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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   Lof: 逢旧

      四月三十日上午十点钟,风雨大作。
      听到第一声雷响灰原哀抬眼看了看窗外灰霾的天,望了好久才不情愿地起身拉上敞着的窗。就在窗扇关闭的一刹雨水却猛然砸了下来,随着窗口越来越小的缝隙灵活旋转,堪堪落上灰原哀的额头,又因为额头的温度过高瞬间蒸发。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错落着的嘈杂声响令她皱起了眉,一阵眩晕感提醒她持续许多天的偏头痛还在继续。
      她左手覆着额头找了好久的手机,充上电屏幕才亮起来。日期显示着四月三十号,她还记得上一次看手机是四月五号。
      二十五天。毛利兰依旧没有回来。

      毛利兰是一名刑警。自七年前在东大法律系毕业后就到警视厅工作,因为出色的业绩在三年前成了搜查课课长。
      谁都没想到毛利兰在大学中选择了法律专业,更没有人想到毕业后的她不去做律师却做了刑警。而一切的出乎意料又是那么理所应当,灰原哀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为了一个人——一个或许永远不能回来的人。

      最近一次吵架是因为毛利兰在执行任务中受重伤危及性命,捡回一命后却执意不肯辞去工作。
      灰原哀足足在床头守了八天才等到毛利兰睁开眼睛,头上裹着厚厚绷带的女人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不是影视剧中常见的“我在哪里?”或者“我怎么了?”,在未及适应光亮的一片刺目中脱口而出的却是“成田呢”。
      灰原哀眼睫微抖差些压不住怒气,攥紧了十指面部才保持了惯常的无表情,平稳的声调回答毛利兰的问话。
      “死了。”
      褐色头发的女人向来惜字如金,吐出两个字后像恶作剧得逞一般勾起唇角,十分满意地看向病床上因为过于震惊而瞳孔倏然放大的优秀刑警,她失措的神情十分有趣。
      “死了……”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答案,拼尽性命要保护的人质的死亡令她丧失了全部判断力。
      灰原哀拿起探病的警官们送来的苹果从容削好,仔仔细细到苹果皮从头至尾都没有断开,铺散开来像一条蜿蜒的蛇。
      像是突然生出了慈悲心肠不愿再折磨她,依旧是太过平静的语气,却不再看毛利兰的眼睛。
      “毛利警官,这么好骗是不行的哦。”她微笑起来十分好看,一贯桀骜的吊梢眼角被微微泛起的笑意遮掩的很好,只有毛利兰能看到她无辜面容下的狡黠,她还在继续——“他比你情况要好,就住在你隔壁。”
      毛利兰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她想要发火却因为对眼前人的恶质太过习惯连声讨控诉也放弃了。最后她只得长出一口气,“还算值得。”而这句话才是这场争吵最初的由头。
      “用你的命换一个不相干的人的的命,你觉得值了?”
      “那是因为……”
      灰原哀不耐烦地打断毛利兰的话,口气有些冲:“别装高尚了行么?毛利兰,别告诉我你对工作忠诚对正义崇拜,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十一年了,毛利兰。你还放不开。

      看样子是听了这话想起了不愿回忆的往事,毛利兰的脸色开始变得不好,原本平展的眉心低头间皱成突兀的山川形状。还好算得上平静,她抬起头恢复起先的神情,缓慢着语调对灰原哀说,“是,你说得对,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可是你全都知道的原因其实是——”
      毛利兰笑得不甚在意,看了她的笑灰原哀扬起了眉毛,却听她接着说,“原因是,你太感同身受吧。”
      是十一年太长了吧,长得让一个曾那样温婉又被称赞宜其室家的姑娘变得犀利言辞,言语不再婉转而是直刺向他人心中最弱的点上。这原本是那个人的专长才对。
      灰原哀向来自认口齿还算伶俐,句句一针见血能让那个语言能力堪称天才的侦探也无法反驳,而在过去的这十一年里,她却经常败落。比如说现在。
      她总不能说“我是因为陪了你十一年才知道的这么清楚”,所以干脆不辩驳。
      灰原哀想刚才的自己是有些激动了。只是看到她缠着绷带的样子就觉得害怕,因为流过血迫近过死亡也感受过他人脉搏逐渐微弱的跳动才这样惊惶。如果她也死了,要让她怎么办才好。
      所以她开口了。

