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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事 沈浪笑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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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的目的地是毗邻南屏山的大悲寺,拜访他的师父——大悲寺长老虚云大师。他即要寻已出家为僧的宋离下落,找同是出家人的得道高僧打探消息总不会错。旋风无疑是匹良驹,又正值壮年,仅用了短短半月时间沈浪便到达了南屏山山脚。此时夕阳已西下,昨日南屏山应是下了大雨,路上泥泞,艰缓难行。沈浪算了算旋风的脚程,不出半日便可抵达大悲寺,是以也放松下来,打算找间客栈好好睡上一个饱觉。这半月来他日夜兼程,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催促自己要快一些,也说不上为什么,许是跟宋离有关系的事,总是叫他不自觉的想起飞飞,一想起飞飞心底横竖也不好受,倒不如骑着旋风驰骋,早些将事情了结,早些回仁义山庄继续做回沈岳,落得个轻松。沈浪骑着旋风在荒无人烟的山路上徐行,心思有些飘远了,并没有注意到周遭环境,待听到一陌生少年的怒喝:“站住!”,才发现自己领着旋风险些踏上了一座坟堆,忙长吁一声,让旋风后退几步。沈浪看向呼喝住自己的少年,这少年身上所着衣物沾染了许多早已干涸的血迹,裸露在外的皮肤也青一块紫一块的,整个人看起来灰头土脸的,神情却是高傲不羁,双眼透着股刚毅,也透露着许多无法掩盖的悲伤。沈浪从马背上翻下,看向那座小小矮矮的坟堆,那坟堆前竖着一个木牌,歪歪扭扭的刻有“父母游泰游青君之墓”几字,想来便是这少年的双亲。待弄清楚了情况,沈浪正想开口,那少年却先他一步,口气不太友善道:“看什么看,还不走?”
沈浪先是一愣,随即示歉道:“抱歉,无意惊扰。”
那少年瞪他一眼便背过身去,跪在坟堆面前双手合十默默祷念。不再理人。沈浪虽对这少年有几分好奇,却也不喜欢自找没趣,复又骑上旋风,一路往南屏山中峰去了,若是他没有记错,南屏山中峰有一个叫做望北村的小村落。
十四年前,他遵父亲遗命,离开仁义山庄,孤身前往大悲寺,也是在这个望北村落的脚。望北村驿站不远处有一家卖牛肉汤的小食店,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和他们的一双儿女在打理,如今十四年过去,这家卖牛肉汤的小食店仍在,两对老夫妻却已经不见踪迹,原本那双不过二八年华的儿女此时也已是而立之岁了,店里还有一个不过始龀之龄的小女孩在帮工。沈□□了一碗牛肉汤,又要了三斤牛肉和一壶小酒,打算吃饱喝足就找个客栈睡去。吃食之间,又闯来一个小姑娘,小姑娘一进店就直嚷嚷道:“刘叔刘婶,你们见着小北了没?”
“没见着呀?瞧你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小北又怎么啦?”
“他留书出走了,说是要闯荡江湖,拜高人为师,替游叔叔和游大婶报仇,我刚替我爹采药回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村子里的人我都问过了,你们也没见着那小北……小北、小北莫不是真的走了罢……!”小姑娘说完,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刘家的一双兄妹安慰了她几句,就见她伸手狠狠抹了把脸,又道:“不行,我得下山再找找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这都那么晚了天都黑透了,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哎,小妹!”刘婶这边话还没有说完,小姑娘已经闯了出去,刘叔叹口气道:“哎,算了算了,小妹常年替他爹在外边儿采药,对这山路熟着呢,你就让她去吧。”
沈浪一边吃着热乎乎的牛肉汤,一边在心中暗忖,他们口中所说的小北约莫就是自己刚才从山下来时见到的那个孤僻少年。他原想将遇见游小北的事情说出来,可转念一想,他也非无法理解游小北的心境。就算今日此时将他游说劝回也是没有用的。一个少年人若是想要为父母报仇,怕也只是虽千万人吾往矣。沈浪打消要帮那小姑娘一起找游小北的念头,一门心思吃起牛肉汤来。
