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林青藤

1、考试

　　下午两点，几乎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烈日当空，骄阳似火，路上的花草树木被空气里的热气烧得边缘发焦，无精打采地垂下头。路边超市的电视机轮流滚动着高温预警，白领们都在冷气房里躲着高温，户外作业的工人已停止了施工，大部分学生也放了暑假待在家里吹着空调吃着西瓜，此时路上行人已经寥寥无几。
　　只有一批人此刻还在受着高温天的折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那就是正在进行期末考的市一中学生们。全市统考早在一周前就结束了，但一中作为市里唯一一所省重点，非常我行我素，愣是在大批学生的哀鸿遍野怨声载道下强行把考试时间推迟了一周，好在能考上一中的学生大概长期遭受非人待遇，心志都比较坚强，抱怨之后该干嘛就干嘛去，所以能在这种时候意志坚韧地做倒霉蛋。
　　不过大多事情都有例外，倒霉蛋里可能也有意志不那么坚定的。
　　学校的预备铃才响过一道，离考试开始还有半个小时，监考老师都还没来，教室里大部分学生经过一场场考试的折腾后，眼神里都十分麻木，不同的是，学霸挂着淡定自若的麻木，学渣挂着狗屁不懂的麻木，剩下一堆似懂非懂的则挂着午觉没睡醒的麻木。
　　林辰混迹在这堆似懂非懂的中等生里，打了个呵欠。他为了省事，中午就趴在教室睡觉，为了不硌得慌，他还在胳膊肘下垫了一本书，一觉睡醒光滑的脑门上就被英语书的尖角磕了一道醒目的月牙形红印子，活像个包拯。
　　“还好不是一左一右磕出一个“八”字。”林辰摸着额头在心里侥幸道。
　　林辰还在侥幸，突然被后面的人伸手拍个正着，吓了一跳，转头就看见一张帅脸。这个帅哥大概一路跑过来的，额角还挂着汗，沿着脸颊流下来，帅是帅的，只是脸上的表情吓人，活像被逼债五百万一样，一脸的不爽，可以看得出他尽量缓和着语气问：“同学，下午要考什么？”
　　虽说重点中学的学生并不一定成绩都好，但百分之九十九还是十分在意考试的，像帅哥这种连要考什么都不知道少之又少，这得多不念书才不知道下午要考啥。林辰把这念头在脑子里一转，嘴上还是答了：“下午考英语。”
　　帅哥回了一句“谢谢”后就坐在位子上不说话了，林辰翻了一会儿书后看着英文字母就犯困，就放下书左顾右盼多动症，一转身发现帅哥一手撑着额头，脸上依旧不爽，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似乎在放空，林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八卦得不行，凑过去搭话，“哎，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第一名。”
　　其实第一名是个模糊指代，今天是她，明天是他，换个语境这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是在他们高一年级，一说第一名大家都会反应过来——哦，那个罗希啊。罗希此人自从入校起，无论是物化生竞赛之类的大考，还是周测小考，逢考从不失手，必是第一名，第一名也就算了，每次都比第二名高个几十分，是个非典型的别人家孩子，让众多考生咬牙嫉妒的传奇人物。偏偏此人还非常好看，这种人设大概可以通过票选得到一众女生睡前脑内言情或者耽美故事的主角第一名。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一中的考场一向按照成绩顺序来安排，此次不知道教务处喝错什么药，打乱了顺序随机分配座位，要不是这样林辰应该没有机会和罗希一个考场。还真别说，能看着第一名的背影答题，这个体验还挺新奇，林辰心想。
　　林辰贱兮兮地凑过去说：“不过同学你不常来上课应该不知道他吧。”
　　帅哥不置可否地含糊“唔”了一声。
　　林辰见他对这个话题似乎不感兴趣，又自来熟地换了个称呼：“哥们，我看你长得比他还帅，怎么没听说过你，你叫······”
　　帅哥大概没什么见识，没见过这么八卦的男孩子嘴脸，楞了两秒，就在这两秒的空当，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突然一阵怒喝：“夏衍，你给我出来。”
　　考场里的学生都被这一声吼得瞌睡清醒了大半，齐齐地看向外头那个熟悉的身影。只见他们熟悉的地中海油头教导主任站在后门，手背在后头，平时被肥肉挤没了的眼睛硬是怒目而视出了一条缝。
　　林辰一腔拳拳八卦之心，瞪着眼睛在教室梭巡这个“夏衍”的身影，只听见身后一阵座椅拖地的声音，他后面的那个帅哥拉开椅子，走到教导主任身前。
