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长颈人（九） 青衣向前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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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山有村，擅金石雕环，行手琢之风，拜之，以为信物。尝有村女，心托邻儿，两小无猜，立誓相携，积年，儿出，不复归，数十载，村女刻环千万，儿携妻子乃归。女怒，执环相斥，儿弑之，惧其所怨，刃其首颅，环以上颈，卒逸。——《青衣录》
“青衣？你去哪了？”
“我才要问你去哪了呢，怎么没跟紧我呢。”青衣向前踱了两步，伸手将陆以墨拉了起来，“幸好你还活着。”
那冰凉的指尖给陆以墨传递来奇怪的安心感，她无意识地抓紧了那纤细的手指，又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留痕迹地松开了手。
“看来那个人就在里面？”青衣虽是问着，却压根没征求陆以墨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信步走了进去。
听到青衣对长颈怪的称呼，陆以墨感觉有些微妙，也没多说什么，暗自紧跟上去。
一进小院，那长颈怪边悲哭着，边捡着纷飞的纸的场景映入两人的眼里。
如果将那怪物换成一个正常的人形，一定会是一个让人不由自主想施舍些怜悯的悲惨画面，可这场“表演”的主角外形过于可怖，看上去还是触目惊心更多一些。
青衣上前两步，“江英华。”
她用的是一种刻意提高的嗓音，跟平时说话的语调不大相同，粗听上去，倒有点像那种台上唱戏的语调。
一听那名字，陆以墨有些摸不着头脑。
“江英华，你不用收集那些纸了。”青衣又喊了一声。
陆以墨这才听懂，青衣喊的竟然是那个怪物的名字。
那么说，那些信都是这个怪物写的？
她扫了那怪物一眼，有些不可置信。
那怪物起初对两人的到来并没有什么反应，也对青衣的叫唤置之不理，直到青衣喊了第二遍，它才稍稍一顿，顿时又埋头下去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呜呜咽咽的悲戚声盈盈绕耳。
“你想找的人在这里。”
说着，青衣从身上窸窸窣窣地摸出一个青黑色的小木盒，看上去只有手掌大小，不怎么沉。
而那怪物在青衣掏出小木盒的那一刻，闪电般回过了头，空洞的眼窝幽幽地对准了青衣。迎面一阵戾气扑面而来，后面的陆以墨心头一沉，顿时后退了一步，被这股阴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在如此压抑的气场下，青衣不为所动。只有几缕发丝飘动了一下。
她上前了几步，每一步踩得很实，“我会把它给你。”
怪物一动不动，像深渊一样的眼紧紧跟随着青衣的身影。仿佛下一秒就会暴起，将那小女孩拆骨剐肉吞吃下去。
青衣的动作变得缓慢而又轻柔，她的目光没敢从怪物的身上离开，一边观察着怪物的一举一动，一边慢慢俯下身，将那个小盒子放在了前面的地上。
一系列动作完成之后，青衣无声无息地后退了几步。那怪物的目光终于从青衣身上离开，直直地盯着那个小盒子，一动也不动。
半晌，那怪物终于动弹了。在两个人的注视下，缓缓爬向了小盒子。只见那怪物伸出长长的钩爪，像怀春的少女跟暗垂春心的男孩搭话那样，小心翼翼地将小盒子勾到面前。
它的动作很僵硬，无法好好地将小盒子稳当地拿起来。看得出它试图把小盒子端起来，却一个没拿稳，小盒子掉了下来。
青黑色的木盒在地上滚了两下，啪嗒一声开了扣，里面装的东西扑簌簌洒了出来。
那是一些灰白色的尘土模样的东西，中间还夹杂着几点碎骨。
旁观的陆以墨立刻意识到，那小盒子里装的是某个人的骨灰。这时候，她终于摸清了整个事的大致轮廓。
那骨灰，多半就是那个信的开头所指的“桓生”的东西。
一见骨灰撒了出来，那怪物就像被人重击了一下，浑身开始剧烈地抽搐，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喜还是悲的呢喃声。过了一会儿，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中夹杂着些许杂音，陆以墨听了半天，才从一丝半点的音节中听出那怪物喊的是“桓生”。
青衣静静地旁观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陆以墨，现在你可以把颈环拿下来了。”
突然被青衣点名，陆以墨始料不及，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青衣，只能看见面具后面露出的一小截侧脸和雪白的耳朵。她不知道此时的青衣究竟是什么样的神情。
这次取颈环十分顺利，不出一秒，她就成功把颈环解了下来。青衣朝她伸出一只手，手掌平摊向上，直到陆以墨小心翼翼地将颈环放在她手心，才缩了回去。
