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覆水难收空悲戚 他也知道, ...

  •   这时,赵夫人带着侍女也来到了院子里。

      她一见到桃树下的狼藉便急急开口道,“老爷啊,您要找这坛女儿红怎么不差人告诉我一声,这女儿红,在青儿出殡那天我便让人处理掉了。因为据算命的说,孩子已死了,这坛与她同年埋下的同岁女儿红也最好不要再留着,否则人已死酒还在,这会影响她转世投胎。”

      赵老爷闻言有些生气,“你怎么能不通知我一声,就私下处理了那坛女儿红,早知道那坛酒可是我和青儿母亲当年亲手埋下的,意义可非同一般。”

      赵夫人见老爷脸色不太好,就也陪着笑“我哪没差人将这事告诉您,只是您当时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就将这些事交代我去做。您怕是忘了这事?”

      赵老爷有些怔怔。想着自新夫人为他添了儿子以后,他的确对女儿没有那么关心了。今日要不是杜子春提起那棵老桃树,他早就不怎么记得十七年前树下埋酒一事了。

      想到这里,他也不好再责怪夫人了。

      李瑾虽不知道赵老爷在想什么,但是他看到他有些缓和的脸色,便知道赵老爷不会再多纠缠此事了。

      但是他还是想知道赵夫人究竟是如何处理那坛酒的。

      “赵夫人,您是如何处理那坛女儿红的,能告诉我吗”他忍不住出言询问。

      “当时我也忙着操持青儿葬礼的一干事情,便使了个下人去处理此事。至于那个下人是如何处理这事的,我却是不知道了。”赵夫人柔声回答。

      “那那个下人现在何处?能不能请夫人将他叫来,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他。”

      “当然可以,赵四,你去把赵六叫来。”赵夫人差了个下人。

      片刻后,一个有些驼背的老奴跟在另一个下人后面走进了院子。他走近众人,俯首作揖后便规规矩矩立在一旁。

      李瑾打量了一下这个人,觉得此人虽着上等奴仆衣装,全身上下却透着寒酸气,看上去也是有些怯懦的样子。

      他开口询问“听说半月前夫人曾派你处理了这棵桃树下埋着的那坛陈年女儿红。你是如何处理那坛酒的,且与我说说。”

      赵四见李瑾面若冠玉,目似寒星,风骨凌然,便想到此人应该就是下人们口中传言的,昨日老爷请进府中的法师了。

      他赶忙低头回答道“公子说的正是,夫人的确派我处理那坛女儿红,因着这坛酒不是一般的酒,我已经将酒倒在了这棵桃树下,用以纪念过世的小姐。”

      他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李瑾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听着他说的话,却觉得语气不太对劲,
      便提高音调对赵四说“抬起头来说话。”

      赵四面对法师本就有些惶惶,此刻更是以为李瑾已经看出了他的谎言,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到。“公子饶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见那陈年花雕倒了委实有些可惜,倒不如拿出去偷偷卖了,还能换几两银子为家中老妇置办些新衣。”

      李瑾闻言一愣,卖了?

      他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说。

      赵老爷听见赵四竟然将那坛女儿红偷偷拿去卖了,非常恼怒,正待发作。

      突闻李瑾急急问道。“你可是将酒卖给了一个年轻公子?那人可是昨日才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赵四听得李瑾如此说,更是惊了一惊。他没想到李瑾竟然连这都能猜到。心下更是为自己交代了实话而庆幸。否则谁知道这法师会不会给自己下什么咒。

      他忙不迭地应到“是是,正如公子所言,买酒的正是那今科状元郎,因他那时看上去还只是个穷书生,却愿意花尽自己的积蓄来买这坛酒,我很疑惑,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嗜酒如命的那等人,在将酒卖给他后我便多留意了他。”赵四停了停继续说,“奇怪的事情出现了,那穷书生一抱着酒坛,眼泪都下来了,他喃喃自语,那模样就像抱着的不是一个酒坛,而是抱着深爱的女子。我那时觉得这事有些怪,但也没多想。没想到那个穷书生竟然能一夕金榜题名成了状元,这有些事还真是想不到。”

      李瑾听到这里,又回想起昨日街上偶遇时,那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春风得意俊逸的状元郎。以及他的身上,那隐隐飘来的酒香。李瑾心中产生了一个念头。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一见这个曾抱女儿红酒坛落泪的状元郎。

      于是他对赵老爷道“赵老爷赵夫人,我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但还是有些疑虑,我想去见见状元郎问问清楚,你们可愿和我同行?”