      “不要再做警察了。”
      好像是听多了类似的劝诫,毛利兰连眼皮都懒得抬起,“说什么呢。”
      而灰原哀依旧坚持,“我说辞职,无论是做法律顾问也好,什么都好,总之辞了警察。”
      大抵是明白她的心思,毛利兰回答得还算耐心:“你知道的,我这辈子都没可能做警察之外的事。最近我负责的案子嫌疑人还没有落网……”
      “你不用再管这件事。”灰原哀说,“我已经以你的名义交了停职申请,这个案件交给别人了,听说是叫……千叶?”

      接下来毛利兰的反应完全在灰原哀的意料之内,她的耐心在听到灰原哀的话后完全耗尽,先是伸手在置物台上摸索着找自己的手机,拨了几个数字后对着手机急切地讲话。灰原哀听到传声筒里佐藤美和子的声音:“安心休养吧,森山已经接手了案子,不要担心。”
      挂掉电话后毛利兰直接把手机掷下床,灰色的壳子脱离机身,“啪”的碎成很惨烈的形状。灰原哀怕她的头再痛起来不好说别的,只好讪讪地说:“原来是森山啊。”
      便再也没发生什么。

      而第二天灰原哀在陪护床上醒来的时候,毛利兰已经不见了。

      ※
      灰原哀一直对“sweet dream”这个过分甜腻的词组是否真实存在抱有怀疑,而毛利兰告诉她是有的。不过这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即使被那样告知了,灰原哀依旧没有做过所谓的美梦。她的梦里不算悲伤,是惯常的生活内容,在梦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有时候梦中会有一个人在,穿着红格子围裙站在橱柜前,做好精心准备的便当装进灰原哀的单肩包里,而后披上警官制服悄声离开。
      或许是这些年过得太安静,那些穿着黑色衣服以酒名为代号的人已经好多年未出现在灰原哀的梦里,甚至连想起也很少了。现在的她每天照镜子时看着镜子里的年轻脸孔就觉得好笑,到了三十岁却还拥有一副当初变成“灰原哀”时十八岁的皮囊,会有很多人羡慕的吧。可她并不想要。
      而一直与她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却不再年轻了。她依旧漂亮,而过去年轻的纯净的美被岁月带给她的风韵取代,二十九将她的面容变得成熟坚毅,或许眼角也能看出细小的痕迹,可她并不在意。毛利兰从未想过要抗争岁月。
      “可我们都是时间的奴隶。”灰原哀有次这样对毛利兰说。毛利兰听了点点头表示赞同,“说是不在意都是假洒脱,我又骗不过你。”说着低头笑了,灰原哀看她弯起来的眼角,突然很想吻上去。
      最后当然是没有吻,灰原哀想,要是在梦里就好了。
      要是在梦里,一定义无返顾地吻上去。

      这时候是毛利兰离开家的第二十五天,没有任何音讯,手机处于关机状态,传送的简讯也一条都没有回复。灰原哀并不担心毛利兰会遇到什么危险,她向来成熟且稳重,并不会因为一时意气做出不理智的事。或许只是出门去散散心,灰原哀想这样也好,那女人已经有太多年没有这样的时间用来放空自己。
      可麻烦的是她离开后不久灰原哀就犯了宿疾,偏头痛,而这次持续时间出乎意料的长。如果是以前的话,那个人会抱住自己的头,用双手按压住太阳穴轻柔地揉。知道头痛时会畏惧光亮,还记得体贴地拉上卧室的窗帘。
      可现在诺大的单层公寓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夜深了也听不到毛利兰结束工作回家后打开房门的声音。而她的习惯是听到开门声后才放心地入睡。
      现在她也保持着清醒听着每一个细微的响动,她知道她会回来——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希望那个时刻能早些到来。

