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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少年侠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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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冷风将烛火扑灭,白烟袅袅升起,他感到一丝凉意。
他自小体质纤弱,又身怀宿疾,倘若平日里多行几步,体内便像是有火气乱窜,令他喘不上气来。
他生就一副真气全无的嶙峋瘦骨,近年来又深感体内的躁动越发猛烈,几近失控的边缘,心中的无力之感真是难以陈述。
他的睡眠总是很深,有时候坐着便睡着了,像他这样羸弱的身躯,哪怕只是一丝凉风,便够他难耐了。
今夜,他感到四肢发冷。他在梦中听见一阵嘈杂的声响,如同气泡在他耳中破裂,像轰鸣声,又像是……激烈的争吵声。他从没有睡的这般不踏实过。
少年眉间紧皱,忽然睁开眼来。
房内一片灰暗,阴影竖立在他面前,气流显得有一丝凝重。
房里少了一个人,他很快就察觉到某种莫名其妙的慌乱,仿佛有只胳膊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
少年幽幽吐出一口气,扭头一看,却见窗门敞开,灰蒙蒙的夜气正四处弥散。
少年心道:“怪不得这么冷呢。”
随即他便听到一个声音:“你这么做,是为了玉浮山的那个丫头么?”
玉浮山?那是什么地方?听起来是老头子的声音,半夜三更的,他不会又在自言自语了吧?少年面色有些无奈。
他与僧人相依为命,知道他有时彻夜不眠,只在墙角自言自语,第二天又全然忘记。像这样反复无常,少年倒也见怪不怪了。
“不然又为了什么?”冰冷的声音淡淡响起,“像花师妹这般柔心弱骨的女子,岂能让他一人独享了。”
“还有别人?”少年吃了一惊,心中泛起慌意,披起一件外衣,蹑到门前。
月光从檐上轻俯下来,印在少年的额上。他看见僧人的背影,衣袍褴褛,手中托着一座铜钟,看起来竟是从未有过的高大。
而在不远处,一个黑衣男子,冷眸中精光蹿动,转目向他望来。
少年茫然问道,“出什么事了,义父?”
僧人身躯微晃,托着铜钟的手臂也似抖了一抖,转头喝道:“你出来做什么?回去!”
他的声音嗡嗡作响,余音中却透出一丝恐惧。
少年看到他神态狰狞,心中一骇,竟呆呆地立在原地。
“义父?那孩子居然活到现在了,很好,很好。”黑衣人嘴角掀起一丝无人觉察的冷笑,忽然幽幽念道:“六洞明朗,幽狱重开。魔牢把护,听吾传唤。”
他话音刚落,少年突地感觉背后一凉,随后四肢僵在了一处。在他身后,忽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臂,搭在了少年的肩上,随后便是一张面无血色的狰狞鬼脸。少年吓得大声呼喊,却发现喉底根本发不出声音。
“幽狱鬼诀?”僧人怒声道,“这就是鬼上人传你的邪门歪道?”
黑衣人道:“如何?”
僧人喊道:“恪守本心!不可妄动!”随后沉喝一声,推开古钟,双掌合十。古钟罩住少年头上天空,盘旋不落,蓦然间金光大作,现出七具佛像,似嗔似怒,或悲或喜。那厉鬼被金光一映,嚎啸不止,顷刻间冰消雪释。
少年摆脱禁制,扑的一声坐倒在地。僧人长吁一口气,不料异变陡生。
半空之中,一柄长剑祭起,仿佛白练般一闪,瞬息没入僧人胸口。
“你!”僧人身躯摇晃,几乎跪倒在地。
“七佛灭罪箴言,果真非同凡响。”黑衣人嘿嘿一笑:“我本不想杀你,奈何你比我预料中厉害太多,出此下策乃是形势所逼,你莫要怪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少年走去:“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吧?你费尽心思将他劫走,眼下又如何呢?你要怎样护他周全?”
僧人的怒气难抑:“卑鄙之徒,你敢伤他半根寒毛!”
