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梦蚋（三） 陆以墨对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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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有细细的水声，有风铃被吹动的叮当作响声，陆以墨仰躺在那，视野里只有一片赤红的天空。
她有意识，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身体沉得像压着千吨铅，让身体里的血液都忘记了流动。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明明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可五感仍旧在正常运作着，就好像人死后的一小段时间里，从生理上说，那具由无数细胞组成的□□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定义，只是一堆任人鱼肉的死肉，而这具身躯原本的意识却仍凝聚在这一块死肉上，迟迟不肯散去。
陆以墨对自己此时的状态突然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她现在已经死了。
或者处于濒死的状态。
她的意识从最开始的无所适从开始慢慢习惯下来，面对自己的死亡，她发觉自己现在无比平静——可怕的平静。
与其说是平静，倒不如说，她根本感觉不到自己情绪的波动。
她是凡人，凡是人，总会对死亡有所畏惧，可她却连这一点最基本的情绪波动都做不到了。
就像一个拥有自我思维的人工智能，只会用冷漠和麻木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世界，也用……同样的无机质的目光审视自己的状态……
这应该是一种十分恐怖的状态。就好比那些被拉上战场的战士们，能够用相同的心态，无所畏惧，甚至是平淡地迎接注定躺进坟墓的未来，那么这支军队将会战无不胜。
这时候的陆以墨思考了很多，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无法确定自己此时的所在之处，唯一能肯定的只有一点，这不是她殒命的那个马路上的天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以墨突然感觉到旁些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趟过青草地，慢慢地来到自己的身边。
陆以墨努力想将自己的眼珠转过去看看来人，可她努力了半天，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眼珠子到底有没有如自己所愿那样工作，她整个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好作罢。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就停在她的耳侧。这时，她才听出这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紧接着，她的视野里一左一右出现了两个人，它们看上去像是人类，却不尽然是人类。
它们的肌肤是黝黑的，手上生着细长的指甲，乍一看如同野兽的爪子。它们穿着的服饰跟现代人全然不同，看上去有些像古装剧中那些平民的打扮，却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微妙的差别。
两个人都戴着纯白色的面具，在那被完成月牙状的细长的孔洞后，有一个乌溜溜的东西泛着水润的光泽，显然那背后藏着一只乱动的眼睛，隔着一张面具窥视着自己。
突然被两个似人非人的生物包围，本应该是一件十分胆寒的事情。可现在的陆以墨就连基本的感情功能都做不到，只能以呆滞的目光与那两“人”对峙。
半晌，她听见两个人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些话，中间夹杂着奇怪的音节，像是哪一方晦涩难懂的方言，又跟现代的语言略有相似。
陆以墨努力竖起耳朵，勉强辨认出了“死”，“走”，“等”几个音节，却无法将它们的话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那两个奇怪的人没有交流太久，它们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弯下身子，想将地上的她给拉起来，一时却没能拉动。
左边那人搔搔头，嘀咕了一句，又尝试了一次，还是没能成功。
那两个人还在发愁之际，陆以墨在底下默默地前后一分析，大致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大概是原来那世界中的自己直接被一场飞来横祸折腾得当场死亡。
死后的自己进入了一个类似人间和地狱的中转站，所以自己还没完全魂飞魄散，而眼前这两个人大概算是“鬼差”一类的角色，负责替自己这样的收尸，只要他们把自己的尸体收拾完，大概她也就达到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也无法再像此时这样冷静地思考了吧。
在死前陆以墨几乎没什么痛感的记忆，估计是一击致命。
这下子，她大概能推算出那一下撞得力道绝对比得上八辈子的仇。可想而知，她留在现世的尸身大概能有多惨就有多惨。
脑浆四溅，七窍出血估计都是轻的。
一想到这，陆以墨有些惋惜和无奈。谁能想得到自己出门替室友买个药还能被车撞死呢？可惜了那两大杯巨无霸奶茶，希望另外两个室友能够早点得到她已经嗝屁的消息，早点去帮姜乐买退烧药回来，姜乐也不至于烧成傻子。
或者干脆就下来陪自己。
陆以墨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坏主意，边嘲笑自己死到临头还能有闲心考虑这些有的没的。
一阵突兀的铃铛声打断了陆以墨的思考，她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似曾相识，接着便看见顶上两个人纷纷回头看去。