待吃食完毕,沈浪找了间客栈睡了个饱觉,第二日他从驿站取回旋风之时,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回头望了几眼,却也没有望见昨夜的小姑娘和那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少年郎。也许数年后的江湖会出现一个叫做游小北的人物,也许游小北放下仇恨,被喜欢他的小姑娘留在这个村落过澹泊却也幸福的日子也说不定。江湖人来来往往,命运大抵相同。沈浪长叹一口气,拍了拍旋风的脖颈,往大悲寺方向赶去了。
大悲寺乃四周环山的一个小寺,在沈浪儿时的记忆中,那座寺庙破旧苍老,僧众不过三十人。僧人大多并非武僧,也非江湖中人。他八岁时入寺,拜入虚云大师门下,十四岁时离寺,如今已有十年光景,寺庙模样依稀如故,他却已长得比寺门前的石狮像还要高上许多了。寺门前无人把守,沈浪轻叩门把铜环,不一会儿便有一个中年僧人应声开门,这荒野小寺多是一些孤儿寡母的前来烧些香火,常年也见不到像沈浪这般的壮年青年,是以这僧人见到沈浪,有些惊讶,却也合十弯身向沈浪作了一揖。沈浪笑笑,他已认出这僧人是谁,双手合十向他还了一礼,道:“不孝师侄行正,给德禅师叔行礼了。”
沈浪幼年在大悲寺度过,虽未剃度出家,却有僧名。名为行正。虚云大师赐他此名,一则为他避世,二则盼他如字面所言,长大成人。沈浪与大悲寺僧众并不大亲近,沈家一夜之间惨遭大变,尚是孩童的他不免心性有些孤僻,拜入虚云大师门下后,他便与师父二人深居简出,修禅习武。那时大半僧人对突如其来的“行正”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是以,徳禅僧对于沈浪这个十年未见的师侄也并无多大重逢之喜,只验明了身份,便将沈浪引入寺内,因寺庙近日收养了不少孤儿,并无多余的房间,沈浪便被安排在了闭关中的虚云大师的僧寮处。依徳禅僧所言,此次虚云大师闭关已有数十日,不日便要出关了。
虚云大师的僧寮,屋内一桌一椅一如十年前那般,几乎毫无变化。檀木案台前,摆放着两只老旧的蒲团,沈浪初到大悲寺的第一年,虚云大师未曾教过他任何功夫,也未跟他有过多的交流,只教他静心与念禅。他与僧寮灯影作伴,在这蒲团上一坐就是一整年。那一年,他也不是没有对父亲的遗命感到过疑惑,他的父亲是那个时代的江湖,盛名在外的九州王,父亲的朋友遍布天下,上至朝廷官员,下至江湖草莽,偏偏却在临终之际为自己定下了这样的后路。父亲的这番苦心,他试着花了许久去理解。时间久了,未能找到劝服自己的答案,耐心却被磨没了。九岁那年,他趁虚云大师入定之际,偷跑出寺。那是个雨夜,他特地挑选了雨天,只为雨水冲刷去他的足迹,可山路泥泞,雨水湿滑,他从山上滑落下去,摔得头破血流。再次醒来,自己回到了寺中,虚云大师坐在他的床头,那是他入寺以来第一次看见虚云大师展现出身为一个“人”而有的感情。虚云用怜悯的眼光看着自己,又好像不是在看自己,“你想要逃跑,是因为你并没有如同自己料想中的那样,学到可以报仇的本领,是不是?”沈浪点点头,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失去与复仇的故事。虚云大师原名谢偃,家族世代铸造兵器,二十年前,因铸造出旷世神剑“无尘”而惹上灭族之祸。说到这里,沈浪已明白了虚云透过自己,看到的是曾经的那个同他一样背负一身血债的谢偃。而与沈浪不同的是,二十年前的谢偃已过弱冠之年,他失去的还有他的结发妻子与刚出世的孩子。自那之后,江湖间不断有名门正派被人屠杀满门,谢偃便是杀人之人,但凡与夺剑灭族有半点牵连的人,他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他与父亲的渊源,是十年前他血洗为夺“无尘剑”而精心布局的罪魁祸首——正统剑宗门派上下一百八十一口人的那一夜。那一夜,谢偃身染鲜血,双目死空,犹如地狱之中的恶鬼。他花了整整十年时间,卧薪尝胆,苦不堪言。然而大仇终于得报,却依然如同行尸走肉,并未被救赎。他跪立在血泊中放声痛哭,哀嚎之声响彻天地。他失去的一切,无论如何,终究回不来。父亲在那日动了恻隐之心,以伪造谢偃自杀而亡的假象,暗地里将心如死灰的谢偃护送至大悲寺雪藏。二十年过后,几近知命之年的僧人,再度剖开自己千疮百孔的心,用平静的口吻阐述这段被他自己埋葬多年,不敢提及的江湖往事,只为让同样在江湖中苦苦挣扎的忠义之后,得到一个答案。沈浪终于明白了父亲在生命最终的时候,寄予在他身上的愿望,不是要他活在黑暗与绝望的复仇中,而是要他重新活过来。
沈浪朝那勾起了自己不少回忆的蒲团走去,暌违数载,身负血海深仇的幼童与心静如水堪破苍生的僧人,好似依然还互相挨着端坐在一左一右两只蒲团上,冷不防从窗台飘进来的几枚落叶,伴随着低喃的诵经声,落满了青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