      赵老爷听了赵四的话,已然感到有些惊讶,他也很好奇那个状元郎为何会在穷困潦倒时甘愿散尽钱财来买代表青儿的女儿红,甚至抱着酒坛落泪。

      他立刻点头同意了。

      而赵夫人,听完赵四的话,脸色却有些发白。此刻听见李瑾开口询问,刚想摇摇头推脱。

      李瑾却无意间看到她虽妆容精致依旧,脸色却有些发白,额头上也冒出了几滴汗珠。

      他想起那枚至关重要的玉佩,那枚牵引着众人来到桃花树下的,赵夫人送给赵小姐的礼物。

      想了想,他便温和地对赵夫人说,“夫人还是一起去吧,您送给赵小姐的玉佩出现在了这埋着女儿红的桃花树下,也是有些奇怪呢。”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建议,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赵老爷闻言,也对夫人说,“是啊,婉儿,我们就一起跟着世子去状元府看看吧。”

      赵夫人见实在无法再推脱,便只得勉强应下。

      三人出了府,坐上马车,便往状元府赶去。

      状元府是皇上亲赐,自然气派不凡,府门牌匾上红绸挽成的花还没有取下,整个府邸,充满着浓浓的喜气。

      李瑾给看门下说明来意后,看门人便差了个小厮去禀告主人,自己则领着李瑾三人进府。

      走进府中,李瑾只觉得这空气中那股女儿红的酒香,似乎越来越浓了。

      不一会儿,却只听那个先前跑去通报的小厮面色惨白地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大叫“不好了不好了,主人死了主人死了。”

      李瑾和赵老爷闻言一惊,互相看了一眼,快步向前走去。

      整个状元府的下人已经乱成一团。

      李瑾循着越来越浓的女儿红香气快步走向府邸某处,赵老爷也大步跟在他后面。

      很快他们便走到了状元书房前。

      书房门大开着,门口几个丫鬟奴仆正瑟瑟发抖不敢靠近。

      李瑾没有犹豫,迅速走进书房。

      只见书房里,状元郎一动不动地趴在书桌上,他的怀里,正抱着那坛女儿红,他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神情像是睡着了一样平静安详。

      李瑾伸手一探,状元郎却已鼻息全无。

      “对不起云书,终究是我害死了你。”这时一个女子压抑着悲痛的声音响起。

      他惊讶地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女子的身影,正漂浮在那坛女儿红的上方。而那个本来趴在书桌上的状元郎却也浮在半空中,轻轻拥抱着女子。

      “不要这样说,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一瞬间,我纵死也无悔。”男子轻声安慰女子。

      “青儿”李瑾正想说话,却听得身边的赵老爷突然大声开口,“青儿是你吗?”,李瑾还来不及好奇赵老爷为何也能看见鬼魂。只听女子转头看着他们,低声说道“父亲,我是青儿。”

      赵老爷乍见女儿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还是那般如其生母一样娇美的模样。突然就忘了女儿早已在半月前就落水亡故了。“青儿,你怎么会在状元府,怎么不回家?”

      女子苦笑了一声,看着父亲,双目已含泪,面露凄色。“父亲,您忘了吗?我早就是一缕魂魄了,若不是附身在这坛女儿红上,怕是早就灰飞烟灭了。”

      赵老爷这才惊醒一样想起女儿早已离世的事实,他看着女儿这酷似亡妻的脸,不禁想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悲从中来,也落下泪。

      “父亲,自死后,我夜夜给您托梦,只求您替我报仇雪恨,无奈人鬼殊途,我说的话您听不见。现在您能看到我,听见我说话,也只是因为法师公子在您身边吧。”女子缓缓说着,声音已经渐渐哽咽。“父亲,您可知道,我并不是自己失足落水而亡,而是被二娘推入湖中。”

      赵老爷正悲痛不已,突闻此话,只觉震惊。

      “你说什么?”他不可思议地问。

      “父亲,自从二娘生了小弟弟,咱们父女两就渐渐生分了起来,您经常外出做生意,甚少在家,即使在家,注意力也都在那对母子身上,您可曾关心过我的心思。”女子语气已渐带哭腔。她身旁的男子轻轻拥抱了一下她,关爱之情溢于言表。

      女子顿了顿继续说,“半年前元宵灯会,我去赏灯时遇见了云书,他那时还只是个寒窗苦读的穷书生,我们一见如故,彼此心生爱慕。不久后便私定终生。本来计算着日子您那天也该从外地回来了,云书便上门提亲,却不想您临时有事,不能如期归家。二娘狠狠羞辱云书一番后断然拒绝了他的求亲。我想跟您联系,却不知为何,寄出的信从来没有收到您的回复。”

      女子的声音越见痛苦,简直要哭了出来。

      “前不久,二娘却突然告诉我,她已经为我安排了一门亲事,您也已经同意了。我自是不愿意,但是我始终联系不上您,便想着再去找二娘求求情。”

