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 3 ...
-
※
高中毕业后灰原哀去了东京大学药学部,和毛利兰所设想的无甚分别。
她早对灰原哀说过:“我梦到过你以后的样子,穿着长长的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拿着试管夹,身前的桌子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烧瓶。你还是随时冷着一张脸,和你在一个屋子的人都不敢靠近你,好像你拿的是生化武器。”
灰原哀只当她是在讲冷笑话,戏谑说:“我去做法医好了,正好和你凑成一套。”
毛利兰却认真说:“不好。”
灰原哀紧盯着她,等她说为什么,毛利兰却显得有些尴尬,好一会儿才说:“我想让你多看看世界上美好的东西。”
“哈。”
灰原哀没忍住笑。毛利兰说得太认真了,所以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才让她更加尴尬。灰原哀穿着睡衣窝在沙发里,双手捂着胸前印着的树袋熊笑个不停,毛利兰瞪着她扬起眉毛。
灰原哀原本想说,还有什么不美好能比我见过的更残酷,看了毛利兰的脸色又改成:“放心吧,过去替工藤办案见过的尸体够多了,不想再多看了。”
毛利兰马上高兴起来。原本沉肃的面容登时晴朗,一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问:“晚饭想吃什么?”
“鳗鱼饭。要很多鳗鱼。”
“最近不要和元太一起吃饭。足足胖了一圈。”
圆谷光彦与灰原哀读同个学校的不同专业,平日不在一起上课,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没有那三个孩子的陪伴,灰原哀恢复了独来独往。东京大学离她与毛利兰的住处不远,有时候毛利兰会载她到学校去,如果毛利兰工作太忙就一个人去。
圆谷光彦提过要来等灰原哀一起上学,说女孩子自己一个人去上学总是不好,危险,还显得太孤独。
灰原哀拒绝得并不委婉,只说:“光彦,我看起来很孤独?我怎么没觉得?”
圆谷光彦总是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虽然同她相识十数年,于圆谷光彦而言灰原哀仍是个太过遥远的人。
那个女孩优秀而机敏,懂太多他所不懂得的事。有时他会心生疑问,为何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灰原哀心中总像是装着更多的东西。沉郁地压在上面,找不到纾解的法门。不论是他、吉田步美或是小岛元太,没有人知道她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悲痛或欢喜,平和或紧张,她都好好安放在心里,不想在任何人眼前铺开抖散。
唯一知道的人已离开了。江户川柯南某天突然消失在他们的生活里,阿笠博士告知他们,柯南是随他的父母回美国了。自此灰原哀原本不多的笑容更加寥落,连讥诮而生的笑也变鲜有,圆谷光彦问她是喜欢江户川吗?她想了想说:“不喜欢,非常讨厌。”
他便再也不想问些什么了。
最终灰原哀还是被迫接受与圆谷光彦同路。强迫她的不是圆谷光彦,是她控制欲极强的“室友”毛利兰。
“你必须和光彦一起。”
“你必须”的句式是毛利兰做刑警后才学会的。太温和的人不适合做刑警,因为和善柔软难以使奸猾狡诈的罪犯低头。要想冻结了血液走过一具具被害者的尸体找出凶手,首先要具备的素质便是控制力。仅仅是这简单的三个字,毛利兰却花了数年才学会。
“你必须戒掉巧克力,医生说会诱发你的偏头痛。”、“你必须早点睡觉,你脸色越来越差了自己都不知道么?”……
当灰原哀把毛利兰的絮絮叨叨悉数复述给阿笠博士的时候,博士一脸幸灾乐祸,说:“你知道当初我的感受了吧?把你救回来,却捡了一个管家婆。”
极偶尔的时候灰原哀也会生气。并不想什么都被别人管制,于是闹脾气一样声讨:“毛利兰,为什么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必须做,我是你的犯人吗?”
明知是不带恶意的话毛利兰听了仍会难过,张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得也负气道:“好,我以后不再管你了。随你偏头痛,我都不再管你了。”
第二天见面仍旧开口就道:“小哀,放下你的巧克力!”
阿笠博士问灰原哀怀不怀念过去未做刑警时候的毛利兰,她说不怀念。阿笠问她为什么?她笑得空气中平添暖意,说:“那个毛利兰是别人的。”这个毛利兰,是我的。
面容端肃也好,更多是温暖的时候,问她饿了吗冷了吗,最近偏头痛又发作了几次。心思缜密也好,想的是她的过往,过去不能更改,就替她把未来的路铺得繁花似锦风光一途。
旁人羡慕不来。
灰原哀总能拿到全额奖学金。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论灰原哀还是毛利兰都不惊讶,而灰原哀却有不自觉的得意,说不如用这笔不小的款项四处周游一番。毛利兰总是拒绝,她太忙了,抽不出一点时间来放松自己。
这次灰原哀也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谁知毛利兰却说:好。
告了五天的假只够去最近的地方,灰原哀提议说去中国吧,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还没看过地上的天堂是什么样子。
谁知那地上的天堂终是未去成。就在要出发的头天,毛利兰跟进的一个大案突然有了动作,毛利兰急急销假,抱歉说:“小哀,让步美陪你去,你看行吗?”
