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 遭遇和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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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那声音就像指甲刮过黑板，钥匙擦上玻璃，难听得叫人想把耳朵埋起来。在这莫名其妙的声响之后，骤然爆发出一阵浮夸的轰然大笑，带着毫不掩饰的猖狂和恶意。
这是怎么了？
姜孟鲤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走，借着墙壁遮掩，好奇地往声源看去。
卫生间门口，正围着一群人高马大的青年，共五六人的模样，围着面前一小块场地嘻嘻哈哈笑着，看不清在做些什么。
“垃——圾！”
忽然有人拉长调子，大笑着骂了一声。随即其中一名青年弯下腰，从地上抓了个人起来。
姜孟鲤一愣，就见那青年忽然抬起腿，狠狠向手上之人的腹部踢去！
“呃！”
那人被踢得呕出一口酸水，面上鼻青脸肿，已经看不出是个什么长相。不止是脸，外露的地方都有明显的伤痕，被揍了一拳之后，他再也无力支撑身体，委顿地顺着墙滑下地去。
“喂喂，切尔斯，下手这么狠，小心出人命哟。”
旁边有人说道。不过语气听着并不是劝架，而是一种明摆着看好戏的态度。
“哈，你担心个屁，等下拿个随身治疗仪扫一扫，保证这个贱民百病全消，活蹦乱跳的。”
“随身治疗仪？你居然准备给这贱民用这种好东西？”
“那是大爷人好，帮着下等星的贱民长长见识，希望他好好记住本大爷的恩情，不要不识好歹，哭着去找长官哭爹告妈。”
踢人的青年毫不在意地笑着，又往前踹了一脚，随即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烟，点燃之后，顺手往脚下之人脸上摁去。
看着他嚣张的模样，旁边几人又哄堂大笑起来。
“你还怕他告？切尔斯，你什么时候怂成这样了？”
“对啊，以前更过分的事又不是没做过，怎么到赫尔夫的地盘还会治人了？”
“哈哈哈哈哈，威廉姆斯家族居然怕了赫尔夫，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切尔斯，你居然……”
“闭嘴。”
那青年听着同伴的议论，狠狠往旁边啐了一口，打断了他们。
“你们懂个屁。”
随着他严厉的声调，刚才还在兴致昂扬起哄的同伴看出他似乎动怒了，瞬间熄了火一般，乖乖安静下来。
青年环视同伴，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明明相貌堂堂，却笑得有些渗人。他抽了口烟，眯着眼吐出烟圈，傲慢地对同伴说：“不怕告诉你们，赫尔夫不过是一艘底下被凿满了洞的船，迟早有翻到海里的一天。至于这贱民，你们这群傻缺，看清楚他是哪个队的人？弄死赫尔夫的人轻松，格兰特嘛，懒得惹上满手腥。你们跟了我这么久，连这点敏感度都没有？一群废物。”
同伴刚才看着切尔斯玩兴正起，都生怕事情不够大在煽风点火，现在被一通训斥，却丝毫不敢反驳，只有一两人用不那么服气的眼神瞥着青年，被他一瞪，又畏缩地移向旁边。
青年抽了两口烟，似乎气顺了些，拍了拍旁边一名同伴的肩膀，放轻语气，诱导似的道：“说你们废物是重了点，我生气嘛。说起来，不止我，你们好端端的大家子弟，被弄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不气？就算拿了军功又怎样，你们家是从军的吗？能升到哪里去？有屁用，浪费时间来吃苦，说不定弄个残疾回去，还得跟这种下等人做战友……”
那同伴被他说中心思，眼中霎时闪过郁闷和不忿，看向地上那人的眼神也愈加不善起来。
