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潮生》沉扉

4、花照的冒险 “他是全天

　　花照这几日过得横竖不痛快，她的飞飞姐姐自那日外出归来后就显得愈发清冷，终日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她也不太好意思多加叨扰。而她的逢森哥哥竟干脆没了身影。不过，在花照的记忆中，温逢森每年总有段时间行踪飘忽，便也不想去管他。她正处性子顽劣的年纪，自己一个人闷了好几日，终归耐不下去，竟打起了“桃源梦境”禁忌之地的主意来。
　　传闻这“桃源梦境”便是魏晋时期靖节先生所作的《桃花源记》中的桃花源，温家世代行医，曾在百多年前救过桃花源族长的性命，后族长百年之际，将剩余族人交托给了温家先祖。只是族长仙逝后，剩余族人不知怎的接连病故，就连有转世华佗之称的温家先祖也束手无策。不过几年，这桃花源便成了一座鬼谷。如今的“桃源梦境”已无桃花源先族的血脉，零零散散的十几户人家，不过是温家世代外出寻采药时救回来的落难之人。大多为风烛残年或是形如槁木的孤苦之人。“桃源梦境”的禁忌之地，乃是西南方向的一大块乱石岗，温逢森曾告诫过她万不可前往窥探，并吓唬她说是乱石岗下葬着的是被诅咒的桃花源先族的遗骸生骨。只可惜，从小跟在温逢森身边活死人肉白骨的花照并不害怕。此次前去一探究竟，竟真的让她发现了别有洞天。穿过乱石岗，有一断石桥与远方百丈瀑布相连，无疑是为行人铺设的道路。花照顺着断桥一路前行，穿过看似急流的瀑布，竟来到一个洞窟，且隐约有暖黄色的火光透出。花照拍了拍被淋湿的衣服，心下一横，来都来了，哪有打退堂鼓的道理。便小心地贴着石壁往里头挪去，不一会儿就听见传来的人声，而那声音竟是温逢森的。
　　“这么多年了，您难道还不死心么？”
　　“哼，我暗中布了三年的局，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为将计划保密，连你都没有告诉。你还不知道爹的决心吗？你不必再多费口舌了。我再问你一遍，你随不随我去？”
　　“爹！咱们别再想着报那劳什子仇了，咱们把妹妹找回来，一家三口团聚，相信九泉之下的娘也会瞑目的……”
　　“住口！”
　　在一旁偷听的花照一惊，她自幼跟在温逢森身边，未想到这人竟然有一个藏匿于此的爹爹，也未想温逢森竟有如此坎坷的家事。
　　“爹，这么多年，你一心只想着要替娘报仇，你可有想过妹妹的下落？她身处何处，是死是活？爹，算孩儿求您了！”
　　温逢森话音刚落，花照便听到“咚”的一声，大约是温逢森跪在地上的声音。
　　对话停了半晌，花照忍不住又往里挪了挪，想要见识见识这位爹爹到底长了一副什么铁石心肠的模样。
　　“你妹妹她……”只听温老爹说到一半便没了声响。花照正疑惑之际，却突然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吓得她心跳一窒，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花照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自己是在白飞飞的房中，睡在白飞飞的床铺上。她睁着眼睛回忆了半天，却什么印象都没有，脑袋昏昏沉沉的，难受极了。白飞飞与温逢森原本在外替她煎药，此时白飞飞端着药碗，正同温逢森一道进来。白飞飞见花照清醒过来，便坐到她床边，将药碗搁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对她道：“药还烫，放凉些再吃吧。”
　　花照坐起来朝白飞飞点点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温逢森，问道：“我怎么在这里呀？我不是……我不是……”花照想了半天，瘪了瘪嘴道：“我记不起来，总之我之前不是在这里的。”
　　白飞飞拿出绢帕替她擦了擦满头的汗，解释道：“你逢森哥哥今日去寻你，发现你摔在了门前的小河中，被淹了个半死。吐干净了水却生起了风寒，就把你送来我这里照顾了。”
　　花照闻言又向温逢森看去，见温逢森一脸好笑的模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说不上来。之后，温逢森替自己把了脉，确认没什么大碍，又向白飞飞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白飞飞喂花照将药吃下，自己也褪了衣物，熄了烛火，同她一起入睡。花照依偎在白飞飞怀里，觉得暖烘烘的，十分舒适。身为孤女的她，这是第一次同成年女性一同入睡，又加上身体不适，内心忍不住脆弱起来，胡言乱语道：“还是飞飞姐姐好，我以后可以一直跟飞飞姐姐在一起么？”