　　林辰想八卦的心情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目瞪口呆地蹦出个念头，原来夏衍长这样。
　　教室外教导主任在训夏衍，教室里的学生们则在交头接耳，女生在花痴，男生则想看看 这个三不五时就在周一国旗下念检讨的哥们长什么样。
　　夏衍背对着他们，大家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低着头看着比他矮半个头的教导主任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侧身站着的教导主任听到似乎更生气了，脸上的肥肉被气得一颤一颤。好在考试快要开始了，他只好放夏衍先回去考试。
　　夏衍似乎有点毛病，刚才一进教室一脸不爽，现在被骂了一顿进来眼里居然带上了笑意，难道被骂也会上瘾，夏衍果然不是一般人，林辰敬佩地想。
　　可惜考前预备铃匆匆响了，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林辰到考试结束也没找到个机会和夏衍搭话，夏衍在考试结束前半小时就交卷走人了。
　　夏衍考完后没按教导主任说的去办公室，而是取了自行车飞快溜回了家，傻子才会乖乖去挨训。一到家他把包一甩，骑了一路都快热疯了，忙开冰箱门拿了西瓜汁，摁开空调，就坐在沙发上躺尸。
　　“哟，少爷回来了？”他妈正睡午觉，被他的声响吵醒了。
　　夏衍不说话，用手盖着脸，脸上的汗已经干了，痕迹顺着线条漂亮的侧脸延伸，显得又累又脏。
　　他妈没有放过他：“你们考试还没结束吧？你别不是没去考试吧？”
　　夏衍把手移开，叹了口气，不堪其扰地对他妈说：“张美和女士，不考试就没零花钱是您说的吧，我敢不去吗？”
　　“合着你考试就是为了钱，那我多给你几百，你给我去补课成吗？”
　　夏衍看向他妈，眼里坚定地写着一个“不”字。
　　他妈见状也知道这棒槌什么德行，便不再劝，一边套防晒衣一边叹气道：“你们教导主任可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又打架了。你要是成绩再差点，但凡按你这惹是生非的频率，得算家门不幸了。”
　　“他跟你说我打架你就信啊，你看我哪受伤了，你信他还是信你亲儿子？”
　　张美和已经拿起衣帽架上的手袋，闻言又走到沙发旁，摸了摸她儿子的狗头，夏衍的头发剪得很短，发茬刺刺的：“儿子，我还是选择相信你们教导主任吧。我现在着急出门，晚上回来跟你算账。”
　　夏衍一脸愤恨，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什么，躲开了亲妈的手，问道：“去学校？”
　　他父母都是本地大学教授，最近才结束了一年的国外访学，回到国内。按说他家也是书香门第，不知道夏衍是继承了谁的基因，整天惹事，今天踢坏了学校的玻璃窗，明天翻墙差点砸校长身上。但他们夫妇不在国内，实在鞭长莫及，而且夏衍虽然不听话，大多也是小打小闹，况且成绩还不错，除了叹气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突然张美和似乎想起什么，开门的手一顿，问道：“你这么早回来了，小光呢？”
　　夏衍继续躺尸，把胳膊横在脸上，声音有点含糊，也听出来没好气：“不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你别又和人家吵架了把人撂学校里，他要是还在学校等你怎么办？”张美和说完就关门出去了。
　　夏衍长手长脚的，摊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睡着了，凑近看才发现他眼睛一直睁着，过了大概几分钟，他一跃而起，又生气又嫌弃地“啧”了一声，拿起钥匙出了门。
　　他这一趟来回折腾花了一个小时，考试早就结束了，偌大的学校只有寥寥几个同学，三三两两走在一起。他回考室看了一下，早就空无一人，他又回班看了看，也没人了，车棚里的自行车也给取空了。饶是傍晚时分，空气依旧闷热，他来回跑，脸上又沁出汗来，夏衍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踢了一脚自己的自行车，泄愤一般骂了一句：“傻`逼。”也不知道在骂谁。
　　夕阳在地上拖长尾巴，校园里茉莉花的味道散在空气里，合着夏天傍晚的风格外好闻，夜灯接连亮起，少年人高大的身影在花树背后影影绰绰，漂亮的轮廓剪影不知道落入了谁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