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探成双》二简

1、第一章

　　乾丰元年，齐国新帝刘循登基的第一天，开国功臣、丞相慕容和成功摊上了件糟心窝的大事儿。
　　刚下朝回来，慕容和疾步走进内院，遇上伺候三小姐慕容婧的丫鬟腊梅，问她道：“小姐呢？”
　　腊梅欠身行礼：“小姐好像还在睡呢！”
　　慕容和挥退丫鬟，走到慕容婧门前，拍拍门，冲里面喊道：“婧儿！爹有事找你谈谈，你醒了吗？怎么不说话……爹进来啦！”
　　伸手推开门，强烈的日光抢先一刻照进来，直射在门口正对着纱帐里透出的人形轮廓。

　　慕容和坐到椅子上，对床上的人道：“婧儿，爹就是要告诉你，皇上把你指给明家二小子了！”
　　没反应。
　　慕容和皱起眉，继续说：“我与明鸿虽政见不合，但共事二十多年，也算半个知己了。凭心而论，那小子虽然看起来病泱泱的，但写的文章一点儿也不含糊，质朴干练，简洁明了。有为父当年的风范……”
　　慕容和是前朝末年的状元郎，眼光极高，却毫不吝惜对这位年轻后生的赞赏。转念想到这位“准女婿”的生活作风，不禁满心忧虑：“但我听说他常与你三位师兄混迹青楼教坊，虽然只是玩乐，并未有过出格之举，但难免对你三心二意……何况他还是明鸿的儿子，倘若他对我慕容家心生嫌隙，对你凉薄又无情，婧儿，你又如何是好呢？”
　　依旧是没反应。
　　自家的小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得住气了？从他进屋这么长时间了，居然一动未动……慕容和纳闷儿，目光正好扫过耷拉到床下的缎面被子，“这丫头，被子没盖好也不知道”，走过去捡起露在纱帐外的被子，想给她盖上；却不料随着手下的动作，一个包袱从床上溜溜地滚下来，慕容和一惊，手下力道没掌控好，又骨碌下来个枕头。被子中间原本高高耸起的部分已经了塌下去。
　　慕容和看了看地上的枕头包袱，再看看几乎要贴着床褥的被子，一下子明白过来。伸手掀开帷帐把被子扯开，只见床头床尾还摆着几个包袱，中间的位置已经空了。
　　这丫头，居然用包袱伪装成自己还在睡觉的模样骗她的老子，好大的胆子……
　　慕容和脸色阴森地从房里出来，叫来管家：“三小姐呢？”
　　管家陆丰刚把丞相府名下的几家商铺的银子收上来，最近同几家商铺的老板讨论生意上的事儿忙的焦头烂额，对府里的事儿自然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位管家也十分疑惑：“不是在房里睡觉吗？”
　　慕容和脸色更难看了，在廊里踱来踱去：“反了她了！再过一个时辰，你就把府门给我关上；她要是在一个时辰内回不来，就永别再回来了！”
　　“这……”陆丰有些犹豫。
　　“这什么这，我是老爷还是她是老爷？还不去关门！”慕容和气得直喘。
　　“诶诶，就去。”陆丰一边应着开始召几个下人往门口方向小跑。暗暗为慕容婧捏把汗：“三小姐，您自求多福吧……”
　　燕京第一花楼，陌上居。
　　一声惨叫突然从二楼的雅间里传来，众人都抬起头望，大略是花魁颜如玉的方向，也就瞬间明白过来，继续该吃吃，该喝喝。燕京是齐国国都，风气开放；不少贵门公子有一些“特殊”的癖好，何况颜如玉又是位一等一的美人儿，为博得美人儿一笑，吃点儿苦头又有何妨？
　　“轻点儿轻点儿……疼疼疼！”
　　房内，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蹲在地上捂着嘴轻揉唇上的红印儿，白净的脸上满是愠色。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大眼睛狠狠地瞪向女人：“我说你是不是女人啊？就不能温柔一点儿啊？”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把玩着手里的两撇假胡子，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道：“你又不是男人，我为何要待你温柔点儿呢？三小姐~~”
　　颜如玉口中的三小姐正是丞相慕容和的小女儿慕容婧。颜如玉与她同为梁国安插在齐国的暗探，一个入陌上居成为歌姬，另一个假冒慕容婧潜伏进丞相府，两人虽一直保持联系，但开始传递情报不过是近几个月。
