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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不胜愁(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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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雾气弥漫,交错的枝叶上凝着白茫茫的霜水,青翠欲滴。
休息整夜后,叶怜之的精力恢复了七七八八,但所受内伤仍未痊愈,短时间内是无法再与人交手了。好在同行的两人中,云宫白的武功出神入化,沈浚也算半个练家子,两人合力保护个受伤的青壮年不在话下。
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但屋内的三人已收拾了行装打算离开。为保安全,云宫白先走一步探路。
他走开没多久,忽然,草坪上的莎莎脚步声清晰可辨。沈浚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冲去屋前,叶怜之却听出那脚步疲惫而无力,对他们构不成威胁。
他眼看沈浚即将拔剑,手臂却放松下来,面露疑色,想必也看出来者并无恶意。只是沈浚选的藏身之所极为隐蔽,怎会有人贸然来访?
“干嘛呢干嘛呢,我就一手无缚鸡之力的糟老头子,难不成还会吃了你?姓叶的小子,是我!你让他放我进来!”
叶怜之一个激灵,跳起身来。
“朱老爷子!”
朱老头看着叶怜之瞬间灿烂的笑脸,心里也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他把沈浚拍去一边,笑呵呵地迎接了叶怜之的熊抱:“哟哟哟,多大的人了,还搂搂抱抱的。”
叶怜之听话,赶紧放开了手,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雀跃:“老爷子,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是不是花公子叫你来的?”
朱老头一愣,哼道:“你有脸提他,我都没脸听。要不是昨晚你逃得快,现在说不定已经被他卖了。”
“花公子不是那样的人……他一定有自己的办法,只是来不及告诉我而已。”叶怜之对自己的话显得不那么自信,可转眼,又笑出了声,“老爷子,听你的话,好像是一路跟着我和花公子来了南溪镇?”
“那当然。”朱老头大摇大摆地闯进屋内,嫌弃地看了一眼破旧的小床,一屁股坐在桌几旁的长凳上。他环视一周,“这谁啊?”指头摇向一袭华贵白衫闪闪发亮的沈浚。
叶怜之笑嘻嘻地围在朱老头身旁坐下:“他是我朋友。对了,您老人家怎么找到这块荒郊野岭的?”
“简单得很。我在你身上放了泠烟追踪,反正泠烟毒不倒你,不用白不用。”朱老头语气轻快地解释道。
沈浚与叶怜之脸色皆是一变。
“呃……老爷子,你怎么知道……”
朱老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说起话来变得婆婆妈妈的?你从绝踪谷回来,身上还遗有泠烟的痕迹,却一点儿中毒的征兆都没有。”见叶怜之想要发话,他比了个手势让他打住,“你是不是还想问我哪儿来的泠烟?嗨,配方简单得很,又不是她杯莫停一人研究出来的。我做的泠烟,虽然样子不好看,功效可是一样一样的。”
叶怜之吸了口气,再想追问。
这次是被沈浚拦下的。
他的语气里又带上了那种莫名的优越感,唇角微扬:“我猜,你对这位老前辈的身份一无所知罢?”
说真的,叶怜之还是比较喜欢昨天夜里那个温柔的沈浚。
他一转眼:“那你说说他是什么身份?”
沈浚微眯着桃花眼,双臂环胸,笑里露出一丝讥讽的意味:“本草堂由前朝发家,前朝灭亡后,一部分流落至绝踪谷,自称江南三遗老之后,另一部分继续冠以本草堂的名号,浪迹天涯。十年前,好不容易在江南安营扎寨,却因得罪权贵,被地支十二煞赶尽杀绝,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老前辈的药理与杯莫停既然出自一家,想必就是本草堂残存的后人之一罢?这次来南溪镇,倒也不是为了跟着叶怜之,而是想借机手刃仇敌。”
一气呵成,全无破绽。
叶怜之脑子里一片糊涂账,硬生生没转过弯来,但朱老头的眼神已然现出敬佩之意。
“这位公子衣着华贵却对江湖之事见闻深远,老朽冒昧一猜,必是出身不俗而又师从高人,不知尊姓大名?”
沈浚怎会听不懂弦外之音,面色一凛:“你不需要知道这些。倒不如说说,大清早的找叶怜之做什么?”
朱老头呵呵笑着:“小子,你的这位朋友心事重得很啊。也好,也好,有他在身边,提携提携你个不开窍的江湖新手。”
这时候。
叶怜之脑海中的那个结。
终于解开了。
“停停停停停!”他打住针锋相对的两人,迷惑不已,“老爷子,你是本草堂的人。我和花公子这次前来,是为了除去十二煞之一的寅,给本草堂的人报仇,好换取蓝凤林的解药。所以说,你手上一直有解药?”
“是啊。”朱老头毫不掩饰。
叶怜之眼睛一亮:“那好啊,你直接给我不就行了?什么误会啊交易啊统统没有了!”
沈浚噗嗤笑出了声:“傻瓜,他要是愿意交出来,何必等到现在?”
噢……好像是这样没错……
可是……老爷子为什么不愿意帮个举手之劳呢?
朱老头脸上的皱纹如深深烙刻的刀痕,他一笑,刀痕加深:“我立的誓言,自然说到做到。寅如今已经死了,归功于花重霄与君莫笑二人,我已如约将解药奉上。”
叶怜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他脑子再慢,也渐渐转过弯来。
“既然你大仇已报……还来找我做什么?”
少年的声音冷了下去。
“寅不过是把斩人的刀,真正想害死本草堂的不是他,而是指使他做事的人。这个人狡猾至极,只有你能接近,也只有你能替我族人报仇。”
“是藏身于蓝凤林的颜家家主,颜敛之,对吗?”
叶怜之的眼神淡如秋水。
他从桌旁起身,背对朱老头站立。
好像在说一件不关己的事。
朱老头笑道:“小子,你聪明了不少。”
叶怜之沉默了片刻,继而转身,微微一笑:“我为什么要帮你这个忙?”
“因为我们打过一个赌,你输了,就得听我差遣,去办一件不伤天不害理的事。”
他们初次见面时,曾经打过一个赌。
叶怜之说,迎客堂门前的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如若不是,他便听从朱老头差遣,去办一件不伤天不害理的事。
少年不以为然地笑道:“老爷子,那两株确实都是枣树,只不过其中一棵被七星澄寄生,吸其精气,才变得枯黄憔悴。这个赌,是你输了。”
朱老头大笑:“那棵若是枣树,恐怕不出半天就死了。你所见的其实南疆的另一种树,名作九天瑶,枝叶均与半枯的七星澄十分相像,两者却是共生的关系。这个赌,是你输了。”
少年怔怔地看着老者。
老人叹了一口气:“那日我在堂前看见七星澄,十分诧异。长镜宫的人安排来者在庭内休憩,时间虽短,每人却或多或少沾染了毒物。当天除了我俩所有人都被迷晕了,但我仔细查过,小厨娘的菜里没有下药,倒是那香味浓厚的酒里被投了药引,恰好能引出七星澄的毒素,致人昏睡。所以,不管我们有没有动筷子,都会中招。”
“而不中招的人,只有两种可能。”朱老头接着道,“一种,身为医者,能解毒。另一种,对这种毒物天生免疫。我是百草堂的传人,虽然无法彻底解七星澄之毒,但当时毒物下得轻浅,抵御一阵尚且不在话下。至于能免疫七星澄的人,当然就是前朝颜氏后人。或许,所谓招用都是骗人的幌子,这才是长镜宫真正的目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