灰原哀没有显露多少失望。说:“地方永远在那里,什么时候去都行。我不去,你去吧。”大有早已习惯的意思。
毛利兰一时愧疚异常,又觉得自己并无资格难过,只好低声说:“等忙过了这个案子就休一个大假,陪你去中国,再去东南亚。”
灰原哀笑一声,说好啊。毛利兰知道她并没有当真,于是更难过。
那天夜里灰原哀拉上三个故友出门潇洒一场,喝了很多酒,两个男生都醉了,她和吉田步美一人扶着一个,蹒跚着走在东京宽阔的街道上。
灰原哀是很高兴的,几个好友许久未聚在一起,没有博士在身边四个人还可以放肆一回。知道喝酒对她的头痛病不好,毛利兰是从不许灰原哀沾酒的,想着毛利兰的唠叨这回她也喝得不够尽兴,兴头上就抿上一口,结束时候一瓶清酒也只下去四分之一。
他们走在路上,小岛元太大声说着醉话,圆谷光彦安静地把头放在灰原哀肩上,混着酒味的吐息惹得灰原哀频频皱眉。
走到岔路口四人分为两路,吉田步美负责送小岛元太,灰原哀则送圆谷光彦回家。
到了圆谷家门前,灰原哀将要告别,圆谷光彦却突然扳过灰原哀的肩膀,还未回过神热络的身体已凑上来。
灰原哀用力推开醉得神志不清的人,却听得他声音万分委屈:“我知道你喜欢柯南,现在还喜欢。我做什么你都看不到。”
灰原哀只说句“你醉了”便转身离开。走出不远仍是不放心,回头看他已进了门才安下心来。
这时候灰原哀的手机响起来,屏幕上亮起毛利兰的名字,灰原哀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声音焦急:“你在哪儿?我到家了,你怎么还没回来?”
灰原哀打了个呵欠,不管毛利兰说些什么也只回答:“好了马上就到。”
街上行人寥落,CBD的夜晚总是这样,白日一场喧嚣后夜里就变得寂寥。灰原哀这时才觉得那四分之一瓶清酒突然起了效,她的头有些痛。前面就是家了。
毛利兰站在楼前,见灰原哀的身影急忙跑过去。灰原哀拉住毛利兰的手臂便不松开,眼睛困得再也睁不开。
光彦,我的心中是有所放不下。只是你想错了人。
※
再醒来时毛利兰就躺在身边。灰原哀方睁开眼就被毛利兰看到,接着一杯水递到跟前。
“头还疼吗?”
“不疼,本来就没喝多少。”
灰原哀怕毛利兰再责怪她不声不响出去喝酒,赶紧起身往盥洗室去,走到门口时回身问:“昨晚怎么直接在我这里睡了?”
毛利兰一脸困倦,恹恹说:“怕你头痛时候找不到我。”
灰原哀便笑了。
洗漱完毕后毛利兰也已起来,穿着红色格子围裙站在厨房里,煎牛排的香味溢了满屋。
灰原哀靠在门边看毛利兰做饭,毛利兰偏头朝她笑笑:“饿了?”
“本来不饿,闻到味道才饿了。你今天不用去警视厅?”
“案子昨天刚结,得了两天的假,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陪你。”
灰原哀摇头:“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好不容易能休息,就在家里呆着吧。我也在家。”
毛利兰知道灰原哀是迁就她,也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灰原哀本来没有什么想法,偏被她这一笑激出些许不甘来,冷着脸说:“在家有什么不好?对你而言警视厅是你家,在这里才像旅行,难道不是?”
说完了又有些后悔,转身回到餐桌前坐下,等毛利兰把餐具都摆上来,入座后才说:“抱歉。”
毛利兰弯下身把下巴贴在桌沿上,叹了口气说:“你对我说什么抱歉呢。”
她毛利兰要追求她的正义要投入她的工作,什么都重要什么都不能放弃,凭什么要灰原哀一句抱歉呢。
毛利兰突然想起灰原哀初住入公寓的那晚,那长着孩子容貌的女人理所当然地坐在餐桌前等她做饭,奇怪的是,明知那人并不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她仍不自觉想要照顾她,像从前一样迫不及待向她伸出手。
即使双方熟识,平日里做什么事总有一群人一起,这还是第一次只有两人的晚餐。
空气是冷冻的沉默,灰原哀慢慢夹着菜,毛利兰埋首心不在焉吃碗里的白饭,谁都不知如何打破这两相无言的境地。
不知多少日子以后二人才渐渐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双人份的三餐,同样款式不同颜色的两套牙具,桌子上常放着的两个茶杯。饭后两人窝在沙发里看日迈电视台的热播剧,毛利兰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听到灰原哀直中要害的吐槽,不由大笑起来。
从一开始选择陪伴的就是灰原哀,而她只是享受着不需付出任何努力的相濡以沫。
这些毛利兰全都明白。只是若句句都是对不起,对方如要问起,要找出个怎样的理由呢?就算是推心置腹地说了对不起,又有什么可以补救的方法呢?
