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
-
第一章
首卫三早晨的阳光，一贯是被人称道的清爽明亮。
才刚过八点，石斛大学校门口的紫芸花荫道上就挤满了买早饭的学生。热气朝天的摊铺，青春洋溢的人群，纷扬旋落的小花，构成了一张充满生气的人间风情画。
首卫三属于华系星，因此校门口小摊位的风格也偏向古中华风。馄饨、蒸饺、煎饼果子、凉面……种类从咸到甜，从热到冷，基本齐全。
生意最好的几家都是老摊，物美价廉人也多，留校的学姐学长们鸡贼地拿着专业书籍，排队学习两不误。
当今绝大多数学校已经不再使用纸书教学了。开学时老师和学生智能终端一连接，整学期的教材和作业一键传输，交作业也是一个按键的工夫，完美杜绝了“忘记带作业”这种流行多年的疑难杂症。
但石斛大学就是如此清新脱俗，就算在早饭摊前，也是人手一本实体书。
毕竟首任校长有云：“学会用笔书写，是对知识起码的尊重。”
不管有没有道理，出于对先辈的敬意，这句话还是被刻在了石斛大学宣传册的扉页上，也决定了这所学校别具一格的复古教学方式。
甚至每逢毕业季的校园招聘，别的学校大多是彼此眉目传情看对眼发邮件，在石斛大学，却要企业HR手写聘书，以书信形式寄到。久而久之，手写成了传统，有脑子灵光的抢占高地在校门口开了一家代写店，据说每个毕业季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学校任性归任性，合作企业有不满也无可奈何，毕竟地有多大产人有多大胆，有本事才敢跳得高。
石斛大学是首卫三大名鼎鼎的综合学院，院系齐全而不乏拔尖专业。就算比不上首都星上的大名门，放眼半个星系，也能勉强排得上号。
在机甲专业被疯狂追逐而又严格管控的今天，石斛大学甚至拥有自己的机甲驾驶系。
这是件看起来普通，实际上极不寻常的事——一般学校顶多开设机甲设计和制造课程，但凡涉及到驾驶教学的，几乎都拢在军方的管辖下。
能学习机甲驾驶，还不用受军校式的严格管控，毕业后也有被征召的机会。在所有心怀机甲梦想的少年少女心中，这简直是一种完美的愿景。
对曾经的姜孟鲤来说，当然也一样。
***
九点，早餐时间临近结束。喧哗的人群逐渐散去，只有少数剩了货的小摊贩还在挑战一站到底。
最大那株紫芸树下的油条摊尤为醒目。
老板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四五十岁模样，衣着简陋，脸色愁苦而惨淡，像个不合时宜的绝症病人。
长相不讨喜就罢了，在厨艺方面，他也像个新手。油条炸得像零件制造公司的淘汰品，摆盘像星际著名艺术家司康塔的抽象画，总之不像食物，因此剩了一大捆。
一般人都对他的摊位避而远之，但乱撒网还能捞个虾米，只要耐心等，总能等到几个没长眼睛的。
这不，老板刚下好一锅，就有位没长眼的活蹦乱跳地过来了。
凑近了看，这位年轻的瞎子居然长得还不错。一米八左右身量，骨骼匀称，盘靓条顺，发黑肤白十分清爽，眉眼弯弯观之可亲，属于丢在人群中也不会被淹没的小帅哥。
除了可能瞎，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瘸。
小瘸帅哥姜孟鲤一拐一拐地走过来，摸着下巴看了眼存货，熟门熟路地刷了老板的终端机，开口就是一股冲天壕气：“劳驾，全部打包。”
老板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嘴唇微微翕动。不过他最终保持了实干派的矜持，只从终端机上扣掉金额，便开始利索地做事。
几个来回将油条拾掇好，他将一个大口袋递给姜孟鲤。
油条每根都用小袋子分开装好，包得很细致，还附赠了几杯饮料，得了便宜的姜孟鲤赶紧笑嘻嘻抱紧。像以往一样道了别，他转身朝学校走去，然而还没走两步，一个沉闷的声音突然断断续续地从身后响起：
“你，你是不是有两个星期没来了……”
姜孟鲤一愣，扭头诧异地看向他。他算是这位老板的常客，买了他整整一年的油条，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话。
老板见他看过来，更加拘谨了，嗓子哑得像被烟头烫过，结结巴巴道：“你以前，每天都来。我，我之前，两个星期没有看到你。你的腿，怎么……”
“哦哦，这个啊。”顺着老板的视线，姜孟鲤瞥了眼自己的左腿，神色似有一瞬黯然，但重新抬头时，那种情绪已经像错觉一般消失无踪，只是笑道：“没什么，一点小事故，都差不多好了。”
老板讷讷地点点头。他想起以前看过的场景，觉得自己这时似乎该说点吉利话，但口拙惯了，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两句。
好在神色中传达的担忧是分明的。姜孟鲤看在眼里，心头微暖，笑容也大了几分，口气轻松道：“请别担心，现在这种程度的伤很容易治疗，最多再过两个星期，就能完全康复了。”
老板扯起嘴角，努力做出一个柔和的表情：“那，那就好……”