　　白飞飞听花照带着哭腔，软软糯糯的声音，虽有些迟疑，却还是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人是可以跟你永远在一起的”。她其实并不擅长做这些，也不擅长安慰人，她自幼生长在阴冷的幽灵宫中，白静从未给到她一丝母爱。
　　“瞎说，田伯伯和田婆婆就一直都在一起。”花照很不服气，在她怀中抬起头反驳道。
　　花照口中所说的田伯伯和田婆婆，白飞飞打过几次照面，自己初到桃源梦境来时，两位老人对自己有照顾之恩，去年冬天的时候二老双双病逝了，被埋葬在寻仙林中。倒是如花照所说，一直都在一起。白飞飞叹了口气，再道：“等你长大了，离开了这里，飞飞姐姐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花照眨了眨眼睛，又道：“那花照不离开这里的话，飞飞姐姐就跟花照一直在一起好吗？”
　　这女童纯真玲珑，此时为央她留在自己身边费尽了心思，白飞飞从未有过被人如此全心全意期盼着，眼中不禁有了笑意，却也只道：“你总归一天会长大的，等你长大了，离开了这里，你会遇到你爱的人，你们会组成家庭，就像田伯伯和田婆婆那样，到那个时候，飞飞姐姐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花照想了一会儿，有些怯怯地问道：“那飞飞姐姐长大了，有遇到那个人吗？”
　　白飞飞一怔，未曾想到会被这样问，原本不想回答，可低头一看花照满脸期待又认真的模样，想起沈浪，心中到底柔软起来，便柔声答道：“有啊。”
　　花照顿时一扫倦意，撑起身子坐起来，忙问道：“那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白飞飞见她还在病中，忙拉她躺下，捞回自己怀中，下巴抵在花照的脑袋上，“那个人……” 凝眸细思，久久未语。从与沈浪有关的记忆中搜刮一番，白飞飞想到了许多，好的坏的，甜蜜的，苦涩的，她想起他的明朗与洒脱，想起他的正直与宽厚，想起他身临险境之际也能冷静应对，永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觉得不论说什么都无法涵盖他的好。沉默了许久，也只能说出一句：“他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花照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只当她的飞飞姐姐在敷衍她，又对那句“全天下最好的人”心有不甘，在她心中，她的逢森哥哥才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便嘟哝着嘴道：“那人比逢森哥哥还好吗？我不信，那那人现在在哪里呀？为什么没有跟飞飞姐姐在一起呢？”
　　白飞飞想了下，她并不想提及他的死，她与他没有在一起，也并不是因为他的死，便回答道：“因为一追一躲，一留一走之间错过了。”这句话是沈浪曾回答她的，她那时不甚服气。“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句话她以前总也不懂，白静将“偏要强求”四个字加诸于她的身上，积年累月地让她整个人霸道起来。而如今，经历了自己的生死，经历了沈浪的生死，却澹泊了，只一心随缘。她在桃源梦境中重新活过来后并没有去寻他，便是一心随缘。她毕竟不是因为沈浪的强求而重新活过来的，甚至她复活的事情与沈浪毫无瓜葛，自然也不强求能再回到他的身边。即使在记忆的最后，沈浪抱着她渐冷的躯体哭得撕心裂肺，她何曾见过她的沈大哥如此狼狈痛苦的模样，但她想，那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他们毕竟相爱过。更何况，在随缘这件事上，沈浪一直做的比她好，大约是因为他过早经历了人事倥偬。那么自己，又何必去给这样的一个沈浪出难题呢？
　　花照听不懂她的飞飞姐姐在说什么，问的问题都没有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突然便泄了气，在白飞飞的胡思乱想中，沉沉睡过去了。白飞飞拥着她，听她渐渐平静下来的呼吸，一夜未眠。她能清晰地分析自己对沈浪的情感是一回事，沈浪留给她的伤心与悲痛，却又是另一件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