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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哦,大海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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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大海呀,是他曾经将你歌唱。——《致大海》普希金
不光别人想不明白,就连克拉克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在钢琴上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天赋,要知道,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艘游轮,从来没有接受过一节正规的钢琴课程。
“演奏与我,如同呼吸。”他总是这么和别人解释自己的“天赋”,不然呢?还能是因为什么?反正他说不清楚。
“这孩子应该离开这里,他的舞台应该在外面。”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对他做出如此高的评价了,这些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邀请他到外面去演奏,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这里。
陆地?他一点也不喜欢,外面的世界实在太大了,也太脆弱了。
像往常一样,舞厅的演出一结束,克拉克就匆匆赶到底层船舱,在拥挤的空间里为那些怀揣着美国梦的旅客们演奏曲子。
他喜欢置身在充满希望的人群之中,他们对于终点的向往,总能感染克拉克,弹奏出的曲子也因此充满了希望。情感、梦想,甚至是小小的情绪波动,克拉克都能将之捕捉到并不由自主地将那些美好的事物融入琴声之中。这是他的天赋。
不同以往的是,克拉克从人群中感受到了一丝异样,就像是白纸上的一点墨点般显眼,甚至可以说是扎眼,佁然与周围的欢愉格格不入。虽然层层重叠的人影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过他能感觉到,感觉到那份孤独、隐忍、悲伤,还有一丝丝愤怒。
“America!”
欢呼声打断了演奏,瞬间沸腾的人群从铁制罐头般的船舱中鱼贯而出,争先恐后地踏上他们魂牵梦绕的机遇之地。方才还摩肩接踵的空间变得异常空旷,仿佛拥挤的人群都只是幻象。在角落的长椅上,还静静的斜坐着一个人,一直低着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现在克拉克可以肯定了,这个男人便是和谐之音中扰乱节奏的那个音符,克拉克坚信自己是不会出错的。这是他的天赋。
衣着看似朴素,但考究的用料和经典的版型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它所属者身份,袖口和领口繁杂的暗色花纹暗示着主人的地位。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属于头等舱才对。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这里撞见头等舱的乘客,不过只是极少数。要知道,相比较这里,他们更享受在灯火辉煌的大厅里,牵着妆面精致的女伴在乐队的协奏中翩翩起舞,在冰镇香槟和靡靡之音中谈笑风生,昏黄的灯光从黄昏一直持续到午夜。
“先生,先生,您应该下船了,我们到终点了。”似乎有一丝腥甜的气息混合着咸味的空气在空间中游荡。
“哦,不用管我。”男人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太稳定,他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了字符。
“先生,你听起来似乎不太好,是喝多了吗?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吗?”克拉克想上前扶起他,却被他一掌打掉了即将接触到他的手。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你弹完这首曲子。”
“当然可以了……先生。”
克拉克又有什么理由拒绝这等请求呐?
琴键起伏,黑白交错。乐声悠扬,但却与方才的欢愉截然不同,曲风开始由欢快俏皮渐弱,滑向了阴暗消极的极端。如夜枭呜咽,音节断断续续,如同奄奄一息的人正在用力挣脱死亡。突然一个漂亮的滑音将曲风带转,重回之前的灵动欢悦,不过在这种欢悦中始终透露着一股悲伤,使得曲子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曲风变换不定,听者的神情也随之渐变深沉,盯着琴师仿佛若有所思。
一组强劲的和弦之后,演奏戛然而止。没有掌声,只有余音在两人之间回荡。
“这曲子……很特别,从未有过的风格,真是让人眼前一亮。”低沉的嗓音有些刺耳,听起来不太舒服。
克拉克礼貌的回应道:“谢谢您的肯定,先生。”
“这曲子有名字吗?”
“没有,先生。我所有的曲子都没有名字,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将它们命名。”
那些曲子不属于自己,克拉克一直以来都是这告诉自己的。来自别人的情绪、别人的故事,克拉克自始至终认为自己无权在它们身上刻下自己的痕迹,也没有能力做到。
“真是个有趣的人,唔……”
“先生!你流血了!”
克拉克见听着突然弯下腰捂住了腹部,赶紧上前去搀扶,却不想被浓郁的血腥味从鼻腔冲入脑中。看着手上温润黏腻的鲜血,克拉克一下子乱了方寸,手忙脚乱得欲掀开衣物替他检查伤势,却被他推开。
“别过来。”他低吼着,像一头捍卫领土的野兽。
“你需要止血!不然会死的!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医生。”
“回来。”他制止了正打算去找船医的克拉克,“如果你真的想帮我的话,去帮我找些东西。”
那人报出了一连串的名字,还好都是些常用的物品,克拉克没有花多久便为他寻来了。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点一点将子弹从已经发黑的伤口夹出,手连抖都没抖一下,只是皱了皱眉,男人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伤口,虽然不知道是谁伤了他,不过有一点克拉克可以确认,这个男人不简单。他也曾见过最坚毅的军人,就连他们也不敢保证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着警惕和冷静。
“谢谢你帮我。”男人重新穿上衣服,将铁盘中的子弹随手掷到舷窗外。“你的曲子真的很不错,如果你能离开这里到外面发展,一定会有大把富豪会趋之若鹜的。”
“先生……为什么不放下过去的仇恨,过着这种时刻伪装的生活不累吗?”
克拉克冷不防的一句让男人面色一紧,随后眉头又舒展开来了。
“……有趣,非常有趣,你还知道些什么。”琴师不知道,他的手正在向口袋里的匕首伸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的心早已伤口纵横了,这种伤口,只有音乐能抚平。所以你介意我再为你弹奏一曲吗?”克拉克将目光移到脖子上的刀刃上,平静地说道,“你不需要,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向人们提起你。那么……”
男人缓缓地收起了利刃,坐回了最开始的位置。
“那么,请用心去感受,这来自大海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