他确实尽了很大的努力。然而，惨白的脸色和灰紫的嘴唇无法遮掩，强笑使他看上去愈加枯槁和怪异。明明才到中年，他的眼神已经透出一种病入膏肓的死气。
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什么绝症了。除了外力，只有一种东西可以迅速剥夺人的生命力，且一旦患上，无法逆转。
基因遗传病。
姜孟鲤有位做医生的母亲，从小就想让他继承衣钵，知道他被父亲带上机甲之路，还和父亲冷战了一星期。哪怕最后放弃了，也或多或少地灌输给了他一些医学知识。
第一眼看到这个中年人时，他就察觉了。一直照顾他的生意，除了因为他的油条确实不错，又不用排队外，还有一些自己也无法否认的怜悯。
姜孟鲤抱着颇重的袋子，将身体重心移到右脚，看着老板无神却善意的眼神，一时有许多话语涌上喉头。沉默了一阵，嘴唇张合好几次，他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决定说些什么。
就当作……饯别的礼物吧。
“那个，老板，我今年就要毕业回家，以后大概不能光顾您的生意了。”
“不过我和学弟们推荐过您的店，大家都说您的油条很香，现在连外观也比以前好了。他们现在放假，下学期一定会来光顾的。”
“嗯……这个世界总是有很多坏事出现，最糟糕的是，我们阻止不了。但每发生一件坏事，在未来，一定也有相应的好事在等待。”
“就算为了以后可能出现的好事……不管怎样，请千万不要放弃自己的人生。”
说完，他挤出个灿烂的笑容，费力腾出手来，冲老板使劲挥了挥。
他没有再等回答，转身一瘸一拐往学校走去。
一切话语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无力得像流沙，这个道理，不是不明白的。
他不知道这些话能不能稍微安慰到老板，如果有用就太好了，如果没用……但至少之前，他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
穿过漫长的林荫小道，在尽头右转，第三栋建筑就是机甲系男生宿舍。姜孟鲤刷了门卡，半扶着墙走到三楼，把油条一袋袋拎出来，挨着寝室依次地挂过去。
石斛大学寝室是二人间，环境十分优越。这届机甲驾驶系的男生都在三楼，平时感情良好，如果有人想请个早餐，又怕吵醒别人，就把买好的东西挂在门锁上，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活动了。
反正这里治安优秀，到处装有监控，不怕出意外。信件也是从楼下特定通道投递，直接送达每间寝室门口的信箱中。
当然，就算走复古路线的石斛大学固执地保留这种设备，一般也没人愿意使用这样老掉牙的通讯方式，除了两种情况。
情书，和聘书。
聘书只有毕业季才能收到，所以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信箱对于绝大多数寝室来说都是摆设。
在那其中，显然不包括姜孟鲤这间306室。
也不知道是不是学校的复古教育起了作用，这间学校的小年轻一直有写情书的传统，因为这种哪怕在几千年的地球上也早被抛弃的方式“婉约，诗意且真挚”。学校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隐有鼓励的意思。
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两个月不开信箱清理一次，里面的信件就要堆不下了。在那其中，一半是给他的，另一半，自然是给他室友的。
想到他那神出鬼没的室友，姜孟鲤在心中“扑”的一声，挤开了一颗小小的柠檬。
那位室友，整整四年露面时间屈指可数，就算成绩优秀，缺勤记录也太惊人了！人家顶多逃个选修课，他仿佛直接休学。关键是，在出勤问题上一向严肃的学校竟然能容忍他，甚至在前不久给了他一个优秀毕业生的名衔。
姜孟鲤不由怀疑，这背后一定有不可言说的邪恶交易。
再说情书，他自己好歹是凭借8分长相和热情性格赢得学弟妹的心，而他室友只是单纯刷脸……刷脸。有位学妹关于此颜的总结曾流传一时，曰，哪怕葛学长是座只会瘫着脸的冰山，也是里面镶满钻石，还有360个灯泡无死角没日没夜给他打光的冰山。
这方面姜孟鲤不得不服。毕竟脸按10分满算，他室友能打108分。
但男性心理那点微妙的小九九，还是让姜孟鲤有一丝不服气。他觉得自己至少比室友man那么一点，爷们那么一点，阳光灿烂那么一点点……
就算只有一点点，也是存在的。
姜孟鲤暗戳戳给自己打了个气，打开信箱，抱出一大摞信件，再用指纹刷开了门。
然后他就目瞪口呆地看见，他那位好久不见的，刚才还在被他腹诽的，脸值108分的室友，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一头淡金色长发如飘落人间的细碎日光，披散在他劲瘦的肩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