      约莫傍晚的时候,灰原哀的手机响起来。短讯铃声是她最喜欢的钢琴曲片段,毛利兰闲暇时经常弹奏的曲调。
      灰原哀依稀记得十七岁的毛利兰坐在黑色三角钢琴前认真弹奏着《天堂与地狱》的序曲,间或抬头眼目中全然无忧,明净得像是海水的色泽。那时候的灰原哀还不那么喜欢毛利兰,她过着与自己迥异的生活,甚至不明了什么是真正的黑暗。她还为生活中的芜杂琐事而烦恼,而这些沾染着人间烟火的烦恼对于灰原哀来说都如此奢侈。
      两个完完全全的、不相重合的世界。
      灰原哀想她是低估了这个世界的不可思议——便是有太多无法设防的黑暗,而命运总有时对人慈悲。而遇见毛利兰就是其中之一。

      短讯里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我在纽约”。灰原哀抬手覆上太阳穴重重按下去,她果真还是去了。真是固执得可以。
      当年某个讳莫如深不可提及的人就消失在纽约曼哈顿的车水马龙里,从此再没半点影踪。十一年来她从没放弃寻找,每年鲜有的短暂假期也在美国度过。可纵使寻遍了帝国大厦、看遍了上东区的闪烁霓虹依然找不到那个人,她甚至不能确信经过了这些年是否还能辨认出他的脸。更何况她自己也十分清楚,时间所赋予世界的东西一言以蔽之,不过是变数。那个人或许早已不在曼哈顿、不在纽约、甚至不在美国。已经没有人还有力气对毛利兰规劝——没有人愿意在苦口婆心之后看到对方抬眼笑着问他“所以……不可以吗?”。

      工藤新一失踪于曼哈顿的一场爆炸案。案件的元凶是被掀翻总巢走到穷途末路的黑衣组织,在丧命之前还要做出孤注一掷的对抗。爆炸案的结果是警方通过DNA检测鉴定出了死亡者的身份:有无辜群众,有与之俱亡的黑衣组织余党,却唯独没有工藤新一。
      从此毛利兰与灰原哀的两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连结点不在了,灰原哀想不知道以后还能否与毛利兰有半分交集,见了面要说什么,想了好久发觉无话可说,心里竟隐约有些遗憾。
      在毛利兰高中毕业的那个假期里,灰原哀从阿笠博士口中得知毛利兰考上了东京大学,想要选择法律专业。那时候阿笠博士笑着对灰原哀说,那个孩子呀,真是做了过去十八年里最果决的决定。
      灰原哀看着阿笠博士说不出话来,才不过五十三岁的中年男人如今笑起来比过去苍老太多,他也在想念那个人吧,从小看着他长大,像个父亲一样。末了她也只能附和说:“是啊,真不像她能做出来的事呢。我一直以为她会学学文学,将来当个老师。”说着连自己都笑了,还没有为自己想过未来,却把别人的事计划的这样清楚。

      而永远有最让她想不到的事。
      那天阿笠博士回家时愁眉不展,灰原哀突然有种说不清的预感——他的焦虑事关毛利兰。
      “兰那个孩子果然还是受了刺激。她要搬出毛利的事务所,谁都劝不了。”
      灰原哀觉得有些好笑,那个女人身上带着群居动物的所有特征,又爱笑又爱管闲事,一个人要怎么生活。
      晚上的时候阿笠博士带着那几个孩子一起到了侦探事务所,受毛利小五郎所托来开导最近行为异常的女儿。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谁都改变不了毛利兰的想法,平时和善易亲近的人执拗起来才是真正可怕。
      灰原哀看着毛利兰的坚毅眼目有些错愕,这个表情对于她来说太鲜有,以至于在对上她的眼睛时竟有一瞬间错觉——这该是那个消失踪影的人的眼睛才对。
      最后灰原哀突然说:“小兰姐姐,不如让我来陪你吧。”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她,毛利兰也是。而不知是她的神情太过无邪还是语气太过笃定,毛利兰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说好啊,灰原哀才松口气笑了。

      这是这场陪伴的开始,谁都未曾意料居然持续了十一年。
      在这十一年里,毛利兰无数次回想起灰原哀说要陪着她时的模样,那一声“小兰姐姐”在脑海回响的频率太高以致于她时常忘了灰原哀并不是个真正的孩子。
      她甚至没有去问过她真正的名字,好像只要一句“我来陪着你吧”,就足够珍藏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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