“你道我不敢?”男子故作惊讶的回望一眼,“我劝你还是歇歇的好,幽泉剑已刺入你的心脉,你要是妄动真气,恐怕这一时半刻你都坚持不了。”
少年此刻后悔不已,看着僧人竭力忍耐的样子,心中有如火烧,眼前一暗,险些晕厥过去。
男子嘲弄道:“你不要急,很快就到你了。”说话之间,伸手便向少年抓来。
僧人早已怒不可遏,大喝一声,猛然拔出胸口长剑,弃掷在地。随后紧咬牙关,伤口处涌出一阵火光,竟能听见炙烤的声响。
“佛都有火!”
只见他势若疯虎,蓦地欺身而上,周身火光在夜幕中结成一具佛像。这佛像烈火交织,凛然有威,怒目圆睁,庄严恐怖。
男子脸上腾起一片金光,笑容顿时凝固了。还未来得及反应,僧人已突至眼前。
僧人大喝道:“金刚怒目,只杀不度!”
男子手中没有长剑,又惊又骇之下,竟也愣在当场。待到回过神来,身子已向后飞掠数米,胸前一片焦痕,竟不知被打了多少掌,五脏六腑似都绞在一处,口中鲜血狂喷,重重地撞在一棵枯树上,将其拦腰截断。
僧人执掌在前,正色道:“启禀十方佛刹,此人投靠奸邪,欺师灭祖,今日弟子重开杀戒,还望佛祖恕罪!”
“你,你……”男子挣扎起身,望着宛如鬼神的老僧,已惊得心胆俱裂。他口中发出一声呻吟,有如一只负伤的野兽,手足并用,爬进林中。
僧人如一尊雕塑,兀自站立不倒,又像一面在黑暗中展开的烈焰大旗,周身红光烈烈。伫立了约有半刻,火光尽散,他终于缓缓跪倒。
少年急得六神无主,但见了僧人满身的烈焰,亦不敢上前。突然一片红雾散去,僧人跪在地上,他急忙上前,将其扶在怀中。
僧人张了张口,面容虚弱:“不要怕,恶人已被我吓跑了……”
触手处皮肤滚烫,高大的身躯已渐渐萎靡下去,脸色惨淡中带着一丝微笑。适才一番暴起,僧人胸前那被火烫过的伤口又再度豁裂开来,鲜血喷涌,湿漉漉地反映着月光。
“义父……你怎么样了?你伤得好重……”少年直抹眼泪,呼唤声中带着哭音。
“没出息,不要哭。”僧人灰白的脸上,流露出严肃的神情,“我还死不了。”
少年微微一愣,僧人又道:“把眼泪擦干净,好好听我说。”
少年摇头道:“不成的,我听人说,把话说完,人就咽气了……”
僧人叹道:“好孩子,我即便现在不死,过不了多久,终究是要死的。”
“我不要你死。”少年呜咽道。
僧人失笑道:“傻话,生老病死,都是定数,人力如何能抗衡呢?”
他抬起手臂,抹去他的眼泪,长舒一口气:“其实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我死了就能见到我的师傅,我的师兄,他们才是不该死的人。”
“义父,你别再说了。”僧人身下的血泊越漫越大,看得少年心头急跳。
“眼下不说,就再没机会了。”僧人柔声道:“好孩子,你在我身边待了十六年,你我情如父子。但你想不想知道,你的生父是谁?”
少年吃了一惊:“我的生父?”
“没错。我隐瞒你这么多年,只是不希望你陷身险境。但眼下……”僧人摇了摇头,“眼下若要你置身事外,想必已是徒劳,我索性便将这些陈年往事一并交付了罢。”
少年脸上露出一种不知所措的神情,一时忧心忡忡,一时又似有所思。
“这要从十七年前说起。”僧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一吐而快:“十七年前,地穷宫长老鬼上人闯入凌烟阁,窃取水宗心法《大河典籍》,数日之间,玄门道宗的坐忘峰与旭华之阁也接连失窃。消息一传,江湖顿时哗然。虽说各派心法玄妙高深,却也相互抵晤,旁人难以兼修。只是鬼上人阴险难测,城府极深,非比常人。江湖中一致认为,这些典籍断不可落入他的手中。于是一时之间,仙流正派的宗师宿老、青年才俊尽皆聚到极北荒原。”
“如此阵仗,地宫自是如临大敌。那鬼上人手下有数名死卫,无不以鬼字为名,乃是江湖中隐退的高手。但即使是高手,也架不住数派一拥而上。”
少年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自知不敌,便将众人引到天烛峰下的风蚀海,唤醒了在那里沉睡的虬龙。”
少年心里咯楞一下:“虬龙?这世上有龙?”
