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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深只恐花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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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四海八荒、天地玄黄方外之人,他生性便是风流多情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从未想过会为了一个女子驻足。
那虚妄山上的琵琶女初初跟他时,他也是挺宠爱的,谁让那小女子有那样一双玉质纤纤的手呢?
他从未有习惯记住身边的姬妾喜爱些什么,只一次除外。
那是什么时候呢?他活得太久,也记不清楚了。只道是一个无关风月的墨黑之夜,他清酌了几壶陈酿,醉意熏然地往后院漫步。
那四五十房的姬妾都是看前院的灯火亮不亮而决定留不留灯的,而他在独酌之时嫌弃那赤霞纱灯碍眼,拂了袖子熄了烛火。这下好了,整个后院都是黑咕隆咚的。
抬手按了按额角,正想着往回走,不妨东角门处的院落像是撒了繁星一般闪眼,他想也不想拔步便往那一处走。
这院子不大不小,统共植了三四棵开得似锦如簇的海棠树,他倚在墙角处偏头往里看。一个身形娇俏的女子,踩在红木小梯上踮了脚往树上挂镂空的银质圆龛。旁边的细枝弯上已经稀落落钩了三四个,每个龛笼里插了根清心烛。
他在凡俗的诗册子上看过这么一句,夜深只恐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可能是烛光温柔了岁月,或是赤红的花瓣惊艳了时光,他竟然觉得这小女子绝色逼人。
后来,天宫每每往穷极处送些珍宝玉翠,他都会让小童挑了海棠花式样的给她送去。他一直都记得,微熏的烛火,粉脂玉腮的脸颊上笼着一抹柔光,繁星细碎的眸子里都是虔诚疼惜。她必是个极爱海棠的女子。
可是他看不见她脸上的笑意,他看不见她对那些物件儿的珍爱。她满不在乎他悉心赠送的东西,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可以刺痛人心的冷漠。
他以为这无趣的琵琶女就是那么个死阳怪气的性子,那一日的美人美景不过是他眼花了。他许久许久不再找她,不再赏赐她东西。而当他搂着怀里的美人无意经过那小院子时,他看到她在笑,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妖精搂在一起喝酒,他自问受不了这般的侮辱,将那妖精锁进了穷极海,却在溦音跪在他面前的一瞬忽然明白,那一切的怨怒不过是嫉妒,是爱而不得。
溦音的样子很决绝,她执意要堕凡,只口不提那树妖。他郁怒未消,冷笑着质问眼前的女子为何这么不要脸?溦音似乎是哭了,目光涟漪地望着他说,我又不是你的唯一!
他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他一把扯过跪着的女人,咬上了她的唇,呢喃出了此生最卑微的一句话,留下来,从此我只有你。
没有人可以让他如此番低姿态到尘埃里,除了这个堕入凡尘的女子。他想他是疯得彻底了,为了一个女人来这浊世中做一个什么息州太守。
那个女人转世了还是这么副虚伪的样子,她的心也似乎从来都是虚渺的。他做息州太守九年里,他搂着她睡觉却搂不到她的真情,后来他晚晚隐匿在那方小院里看她,失了宠的她还是那样没心没肺,靠着尾破琵琶过日子。
他穷极从来没有怕过什么,法力反噬就反噬。拼了这浑身的修为他也要杀了那个大言不惭的树妖,他生性冷漠,第一次恨极一个人,然则那个人必须死。
他曾问过小徒月老,什么是爱?
月老说得冠冕堂皇,爱是成全,是放手,是呵护,是温柔,是救赎,是等待,是万万千千,绝不是像他这么个样子,自私。
烧槽树妖散尽妖灵救了他怀中的女子。
那簇绿光消逝在月夜的一瞬,他抬手抹了溦音所有的记忆。
从她醒来的一刻起,会有欢笑,会有呵护,会有孩子和唯一一个的他。
他会细细地点着烛火,不让夜深,不予花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