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十三巡》四十米长刀

11、锋芒试（上） 刺客虽行不

　　一天之后，叶怜之歪在病床上，方连水端着濡沫熬好的汤药，呼呼吹散了热气，一口一口给他喂下。
　　药又苦又涩，一股煮沸了的草席的奇怪味道，叶怜之愁眉不展，勉强喝了几口，咂咂嘴，喉咙口一阵捣腾，连连干呕。
　　虽说叶怜之是追杀刺客而受伤，但此行前来绝踪谷，本就是为方连水逃婚出的计策，因而见他这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方连水心中也是十万分的难受。
　　“贤弟。”他低声道，“我是不是有些仗势欺人？”
　　叶怜之仍沉浸在惨无人道的苦味回韵中。
　　方连水轻咳一声：“你别听我空口白话地威胁花公子……唉，跟你老实说罢，圣上根本不会听我的话。在他还是我皇兄的时候，我和他已无多少交集，现在他成了九五至尊，能见到他的机会更少了。况且，万事有母妃把关，她断然不会许我耍小性子。”
　　他絮絮叨叨地吐着一肚子的苦水，叶怜之还在发着愣。
　　“这个王爷的名号，究竟有何意趣？不过是只关在金笼里的雀鸟罢了。所以我一见到贤弟你，羡慕得无可复加。这次来绝踪谷，路上是艰辛了些，但还觉着挺开心的。若是朝朝似今日，我亦能知足。”
　　叶怜之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有我帮你挡着，要不你去和昨天的刺客打一架试试。”
　　“是是是，贤弟之恩，此生无以为报。”方连水连忙承认。
　　“对了，昨天的事有什么进展？”
　　方连水侧着头，想了一会儿：“呃……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抬到客房了。听濡沫姑娘说，谷主把花公子叫去谈了很久。”
　　“刺客呢？没抓着？”
　　“跑了。谷主提前派人守在出口，没见人影，泠烟的踪迹也断了。”方连水顿了顿，“不过，跑不跑也没区别，他活不了多久了。”
　　叶怜之脑筋一转：“他中了毒？”
　　方连水点点头：“是濡沫下的，不出这片山区，毒就该发作。”
　　说完，又怔了怔，不知在想什么。
　　叶怜之应声，不再多问，接过方连水手中的碗，咕嘟咕嘟一口闷下剩余的药。
　　末了，一抹嘴，这酸爽简直要人命。
　　“我们得快些回去。”他把碗递回去，像是打了一场硬仗，颇有些心力交瘁的苦相，“甘醴既已到手，在这多待一分，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方连水闻言皱起了眉：“可是……你的身子……”
　　“怎么一个两个都把我当大姑娘看了。”叶怜之语调往上，一脸鄙夷，“我好得很，你要是不信，我立马下地给你翻十个跟头试试。”
　　一不做二不休，他一梗脖子，干脆装模作样地坐起身。
　　刚一落地，腿一软，又瘫回床上。
　　方连水将他扶回去，替他盖上绣着黄色碎花的小棉被，低着头：
　　“你中了毒。”
　　叶怜之眼睛瞪得老大。
　　“什么？”
　　难以置信。
　　“你中了毒，好生躺着罢。”
　　传来不同于方连水的低沉男声。
　　花重霄如一阵绯色之风飘来，一拢袖，无声无息。

　　叶怜之自知涉世未深，资历尚浅，看人的眼光不一定准。
　　但他有绝对的自信，自己看剑的眼光相当之准。
　　剑如其人。
　　剑正，则人守大义。
　　剑邪，则人行诡道。
　　他斩钉截铁地告诉花重霄：“不可能是那个刺客下的毒。”
　　刺客虽行不轨之事，剑道却极其端正，一招一式，刚正不阿，绝非用毒之人。
　　“我知道。”花重霄眉睫微动，两道烁然目光扫去，似能一箭穿心
　　“刺客中了泠烟中的毒。这种毒随真气在体内运转，发于五脏六腑，所以你与他交战时，无意间也中了毒。”
　　叶怜之有些糊涂。
　　“泠烟之毒……究竟有多厉害？除了使不上劲，我没感觉什么不适。”
　　花重霄眯起眼：“百步之内，必死无疑。”
　　叶怜之仍是不明白：“可是刺客没死，我也没死。”
　　刚说完这句，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刺客与他，定是因为某种相同的原因，化解了泠烟中的剧毒。
　　叶怜之深吸了一口气：“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事发之前，我和花公子你一直待在一块儿，若有特殊情况，你应该能察觉得到。”
　　“那就不是事发前，而是更久远的问题。”
　　花重霄缓缓道。
　　他半阖着眼，脸上的神情叫人捉摸不透。
　　叶怜之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讲：“嗯……难道……我们是亲戚？”他一转念，苦笑，“我从小在山上长大，就算是亲戚，也是从没打过照面的。”
　　“你对自己的亲人一无所知？”
　　黑曜石般璨然的双瞳忽地黯淡下去。
　　他把碎花棉被朝身上拖了拖，闷着嗓子：“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至少，有个人可以陪着说说话。”
　　花重霄抬眼，幽幽一句：“或许拥有亲人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
　　“花公子，你自然不知个中冷暖。”叶怜之摇摇脑袋，怅然若失，“除了亲人，这世上有谁会一心一意地待你而无所欲求呢。”
　　“你还有朋友。”
　　花重霄淡然的语调中卷着一丝不再平静的波澜。
　　叶怜之怔怔地看着他，继而一耸肩：“或许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