“本来这虬龙即便醒了,合众人之力,也并非不能一战。只是那天夜里,风蚀海的所有人却尽皆中了劫火之力。此火以修道人真气为食,虽不致命,却在人心中埋下祸根,只要稍运真气,便有走火入魔之虞。”
少年心中一紧,脱口而出:“那不是糟了!”
僧人叹道:“不错,众人身负劫火,再来对付那头虬龙,自然真气难继。但幸得先人庇佑,堕星原上却有一块八隅岩。相传玄霄真人渡劫升仙,天降流火,将荒原焚为一片焦土,唯有这八隅岩残留下来。我们催动八隅岩内残存的法力,将虬龙暂时拦在阵外。”
“但躲在阵中,亦不是长久之计。当日你父亲率先驱除了劫火,眼见阵法衰弱,不愿畏畏缩缩,怯战不出,便仗着一身孤勇,冲出阵来,邀战虬龙。”
少年身躯微震,望着老僧。僧人闭眼长叹,往事悠悠,浮现眼前:“那日一战,当真是山崩海立,沙起云行,我在一旁看得眼红心热,却又无可奈何。”
少年问道:“这是为何?”
僧人面露苦涩:“众人之中,只有我不受劫火影响,我被人围住,逼问化解之法。唉,劫火乃无生无灭之物,除了将其驱出体外,又哪有其他化解之法呢?我之所以安然无恙,不过是因为体内有了别的火种而已。”
少年道:“那后来呢?”
“阵法终究失效了,众人只有退出风蚀海。我至今仍记得,风蚀海万里黄沙,狂风漫卷,你父披伤浴血,立于沙场,而我却好端端地躲在人群之中,我实在是个贪生怕死的卑劣小人。”
少年听到这里,不由握住他的手,僧人苍白的脸上现出沉痛之色,顿了顿才道:“那日从风蚀海逃出来的名门高手不足半成,我们向西直退,退至囚龙谷中,终于退无可退。在这穷途末路之时,忽然听见谷内寒潭中传出一声龙吟,一位水宗少年跃入潭中,拔出一口三尺长剑。此剑一出,风云换色,山岳潜形。那位少年催动长剑,从天而落,一剑刺入虬龙眼中。”
少年不禁问道:“这是什么剑?”
“此剑乃是玄霄真人所留,名为七星龙渊,乃是试剑石上留名的神剑。那少年倚神剑之威,本欲逼退虬龙,不想却将其激怒。虬龙狂性大发,竟将你父一口吞入腹中。”
少年身躯一震,惊愕道:“什么?”
僧人笑了起来:“如此一来,虬龙反倒失算了。以你父大河真气之充沛,兼之手中惊鲵剑乃绝世锋锐,不到片刻便剖腹而出。”
少年心中稍定,僧人又道:“虬龙遭受重创,鬼上人自知败局已定,竟将各派典籍撒落一地。众人一涌而上,争抢典籍,反倒乱作一团。而你父孤身潜入敌营,自此下落不明。”
少年面色凝重,仿佛亲眼目睹了那场残剧,眼中若有所思。
僧人摇头叹道:“如今想来,当年的一切不过是个骗局。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父天赋异禀,乃是剑客奇才,自然要遭奸人暗算。”
僧人正色道:“孩子,我本不愿你牵扯到江湖的恩怨中来,但事已至此,你也该知晓一切。你记着,你本姓江,名为万流,你的曾祖江遗恨在世之时,世人闻名无不肃容。你父江千怒自称为海上骑鲸客,潇洒不羁,义气凌云,实乃一等一的人物。江湖路远,你不可令他们蒙尘……”
僧人的声音逐渐微弱,说到最后,仿如梦呓一般。
少年心中揪紧,不由喊道:“义父!”
僧人惨然道:“还有一事,你出生时体内残留了一丝劫火,近年来,渐有复燃之势。我不授你修炼真气的法门,一是因为你体质特殊,难以修行,二来也是怕劫火复燃,无法控制。你记住了,我传你的准提神咒,你需日日诵念,不可大意!”