这时陆以墨才得以看清颈环的真实模样。乌黑光滑，泛着诡谲的光泽，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内侧似乎还刻着谁的名字。十分精致，一看就是出自高手的作品。
拿着颈环，青衣突然快速走向了那个怪物。
这次，她的动作不像之前那样谨慎，她飞快地近了身，最近距离怪物只有半米距离，她将颈环放在了怪物面前的地上，又迅速退去。
退回来时，青衣口中念念有词。她念得又快又轻，中间夹杂着含糊的音节，陆以墨没能听清她到底在念些什么。
空中突然升起一阵狂风，将一地信纸高高卷起，盘旋在空中又纷纷落下。
数以千计的信纸中，突然有一张信纸燃烧了起来。紧而随之，其他信纸一张接一张地被点燃。那火焰不同于往常见到那种橙红色的火苗，它像鬼火一般静静燃烧着，泛着幽蓝色的光芒。信纸的边缘开始发黑，如同一个痛苦的人蜷缩起来，火苗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也一并吞灭，化为灰烬。
那鬼火没有热度，小院被幽蓝的火焰照成一派苍凉之景，天空开始飞起了灰白色的“细雪”。
怪物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它干枯的身体突然像吸饱了水般肿胀起来，那长长的脖上有无数暗流横冲直撞，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皮而出。血水自怪物身下渗了出来，将它脚下的那块土地都染成了乌黑的颜色。
而怪物仿佛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无所察觉，它用臃肿的手臂抱起了一捧骨灰，低低地呜咽着，空洞的眼窝里滚出了两行血泪。未燃尽的信纸落在它的身上，将那臃肿的身体缓缓点燃。顷刻间，怪物深陷于幽蓝的火焰中。它的表皮像豆腐般扑簌簌地脱落下来，露出了底下的森森白骨，紧接着，那白骨也化作粉末散去。
陆以墨看着，心中不自觉地有些悲凉。她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另一只冰凉的手牵了起来。
偏头一看，青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侧，“走吧。”
她应了声，跟着青衣离开了小院。
走出了好些路，陆以墨又回头看了眼。远处的那个村庄在熊熊燃烧的蓝色火焰中缓缓地消逝，像一座被攻占的荒废的城堡终于坍塌下来。
青衣牵着她的手，走向了那个山脚的小庙。
门口的两个童子仍旧矗立在那，那个女童子的头却不知去向，空留一截身子，上面还残留着被利器劈过的痕迹。
陆以墨还盯着那女童子，青衣却把她给拉进了庙里。一进庙门，陆以墨就看见那颗女童子的头被放在了祭祀台上，额上贴着一张黄纸。
那凝固的眼珠冷冷地盯着来人，看着有些让人背后发凉。
青衣走上前，把黄纸揭了下来。陆以墨看见她指尖窜起了蓝色的火苗，不出几秒，那黄纸就化为飞尘散去。
在黄符消失的那一刻，陆以墨立刻察觉到周围的世界开始发生变化，天空和地面开始扭曲，各种场景像万花筒般交替着出现在她眼前。
青衣的身影也随着扭曲的空间一并消失了，空气中却还残留着她的声音。
“你现在可以回去了。”空中传来青衣的声音。
听着那遥远的声音，陆以墨开始感觉意识变得沉重起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视野也越来越暗。
半晌，她感觉青衣似乎就站在她的身旁，贴着她的耳根。
“我的任务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接下来就是你的工作了。”青衣笑了起来，好像又站在远处，似乎走近了些。
“你知道602吗？”
602？这个数字似乎有点耳熟。
她昏沉沉地想着，身体也开始飞速下沉，如同坠入了深海，眼前的微光离她越来越远。她想伸手去抓住什么，手臂却是虚软无力的，她的意识也变得像泡沫般融化在了这片无底的深渊里。
……
陆以墨再次回神时，她发觉自己正站在自动售贩机前，怀中空空如也。她摸了摸口袋，先前放在里面的零钱一个都没剩。
看来她之前买的两罐饮料都已经“壮烈牺牲”了……
她叹了口气，摸出一张十块的纸币。幸好这自动售贩机有自动找零的功能。不出一会儿，她又捧起了两个冷气腾腾的冷饮往楼上走去。
二楼还是黑漆漆的，陆以墨借着楼道里的灯光看了一眼那走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迹。
再往上走，果然是三层。
看来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了。
刚才经历的那些事，她不会自欺欺人地认为是自己买冷饮时做的一场梦。虽然她无法理解自己是怎样突然闯进那个空间的。
一想到这，她又想起了那个奇异的女孩。
陆以墨思索着，慢悠悠地踱进了走道，一转过拐角，她身形一僵，头皮都要炸开。
粉色睡衣，湿淋淋的头发，姜乐站在走廊的那端，注视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长颈人（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