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一诺》天东若木

4、第 4 章缘起何时，寂灭何处

　　季诺也知道杨虎为人坦诚，他这样子问，是真的想要知道这件事情，季诺低声回道，“天晚了，刚好碰到了。”
　　“那你不是不愿意来西山的吗？难不成是因为生了我的气，才不愿意过来？”杨虎这个人憋不住事情，有啥就说啥。
　　季诺轻笑，“不是的。是师父不让我过来的。”
　　“哦。是这样啊。”季诺的师父，杨虎小时候见过一面，长得跟一个仙人一般，白衣若雪，长得极为好看。说起来的话，那个叫做‘景卿昭’的男子，还真有几分他的模样，只是那个‘景卿昭’的眼睛不像，季诺的师父的眼神里面多是淡漠，一片沉寂，而景卿昭的眼里藏着太多的东西了，深藏不露的感觉。
　　杨虎是很小的时候，见过季诺的师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小时候很多的事情都忘记了，可是偏偏季诺他师父的那张脸他怎么也忘不掉，甚至于他都忘记了他为什么见他，见他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有时候杨虎就觉得他就是做了一个梦，那个季诺的师父就是他幻想出来的。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他就是知道那个人是季诺的师父，虽然很奇怪，但他就是知道。
　　两人就这样走着，两人都不说话，走了一会儿，看见了一大片的担架，来来回回穿着大夫服饰的人在里面穿梭。
　　“季诺！”杨虎突然喊了季诺一声，季诺扭头，有一些奇怪，只见杨虎好像鼓足了勇气，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从小就喜欢跟你师父生活在那深山老林之中，但是我很想告诉你，其实我一直不讨厌你。”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最后这句话，杨虎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季诺一愣，还没有想好回话，就见杨虎扭头，对着他摆摆手。
　　季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突然想起了师父以前跟他说的一句话，“阿诺，不要下山，不要和山下的人有所羁绊，你是不一样的，那样你会很辛苦的。”

　　师父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在他的眼前，所有人的生死好像都有了时间，他知晓后山的一草一木何时枯萎，他知道云阳山上所有动物何时分娩，何时死亡，他好像能够预料一切。
　　“那……我现在是产生了羁绊么？那样的话，会怎么样呢？”季诺喃喃道。