“何止，这位入检的时候就在我前面，从下等星考到第三军事学院的高材生呢。你没看那检察官的眼神，妈的，看他是宝，看老子是渣滓？我呸，他也配？什么玩意儿！”
另一名同伴想起之前的际遇，愤怒地踢了那人一脚，索性直接把他从地下拖起来，下手之前还看向切尔斯，询问道：“交给我了？”
切尔斯功成身退，安逸地靠在墙上抽烟，笑着冲他点点头，仿佛地上那人只是团无关紧要的垃圾：“随你们。”
听见他毫不在意的悠闲声音，站在墙后的姜孟鲤握着拳头，不自觉地咬住了牙根。
他从未想过，他万分期待，百般憧憬的地方，居然会存在这种人，发生这种事情。
他并不是不知道，世上总有人将他人的生命视作无物，随时可以无情掠夺，或许为名利，或许为财富，或许为爱恨情仇。
但他绝对无法想通，怎么可能有人只因为——因为出身和嫉妒，就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践踏至此？
——还是在他憧憬的军队里？
墙那头传来的击打声灌进他耳朵里，那人或许已经被揍得神志不清，却从始至终没有泄露出一句哀嚎或求饶，顽强得叫人钦佩。姜孟鲤急速思索着，如果自己回去叫人，这一去一来的时间……不，不行，太久了。长官们的联系方式还没给，直接喊人？刚才一路过来都没看到人，喊声还会惊动那群暴徒……
各种想法都无法通过，那声声渐急的拳脚声却容不得他再想，咬紧牙关，他下定决心，迈着脚步就要走向那边。
只是在迈开步子的瞬间，不甚顺畅的行动让他有了一丝迟滞。
如此相似的场景……
突然之间，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子里的，是不久前那个打工归来的夜晚。在那个狭长逼仄的深巷里，昏暗街灯的照耀下，跌倒的少女，雪亮的刀光，狰狞的男子，杂乱的喘息，淋漓的鲜血……
还有让他毕生难忘，痛入骨髓的，刺在腿上那深深的一刀。
至今让他无法正常走路的一刀。
以及随之而来的，主治医生委婉而遗憾的叹息，班主任怒其不争的斥责和无奈的安慰，来探望的同学同情的眼神和一句句“太傻了”，被撤销的优秀毕业生名衔和无法通过复审的驾驶资格证……
往事纷纷疯狂倒灌进脑海里，姜孟鲤的额头猛然沁出冷汗，他发现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我是怎么了？我在惧怕吗？我在悔恨吗？
他质问着自己，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但只在下一刻，他骤然听见自己心底最深处的声音，浑身一震，冲破了梦魇。那声音既不是怯懦，也不是懊悔，只是在那天晚上他也思考过的，一个无比简单的问题：
一件事做了可能会受伤，但不做的话，自己心里这关一生都不能过去。那么我应该去做吗？
——应该去做吗？
害怕受伤无可厚非，但会因为自己决定的行为而产生怯懦懊悔的想法，才是最可怕和羞耻的。
姜孟鲤将手扶在墙上，让冰凉的温度冷却自己的颤抖。随即深吸一口气，擦去冷汗，努力扬起一个自然的微笑，快步走向前去。
“嗨……几位朋友，我们十三星队的在集合准备分宿舍了，人不齐，长官叫我来找人，请问你们看到我的队友了吗？”他尽量控制着声音，边走边招呼道。
在他发出第一个音时，几个动手的青年就停了手，纷纷转头看向他。
原本倚在墙上吸烟的切尔斯也睁开眼，朝他看去。
在较远距离看这人的眼神，姜孟鲤只觉得暴戾，近距离接触，却感觉有些莫名的冷。不过他很快调整自己的心态，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才看到被逼在墙角的人一样，惊呼了一声。
“啊！这位朋友怎么了，好像受了伤啊！”
他一边叫着，一边冲上前去，不着痕迹地蹲下身，将那人圈在臂间，与旁边的青年们隔开。
青年们都对这个突然冲出来的人有些不知所措，其中一人看向头领，犹疑地询问：“切尔斯，这……”
切尔斯嗤笑一声，摆手示意青年们退下，亲自走到姜孟鲤面前，似笑非笑地直视着他的双眼，问道：“十三星队的？”
