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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烧槽   近些 ...


  •   近些日子里头,我进饭总有些不够滋味。

      青黛说,夫人许是病着了,切要去前头禀告大夫人,着人去将请一位医女过来瞧瞧。

      我倒是想着不要麻烦,只需服些个党参、白附子、桑螵蛸之类调将调将便罢。若是请了医女,且不说那医资捉襟见肘,单是要写金方、抓药熬煮,就得劳的这满院子人忙前忙后的。

      青黛又说,这院子里,并着前门的传信小厮末儿,后院的粗使丫鬟阿珠,统共不过四人,哪来的满院子?

      我听着她的声音恍惚了一下,哦,我已经不是董淮楼里头唱戏的名角儿了。

      我抚了抚鬓角,揉了会儿太阳穴,起身抱了白玉架子上的琵琶不说话。

      青黛看见我这样子许是恼着了,嘴里头说了句,您便一直这么糊里糊涂下去吧,转身挑起猩红毡帘退了出去。

      我看了那帘子半晌,叹了口气,小姑娘的脾气就是烈,想来跟着我也是有些个委屈着她。不过人上了年纪之后,性子总还是温吞点好。况且在这太守府里,我又是个身份卑微低下的主。

      随手挑打了一下怀中琵琶的子弦,琤琮如玉,极是好听。

      平日里我最喜欢的是那跟了我有二十年之久的烧槽琵琶,可近日它似乎也使起了小性子,不管我如何往轸子上打松蜡,槽口的缠弦却是调不出准确的音,滑弦也滑得厉害。我估摸着,它这番也是上了年纪的缘故。

      我索性便教它好好歇歇,嘱咐青黛去律坊里头新要了一尾琵琶。太守老爷虽然不宠爱我这个过了气的三夫人,然则各式弹拨管弦乐器还是准我挑的。

      毕竟阖府里也就我精通此道。

      手中抱着的琵琶是岸阳付氏制的,背板是整块的老酸枝,配黑犀牛角的轴轸、桐木面板,也算的上是精品,音质脆而裂,只不过弦的松紧程度把握得差了点儿,按弦生硬缺少灵气。

      一曲将军令弹得我手指疼得紧,堂屋里的琉璃烛灯也忽明忽暗的,我揉了揉布满软茧的指腹,压低了雕花圈椅的锦靠往后瞧。

      一瞧嚇了一下,玉架子上的烧槽去了哪?

      莫不成我抚了别个,使小性子离家出走了?欸哟这老胳膊老腿的去了哪里!

      我置下手中的付氏琵琶,快步斜着身子歪跪在榻上,支了窗栊子往外喊青黛。

      声音溢出了喉咙还未到舌尖,琵琶定调“徵商宫徴”的弹挑声音便率先到了我的耳朵。我急急忙忙朝那处看。

      啥?那是个啥?

      ***
      资历老那么半辈的丫鬟小厮,在府里新进下人的时候,总喜欢对着那些嫩得可以掐水碾汁的青春小脸旁说一说太守三夫人的事儿。

      不为图啥,似乎只是图个搞笑?

      三夫人叫馆樱。按着寻常人家府里的规矩,奴才们不该晓得主子,特别是女主子的闺名的。就算是不小心偶尔得知了,也只会私下里嚼嚼这个字不好,那个字读着不通。不过通常这个话题也展开不来,认识的字的丫鬟一般都是端着的,有文化有品位有礼节。再说谁也不会把主子名讳记得这么清楚,不过正是应了方外术士所说,这馆夫人一生不凡,馆樱二字响当当的叫几百号人晓了个透彻。

      单说只有几百号人不对,若是算上馆樱当年在董淮楼的花名,怕是整个息州府具是晓得的。

      馆樱被人当了这么久的谈资,前些年也会愤怒则个,中些年也会伤感则个,而今后些年已经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她和太守大人的那段轶事,走了一切才子佳人该有的老套情节。什么名动息州府的琵琶女“馆娃妃子”,什么新上任的太守一掷千金抱得美人归,什么荏苒数十年而过薄情郎负迟暮美人通通占了个遍。听刚来的五夫人说,外头还编了个话本子,叫什么《馆娃春》,花里胡哨地写了她一生的爱恨情仇。

      馆樱贸一听道,额间垂了三条黑线,怎的听着这般毛骨悚然又香艳靡靡?

      若如还是在她和太守大人相识相知相爱相杀的那些年,她会跳脚地喊一句,本琵琶女不是这么个风流样子的!

      可是年纪一大,性子就温吞了,听了五夫人的话,也就是笑笑,持着年长者该有的体面。但私下里,青黛打瞌睡,没人理着她的时候,她时常会想起那些或是年少,许是轻狂。

      她小时跟着师傅时不叫这么个名字,叫拂尘。师傅说她是掸除尘土的物件儿,喂她一口饭为的是给自个儿的宝贝琵琶烧槽做活的。

      拂尘长到五岁的时候,师傅又抓着她的手说,根骨奇佳。

      那日里起,拂尘生活前进了一大步,本该供养着的烧槽琵琶成了她怀里拨弄的劳什子。师傅说,这手长你这么个土胚子身上算是白瞎了,但是也没法子,谁让是你呢!莫怪我以后苦了你!

      拂尘听不懂啊,但是那日起她手疼的厉害啊。师傅让她葱管似的手按在细丝弦上一按就是半日,直至一块肉成了两瓣。拂尘说,疼,师傅说,忍着。

      这一忍就是十年。十年后的拂尘轮指轮的没有丝毫杂音,十年后的拂尘揉弦可以碎了姑娘的心。

      师傅说,陪我出去买套好看的头面。

      她们师徒两个被有凤来仪的老板轰了出来,老板吼,十个破铜板想买我那红宝石头面,你当馒头做的啊?

      师傅拿着丝帕围着脸作遮羞布,眼珠子转了转,叹道,阿尘年纪也不小了,该拾掇拾掇了。

      她说,啥?

      师傅说,啥啥?走!

      她说,走去哪里?

      师傅说,去表演。

      师傅让她去帘幕后面弹一首春江,出来时,她就被卖了。

      董淮楼当家的摸着拂尘的手和手上的烧槽说,那个不识货的,这才是宝贝啊!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

      她嘀咕着说,师傅不是乡下来的,师傅是京城来的,叫白筝。

      当家的顿时被雷劈了,吼道,叫什么?!

      白筝。

      十三年前宫里出走的首席琵琶女。

      后来,拂尘就被董淮楼捧了起来,改了名字叫馆樱。

      馆樱再没见过白筝。她时常想起白筝,也时常忘了白筝。大多数的缘由,是息州府追求她的男子太多了。

      他们都欣赏她的一双玉手和一尾烧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烧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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