　　待众人散去，营帐内只剩下宋文和景卿昭两人。景卿昭端起一旁热茶，轻啜了一口，问道，“后山怎么样了？”
　　宋文站在一侧，回道，“他们雇了这附近的青壮年，从西南的那个山洞开始挖，挖了三天，挖到了一块青石，挖不动了。曹副将让给那炸了，谁知道，他们事先根本没有搞清楚山体结构，这一炸，那个洞直接塌了，埋了不少人。”
　　景卿昭放下茶杯，一只手一直在轻触鼻翼，好似在想些什么，营帐里的烛火也忽明忽暗，好像在他的脸上蒙了一层阴影，片刻，就听到他道，“那个小大夫是怎么回事？”
　　“这小大夫叫做季诺。好像是前些年打仗的时候，他师父在这战场上捡的，他师父以前是一个云游的江湖郎中，然后就一直住在云阳山里，捡到他不久，他师父就去世了，他平日里也就下山给山下的人看看病，没有什么特殊的。不过，他的医术是真的极好的。”宋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到了这个，但还是如实回道。
　　“嗯。”景卿昭神色未明，骨节分明的长指，轻敲着他坐着的椅背，片刻，才听到他慢慢的吐出了几个字，声音泛着冷意，“云都那里，也该给点教训了，这一个个心思都动到了不该动的地方了！”
　　宋文听到这话，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站在那里，低声回道，“那？”
　　“我看宋百岁最近有一些太闲了，你给他找点事情做做吧！”景卿昭眼帘微微一敛，泛出一丝丝的凉意，宋文微微一颤，低声道，“好。”
　　远处天色有些微微泛白，后山空地上的多数伤者也被包扎了七七八八，季诺站在那里，只感觉整个人都不是自己了，旁边的一个老大夫递给他了一个水壶，问道，“累了吧？”
　　季诺笑了笑，接过了他手里的水壶，回道，“嗯，有点儿。”
　　那个老大夫站了起来，带着一丝的疑惑，问道，“这个小大夫，你包扎的手法看起来还真是挺独特的，我活这么大的岁数还没有见过，不过还真是挺巧的。”那个老大夫显然对季诺的包扎手法很感兴趣。
　　季诺抿嘴一笑，白皙的十指拿起了旁边的一道白色的布条，轻巧的手指翻了翻，那个布条被结在了一起，季诺虽然刻意放慢了速度，那个老大夫还是有一些跟不上，老大夫脸上有一些微微发红，“老咯，老咯，我这还真是跟不上了。”
　　许是自己一个人处的惯了，老大夫的话，季诺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好抬眼笑了笑。熬了一宿，季诺的脸有些憔悴，那个老大夫看到那张苍白的小脸，也有些不好意思，“算了，算了，这也不是什么急事，小大夫还是好好休息，休息吧，怎么也累了一晚上，哦，对了，小大夫叫什么？我这还不知道小大夫叫什么呢？”
　　“季诺。”季诺的声音很好听，季诺两个字也是糯糯的。
　　季诺朝着那个老大夫微微颔首，背起医箱，一扭头，便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旁，他斜靠在大树旁，风轻轻吹起了他的衣角，季诺站在那，不知不觉，眼泪就湿润了，她喃喃道，“师父……”
　　杨虎微微一愣。
　　片刻，季诺抬眼，一片清明，只听得他道：“我想回去了。”杨虎都有一些怀疑刚刚夹杂着特殊情绪的季诺，是自己刚刚看错了。杨虎想了想，回道，“昨个儿熬了一宿，你还是先找个营帐休息一会儿吧，晚些回去应该也不碍事的。”
　　“我还是回去吧。”季诺有一些坚持，昨天晚上没有回去，也不知道阿黄怎么样了，有没有饿着，季诺在心里一直惦念着。
　　“那我一会儿送你吧，你一个人回去，你又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个人太不安全了，况且现在也不比以前，西山最近可是出了不少乱子。”杨虎也不坚持，他知道季诺从来不在外面过夜，有时候给山下的人看病，遇到不好的天气，他也一定要回去。
　　季诺点点头，昨天在马车里，车窗外的声音他也听到了些，西山最近来了不少外地人，莫名其妙的人突然出现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情，有杨虎在，也放心些。
　　两人正说着话呢，突然感到地面一震，随即而来的就是一声巨响，季诺下意识的望远处望了一眼，只看到，方才还雾蒙蒙的天际好像染了鲜血一般，红的发烫，季诺还来不及思考，就感到身上一阵剧痛，整个身子都落在了地上。季诺抬眼一看，原来是杨虎一个猛扑，扑到了他的身上，季诺顺着他的身子往上看，就见一块青石压在了杨虎的身上，杨虎的嘴角渗出一丝丝的血迹，季诺起身，想要搬开那块石头，却发现石头看起来不是很大，但是重量非凡，季诺试了几次都没用。
　　恰在此时，几个医官等人刚好赶到此处，季诺求救般的望着那几个医官，他虽然跟杨虎不太熟，但杨虎到底还是杨伯唯一的独生子，若是因为救她出了什么事情，季诺真的不敢想象。好在那几个医官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也不等季诺开口，直接几个人上去，一下子就把那块青石给推开了，这一推开，众人心头一凛，这杨虎好好的一个青年壮伙，这会儿整个人都好似被砸了一个稀巴烂，整个人看起来血肉模糊，看起来分外的惊心。
　　几个医官待石头搬开，就凑了过去，凑近一看，更为惊心，几个医者一个个上前查看一番，然后纷纷摇头，看样子是治不了。
　　宋文等人听到响声，也朝着这边走来，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情境。季诺一个人孤零零的蹲在杨虎的身旁，看起来愈发的娇小。季诺早就料到会是这样，毕竟那么一大块石头，还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但是，许久未曾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乍一看见，他也是心中一惊。
　　宋文走进季诺，轻声喊了一声‘季诺’，但是季诺并没有回应，宋文只当他是被吓傻了，还不待他再次开口，就见季诺的脸上好似浮现了什么，刹那间便消逝地干干净净，只见他定定的望着自己，脸上没有惊慌失措，而是一派镇定，“帮我把他抬到干净的地方，准备一些热水，麻沸散，烈酒，还有一些棉布。”
　　宋文刚刚到来的时候，将众人的表情都看的清清楚楚，也知道是怎样一种结果，此刻看季诺的神情，似乎他准备一试，宋文正怔住，不只宋文，就连一旁的几个年龄较大的医者，都是一脸诧异。
　　毕竟这个人就剩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