“是……是啊。”姜孟鲤仰头回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无辜一些。
“哦，那叫你来找人的长官是谁？”
切尔斯问话的声音很轻柔，姜孟鲤背后却陡然沁出冷汗。他初来乍到，根本不认识任何一名长官，但从他刚才听到的对话来看，这群人对军队恐怕相当熟悉，如果胡诌一个，说不好会被当场拆穿。
他顶着切尔斯的目光，拼命回想今天见过的人。重压之下，突然灵光一闪，他“啊”了一声，迅速答道：“是约翰长官，不好意思，我记人名字不太行，所以一时间没想起来。”
“哈哈。”切尔斯笑了起来，一双碧绿的眼睛眯起，语调却充满危险：“真是巧，我们十二星队也有一名长官，叫作约翰。”
姜孟鲤手一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努力笑着回答：“确实很巧，不得不说，像约翰杰克汤姆这类名字就是容易重名，大街上随便喊喊都能招呼到一大群。”
这句话不知哪里取悦到了切尔斯，他突然扶着墙笑起来。姜孟鲤一愣，就见他蹲下身来，平视着自己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抽了口烟：“你说得很有道理。”
“那……我看这位朋友也是十三星队的人，就先带他回去了。”姜孟鲤见他松口，扶着人就要起身。
“等等。”切尔斯却伸手拦住了他，顺手递给他一样东西，“刚才，我和我的同伴来卫生间，看到这位朋友摔在地上，伤得很重。”
他特地强调了“摔”这个字眼，姜孟鲤听懂了他的意思，本着救人为先的目的，没有去挑他话里的刺，点了点头，却没有接他的东西。
切尔斯嗤笑一声，也不再勉强他，顺手打开手中的仪器，按下某个开关，对姜孟鲤手臂中的人扫去。肉眼可见的，那人身上浅显的伤痕渐渐愈合了，连青肿的地方也消去许多，只是依然昏迷着。
见表面伤被治疗得七七八八，切尔斯收了治疗仪。姜孟鲤松了口气，看来今天这关算是过了。正要站起身来，切尔斯突然制住他，冲他脸上喷了一口烟，那刺鼻的气体让从不吸烟的姜孟鲤眼前一糊，剧烈咳嗽起来。
“你做什么！”姜孟鲤怒道。
回答他的，是一阵充满恶意和讥讽的爆笑声。切尔斯的声音在其中尤为鲜明，他戏谑地笑道：“有胆量在老虎嘴下抢食，你是只很有勇气的兔子。”
姜孟鲤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他站起身来，毫无波澜地说：“时间差不多了，你运气不错。今天就算了，下次见。”
在尚不清晰的视线里，一群人的身影伴随着嘈杂的争论渐渐远去，间或有人不服气地询问着“就这么放过他？”“他敢骗你啊切尔斯”之类的话。姜孟鲤揉着眼睛，心中涌现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和耻辱。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手臂中的人发出轻微的呻吟，依旧没能醒转过来，不知道是否伤到内脏。那个治疗仪姜孟鲤从没见过，也不知道疗效，还是要架回去让军医看看为好。
姜孟鲤吃力地扶着人站起来，这人和他差不多身高，重倒不算特别重。但他的腿还没痊愈，影响平衡，架着一个成年男子不免有些困难。
要是刚才记得和柯落交换终端号码就好了……姜孟鲤遗憾地想着。
但救人救到底，再麻烦也得干。他做了个深呼吸，将队友一只手臂扛在肩头，半拖半抱负担着他的重量，艰难地往前挪动着。
刚走几步，突然从转角处传来脚步声。会使用这个卫生间的大都是十三星队的人，姜孟鲤心头一喜，这应该是上天派来帮助他的天使！
他迫不及待的抬头看去，就见那位一头长发的天使快步走来，像一阵轻风微拂，甚至没有与他有任何眼神交汇，就那样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