      女子的声音渐渐有些激愤。

      “可是谁曾想,我竟然撞见,那个女人,她,她竟然,和陌生男子在行那苟且之事。我威胁她要将这件事告诉您,可是,争执中,他们二人,竟将我推入了湖中。”

      女子神情愈见戚色,竟是哭了出来。

      赵老爷闻得此话,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青筋暴起,他低低骂了声,“这个贱人。”,一巴掌将身旁已经吓得面色苍白的赵夫人掴倒在地。

      女子继续哭诉着。

      “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本来想去找云书,但是未出阁的女儿,魂魄不能够擅自离开家。为了躲避鬼差的追捕,我只能暂且附身在酒坛上。那坛十七年前您和母亲亲手为我埋下的女儿红,让我曾多少次以为自己是被深深祝福着,被深深爱着的。母亲去了,您也生分了。这坛与我同岁的酒,是唯一可以让我感受到您和母亲对我的爱的东西。”

      “可是她没有想到,二夫人的下人竟然胆子大到将酒当街售卖。”李瑾突然道。

      男子轻轻拭去心爱之人眼角的泪水,接口说道,”是的,在听到她死去的噩耗后,我悲痛不已,二夫人,竟是连最后一面也不让我见她。我离开赵府,行尸走肉一般走在大街上,却看见赵府的下人,那个叫赵四的,竟然在当街售卖一坛陈年女儿红。女儿红是像女子嫁妆一样重要的东西,而赵府只有青儿这一个女儿。想起她曾经给我开过玩笑,要在过门那天用一坛陪自己十几年的酒灌醉我,她也曾说过生母擅画,酒坛上有一朵她母亲亲手画的桃花。我一看这酒坛便知道,赵四定然是把青儿的酒偷偷拿出来卖了,这酒绝不是像他说的那样,他自家酿造的酒。”

      男子顿了顿继续说,“我那时只想着,一定要留下所有与青儿有关的东西,所以即使穷困潦倒,也还是倾尽所有买下了那坛陈年女儿红。让我惊喜的是,青儿的魂魄,竟然附身在那酒坛上。”

      “待我将酒坛抱回家,准备酩酊大醉一场时却看见青儿的身影,从酒坛中飘出。我们两人深深相爱,却阴阳两隔。彼此悲痛不已,青儿将她是如何被害的过程告诉了我,我从那时起便下决心一定要为她报仇。”

      “可是你只是一介书生,无权无势,没有证据,又如何能扳倒大富之家的正房夫人。所以你便下定决心一定要考取功名,为惨死的爱人申冤。而赵小姐你,因为魂魄虚弱,无法离开酒坛太久,便只能想办法托梦给你的父亲,希望他能够发现端倪,为你报仇。我说的可对?”李瑾看着眼前相拥而泣的一双人,有些不忍地开口。

      “但是你没想到你的父亲并没有明白你在梦中想要表达的意思,还请来了我,希望我能为他解梦。”李瑾顿了顿继续说,“可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何在我进入府中,想要帮你给赵老爷传话的时候,你却不再入梦?”

      女子眼角带泪嘴角却浮出一丝幸福的微笑,“因为云书不想让你看见我,他怕你是鬼差那样冷面无情的法师,只会将我收了去。”

      男子微微叹了一口气,接着她的话对李瑾说,“是的,我怕了。我不想再和她分开,我害怕她一旦被法师看到,便会被捉去,我们便不能在一起了。”

      李瑾有些了然,却仍旧有些疑惑,“难道你就不知道人鬼殊途,你们这样子在一起,只会慢慢耗尽你的阳气,你自己也就活不久了啊。”

      他听得李瑾如此问题,深深看了女子一眼,眼神中是深情无奈却有至死不渝的坚定。

      “即使是活不久,又有什么关系,至少我们能在一起,哪怕只是一瞬,我也是宁死不悔。”

      是啊,正是因为心甘情愿地赴死,所以他即使死去,却嘴角含笑,神色宁静又安详。

      “唉,要是我能早一点遇到你们就好了,我可不是那种拆人姻缘冷面无情只求自己修仙问道的法师。我要是早知道,一定会帮你们的。”

      李瑾轻叹一声,想着如果能早点遇到他们,就一定能帮赵小姐指认真凶。再不济,他也能劝得赵小姐早日投胎转世,两人今生无缘,来世也可以再续前缘。

      可是叹息归叹息,他也知道,覆水难收。毕竟他不是什么真的法师,没什么法力,只不过可以辨识魑魅魍魉,入人梦境,并且不会如一般人一样因人鬼殊途而被干扰阳气罢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