答案自然是,没有。
而就算是在这种满心愧疚的时候,她还必须要对灰原哀说出那句酝酿好久却不知如何开口的话。
“小哀,我要升职了。从警视厅回来之前佐藤警官告诉我的,提出大约就是两天后我去上班的时候。”
“恭喜,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灰原哀犹自为她欣喜着,毛利兰却要接着说下去:“升职的条件是,我必须调任到大阪去。”
灰原哀没有说话,也没有太多表情。如果不是她的唇角始终未动,毛利兰简直以为她快要笑了。
过了一会儿灰原哀才开口,声音平静:“是要我搬回博士那里了?”
毛利兰连忙分辩道:“不是这个意思。你如果想住在这里当然可以,只是我怕没有人照顾你,和博士一起的话还能互相照应。”
“你都替我安排好了,真是思虑周全。”
灰原哀真的笑了,她歪着头瞧着毛利兰略有些阴郁的神情,笑容很大,像是不带任何讥讽的、万分单纯的快乐。
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再往前一步恐怕就能将她伪装出的笑容分分瓦解掉。她总不能说,你独身一人去美国那么久把我留在这里,应允一同旅行又反悔,现在又要一个人走掉,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
想到这里灰原哀也只能笑了,她能期盼毛利兰把她当做什么?
末了灰原哀说:“我会回博士那里,你不用担心。”
自毛利兰躺进医院又去了纽约后,两人便鲜有快乐的瞬间。
毛利兰有时冥思苦想,这是为什么呢?心中现出的答案又给她结结实实的嘲讽:这只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而已。
她想拥有的东西太多,梦想想要、信仰想要、事业想要、友谊也想要。不可得兼的东西陈列在眼前,总需要做出选择。牺牲的总是最后那个。
从纽约回来后,有次阿笠博士来探望,被问到以后的打算时毛利兰说:“当然是和小哀一起。等到她结婚,我就搬回事务所和爸爸妈妈一起住。”
阿笠博士问她:“你真的想好不结婚?”
毛利兰有点无奈:“问了这么多年了,早就知道的答案就别再问了吧。”
阿笠博士又问:“你是把自己当成小哀的监护人么?你不知道她比你年纪还大?”
毛利兰笑说:“她是我的灵魂伴侣。Soulmate。”
到如今,说过的话仍句句在口,却没了兑现的机会。
之后灰原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毛利兰则战战兢兢地赔笑脸,生怕说错了一句话。
早饭后灰原哀突然提议去市立图书馆,说是两天时间不能白白浪费掉,今天去了图书馆,再去吃一顿大餐,明天去一趟博物馆。
看到灰原哀的兴致高起来,毛利兰明白她是努力纾解着二人之间难言的尴尬,心下感动又不免心酸。
二人驱车到图书馆,灰原哀说要先去街边便利店里买瓶宝矿力解渴,只从包中拿出钱包便出去,毛利兰在车里等她回来。
刚离开不久包里的手机却响了起来,短促的两声,大概是短讯。毛利兰从灰原哀包里找出手机,划开屏幕不料还需要密码。
她输入灰原哀的生日,提示错误。
想了想,又输入自己的生日,依旧错误。
这时候毛利兰心中是有些窃窃的惶恐的,偷偷解锁他人的手机总不是能放在明面上说,她却仍孜孜不倦地尝试着。只剩下三次机会了,毛利兰得珍惜点用。
她又想了一会儿,像下定决心一样,输入了工藤新一的生日。依旧错误。毛利兰不想承认在错误提示弹出的刹那她是有些欢喜的,但欣喜只有一瞬,很快她推翻了自己,因为她想起灰原哀这样的人是不会用生日这般容易且昭彰的组合作为密码的。
正待她要把手机放回灰原哀包里的时候,耳侧却响起一声:“Dolphin。”
灰原哀站在车窗外盯着她,说:“我说密码是dolphin。”
毛利兰的脸刷地红了,急忙支支吾吾地解释:“我听到你手机响了,就……”
没等她说完灰原哀就打断她,“不用解释那么多,我又没说你侵犯我隐私权。”
愣了会儿毛利兰也跟着笑了,灰原哀坐进车里,两人将头仰靠在椅背上望着车顶,毛利兰心情异常地放松。她已想不起上次两人融洽地消磨着时光是什么时候。
一整个上午她们坐在图书馆的座椅上安静地看书,间或交换几页内容,低声说两句话,静默而满足。
度过了一天悠闲的日子回到家,毛利兰还是没忍住问:“你的密码,dolphin,海豚?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灰原哀半闭着眼不看她,挑衅一样勾起唇角,说:“你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