少年郑重道:“我记住了。”
“好孩子……”僧人言罢,阖上双眼,前尘往事,尽皆涌上心头。
只听他口中缓缓吟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蓬。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三十年前,我在江南的百里亭遇见他,那时,他少年侠气,持才傲物。而我只是一个拙口笨腮的佛门弟子,真是不知何故,他却与我一言定交,结为兄弟,二人结伴江湖,潇洒快意。那段时光真是我此生最得意的时候……”
语声刚落,只见他双臂一抬,将少年推开,细小的火苗从他体内各处蹿出,顷刻间将他整个吞没。
他身上的衣物瞬间焚毁,面部却被阴影笼罩,肌肉块块剥落,露出下面的森森白骨,过不多时便只剩下一堆苍白的灰烬。
江万流望着那蓦然升起又顷刻湮灭的火焰,心中一片凄然。
一股凉风扑在地上,灰烬向着天空飞舞,江万流跪在院内,良久未动。
忽然他眼中一亮,只见灰白的遗骨中,一点光芒微微闪烁,他近前一看,一枚指盖大小的燧石,漆黑发亮,周围还有几点火星,飘散湮灭。
“这是……佛骨舍利?”
江万流将其捧在手中,想到僧人死后,只留下这块漆黑的石头,一股哀伤惨淡的意味便填满了他的心胸。
“真是感人肺腑。”
江万流浑身巨震,将一对憎恨的目光投到那人身上。
身后黝暗的树林中,渐渐浮现出那人的面容,苍白孤冷,发髻零乱之中却依旧挂着一丝冷笑。
“我早该料到的,这贼秃挨了我一剑,伤及心脉,又强行运功,无论如何是活不成了。”那人不慌不乱地从林间踱出,拾起地上长剑,抚剑道,“只可惜了我这把剑,沾了这贼秃的火气,怕要沉寂一段时日了。”
他把长剑在月光下端详了片刻,这才冷冷地睨了少年一眼:“怎样?是你自己过来,还是我抓你过来?”
江万流目光冰冷,不发一言,只是将手中的燧石攥得更紧。
男子与他目光相撞,心中一凛,这种目光,和那个人一模一样,曾几何时他甚至都不敢与其对视。
一念及此,他的心中颇有痛楚,于是阴毒一笑:“你已经一无所有了,还在逞强么?”
男子点头道:“好啊,既然如此,就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见他步步逼近,江万流心中一片慌怒。
“不错,有些胆色。”黑衣人走到面前,捏住他的下巴,眼中杀意弥漫,披头散发的样子在月影下更显恐怖:“只是呢,我平日里最见不得那些有胆色的人。以为自己是多了不起的人物?不知进退,不识时务,真是可笑!”
他伸手抓住江万流的前襟,说道:“就像你爹那样,说什么侠之大者,义所难辞,死亦何惧,真是令人作呕。你看他落得如何下场?还不是沦为阶下囚,终年不见天日么。”
江万流闻言不禁一愣:“沦为阶下囚?我父亲没死?”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哦?看来他都已经告诉你了。没错,我确实杀了他,只不过呢,有人却不想让他死。”
他顿了一顿:“但他虽然没死,反而比死了更痛苦百倍。”
男子眯起眼睛,在他耳边说道:“怎样?你怕不怕?假如我将你削皮剔骨,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万流回想起僧人临死前说的那番话,心道:“切不可令他们蒙尘。”
他转头啐了男子一口:“呸!我若是皱一皱眉头,便不姓江。”
黑衣人恼羞成怒,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江家人果然顽固不化!”
江万流的脸颊火烧一般,高高肿起,突然一把抱住男子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男子倒吸一口凉气,大喊道:“小畜生!”将他甩落在地,提起一脚,便往肩上踩去。
男子脚下微微用力,江万流疼得直冒冷汗,但一对锋利目光仍然死死地盯住男子双眼。
“你想做英雄?”黑衣人声音透着杀气,手臂还在发抖。
“我让你知道做英雄是什么下场!”黑衣人提起长剑,剑尖聚起寒芒。
一道寒光落下,江万流心中一紧,瞳孔中竟有火光亮起,黑衣人神情一愕,忽然想到什么,剑势顿止。
江万流抬眼一看,那把长剑悬在眉间,剑气吞吐,只差分毫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我倒忘了,你还有些用处。”黑衣人冷冷道:“算你走运,给我起来!”伸手将他拎起,衣袖一展,纵声长啸,如鹞鹰般飞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