有人来了。
就站在陆以墨的头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以陆以墨的角度，她看不见来人，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人灼热的目光。
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正在跟那两个人交谈。陆以墨觉得那少女的嗓音耳熟极了，绞尽脑汁也没能想起自己是在哪听过相同的嗓音。
他们之间的交流不过只言片语，那两个奇怪的人就毕恭毕敬地退开了。接着那少女走近了些，终于走进了陆以墨的视野里。
黑色卫衣，黑色长发，短袜运动鞋，以及脸上那一面雪白的面具。
青衣。
刹那间，她的记忆突然清明起来，将那少女的嗓音和眼前的人相对上。
青衣来到她的身前，蹲下身子，将一块黑布覆在了陆以墨的眼上。赤红的天空瞬间被黑暗吞噬殆尽，耳边只剩下了青衣那细若蚊鸣的喃喃自语。
“陆以墨。”青衣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你不应该死。”
陆以墨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扛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一个方向走去，而青衣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
“陆以墨，你不应该死。”青衣喃喃地说，“至少不应该是现在。”
失去了感知自己的情绪的能力，陆以墨同样无法感知到青衣此时说的话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情感，她只能分辨出青衣的语调和以往不大相同，有些怪异。
青衣拖着她，每走一步，陆以墨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一分，那若即若离的灵魂就往体力深嵌了一些，如同雏鸟归巢一般，淡淡的安心感和归属感满满涌了上来，化作一股暖流，充斥着她的身体。
她开始感知到身体的存在，也感觉到四肢那彻骨的寒冷。对死亡的本能的恐惧逐渐回潮，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浑身开始颤抖。
青衣边走着，边喊着她的名字。
这让陆以墨想起了那些农村里时常出现的“喊魂”。跟此时似乎有些相似。
眼前的黑暗逐渐褪去，陆以墨看见在远处出现了一个亮光，而青衣带着她，离那亮光越近，就越吃力，动作也愈发缓慢。
陆以墨听见了青衣那有些粗重的喘息，而那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却离她越来越遥远。
她突然有些慌乱，张嘴想喊青衣的名字，可周围尽是一片虚无，她无法知道自己那一声究竟是融化在无尽的黑暗中，而是卡在嗓子眼里，没能呼喊出去。
陆以墨那冰冷麻木的身体开始回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肢体也在急切地渴求逃离周边的黑暗，往那一处光亮直奔而去。
而她事实上也这么做了，身体几乎没经过大脑的指挥，就不由自主地往光亮处跑去。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时候可以动弹的，不知道是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奔跑的，她只知道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诫她，必须迅速离开这片虚无，否则后果是她无法承受的。
青衣似乎没有跟上来，她停在陆以墨身后的远处，静静地看着她逃离这个世界。
站在亮光之处，陆以墨终于得以从黑暗中脱离出来，那光亮将她周身都完全包围，如同阳光一般，让她冰冷的身躯迅速回暖。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虚无，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够感觉到青衣就站立在那，以看不出情绪的目光目送着自己。
像是被那样的目光鼓舞了一般，陆以墨没有犹豫，转头向前方跑去。
……
意识再次回笼时，陆以墨禁不住浑身一个剧烈的战栗。那种感觉就如同撕开身体，将一个陌生的灵魂强行塞进躯体里。她的视野发白，过了好久，才慢慢映出眼前的场景。
——一个血淋淋的脑袋正对着自己，一根看不出原型的铁棍纵横穿过那个人的脑袋，挤出了白花花的脑浆，那一双充血的眼珠正死不瞑目瞪着自己。
在那一瞬间，陆以墨的大脑空白了一刻，立马惊出一背脊的冷汗。
她此时才惊觉自己正靠在马路边的花坛上，身前压着那辆雪白色的车，车头已经完全变形，车主那张可怖的脸正贴在呈蛛网状粉碎的车窗上，以最后那凄惨的死态怒视着自己。
她的手指摸到了一阵温热的液体，鼻间钻进血液的铁腥味和奶茶的甜香，她才如梦初醒一般惊起，疯了似的从车头和花坛的缝隙间挤了出来。
旁边的那对小情侣对眼前的场景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跑过来帮助她从缝隙中钻了出来。
陆以墨的心脏跳得极快，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大喘气，她的目光在这惨不忍睹的车祸现场逡巡一周，不忍地挪开了眼。
大难不死的后怕让她心有余悸，更重要的是那车主过于惨烈的死状几乎烙进了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尽管这并不是出于本人的意愿。
怎么回事？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陆以墨扶着路边的栏杆，才不至于整个人瘫软下来。她边大喘着气，边飞快地转动着脑子。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梦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