了,却只是拉过被子一角盖在胸口,距离她仍是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