　　“你……废话少说，你叫我来到底要干吗？”
　　每回都是，一说不过别人就转移话题……颜如玉叹气，把表情敛了去：“真没意思。好吧，跟之前一样：好消息……坏消息……先听哪个？”
　　慕容婧翻了个白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每次都问烦不烦？我选哪个有用吗？到最后还不是按你的意思来？”
　　颜如玉咳了一声，道：“你说的也对。那就先说坏消息了！阁主对你的表现可不太满意。”
　　慕容婧皱眉：“可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
　　“你在丞相府住了六年，他们是不会怀疑到你头上的，但你却连点儿有用的消息都得不到吗？”
　　“不是，我爹他……”看到了颜如玉脸上露出戏谑的表情，慕容婧不情愿的改口：“丞相近几天都没去上朝，处理朝务也都是在书房里。我最多找机会送个茶点什么的，根本听不到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偶然知道一些……好吧，一丁点儿，还亏得我耳朵尖。”
　　“没用处就是没用处”，颜如玉站起来，走到慕容婧身旁，右手按在她肩膀上微微施力，柔腻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却几乎让她底盘不稳。
　　她说：“你知道阁主都是怎么对待那些‘弃子’的吗？”
　　梁国朝廷自古有培养暗探的组织，外廷称“天机阁”，内廷称“神机阁”。到这一代，皇帝病重，太子未立，天机阁落入大皇子之手，神机阁则落入二皇子之手。两个皇子之间的较量某种程度上造成了两阁收集情报之间的较量。
　　天机阁早年间出过不少叛徒，为了以儆效尤，专门请酷吏史潜发明了一套惩治弃子的手段，据说堪比地狱极刑。而慕容婧和颜如玉都是出自神机阁，神机阁倚仗内廷权势，虽然制度不如天机阁严谨，但对付起弃子也未尝手软。虽然没有固定的条例遵循，但杀人灭口也是常事。
　　想到这儿，慕容婧浑身发冷，如坠冰窟。颤着手抓着颜如玉的胳膊摇晃：“我还不想死！你跟阁主求求情，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一定戴罪立功。”
　　“诶~~起开！”颜如玉把她往一边推，抚平慕容婧抓皱的衣裳，嫌弃道：“你说你，我也就是开个玩笑罢了，居然还当了真。我听说，国主病重，二皇子正在防备大皇子兵变，朝中动乱，阁主哪儿还有空理你？该说好消息了，好消息就是：我要去到别处了，会有新人代替我的位置跟你交接情报。你已经解脱了！”
　　“你要去哪儿？”慕容婧下意识的反问。
　　颜如玉嗤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去哪儿，听他们说，好像是边关？也好，省得整日在燕京城小心翼翼，看你穿的不男不女，整日担心被齐国人发现了我们的事，还连累到我。对了，那件事，上边会派别人接手，用不着我们管了。”
　　慕容婧不悦道：“我要是能大摇大摆的进来，还用得着女扮男装吗？况且我又没有你们那么好的功夫，打扮成这样还保险些……还有，我们之间一损俱损，你怎能说出怕我连累的话？”
　　颜如玉没有回答，转身从首饰盒里取出一只簪子递给她：“这只簪子你收着，头上的珠花可以拆卸。你只要把它拿到城西一家叫做‘玉翡轩’的首饰铺，就能跟我们的人取得联系。”
　　“玉翡轩……”
　　“里面都是我们的人。如果你不方便出门，就把珠花拆下来，托个牢靠的人送到那里去修，他们会想办法与你见面。”
　　“记住了”，慕容婧把簪子收好，看着这位相识几年的伙伴，有些踌躇：“如果是边关的话，这一去或许再无见面的机会，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说什么呢？希望我下回回燕京时，你还是活蹦乱跳的？”颜如玉深思状。
　　“颜如玉，就你这样的态度，我看我们还是，永——别——了——”慕容婧冲她挥挥手，转身要走了，被颜如玉叫住。
　　“丫头，等等，你这样的态度，真让我忍不住想提醒你”，颜如玉单手托腮，从容不迫地勾起嘴角，缓缓道：“代替我的那位，说起来可是你的熟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