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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09.靠近 ...

  •   銀光清冷,有些人看來明麗,有些人看來迷離。
      今晚沒有烏雲來攪局,月亮為整個都市灑上珠光,尤其那長者所在的陽台一隅更是分外璀璨——這是夜的第四幕。
      長者躺在陽台的搖椅之中假寐,在暗香浮動的夏夜思索著什麼,微風輕拂,撩動他些微的白髮。
      月光為燈,這幾年一有空他常常來這個違法的頂樓加蓋,這曾經容納過兩個人的體溫、兩個人的夢想的地方,月光已徒留他一人欣賞。
      「千年公。」
      站在門邊的女人喚了長者,雖沒用敬語卻也不失敬意。
      長者睜眼,視線觸及一地燦銀,宛如靜水。許久他才發出一個拉長的單音,似是哀歎。
      「你好奇嗎?」
      長者忽然問道。
      「……是。」女人遲疑了一下,「很不像您一貫的作風。」
      長者一愣,隨即乾笑了幾聲。
      「有些錯過,你會永遠都放不下。」
      長者沒再說什麼,女人也沒有再發聲。
      「你先回去吧,一會兒我自己開車。」
      「是。」
      女人走後,屋裡的空氣更為凝結,思緒的混亂導致往事紛紛重新浮現。
      「那孩子越養越像你了啊。」
      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長者甚至有些忌妒起那個往校門奔去、一頭栗髮的男孩,因為可以獨佔他的疼愛和溫柔,獨佔他每一夜的搖籃曲。而他靜默矗立,直到最後,兩人都沒有互相對上一眼。
      「放心吧,你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絕對會保護他平安長大。」
      「千萬別,」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毫無起伏,依然注視那孩子消失的方向。
      「你只要別靠近他就是最好的保護了。」
      但,那孩子自己靠近了諾亞。
      如果說長者現下的表情是笑,那還真是過分的難看。
      千年伯爵從搖椅中站起來,伸手打亂那一隅銀光的完整,環顧四周體認到周遭的一切正是名副其實的物是人非。
      「馬納……」
      口中久久才吐出的人名依舊沉重如鉛,如果,能再早些發現就好了。
      那名字,其實在多年前就已融入他的靈魂。

      男人小心翼翼的挽著少年的腰,一步一步將他攙回房間,輕輕將他扶到床上。尚未拉上的窗簾透出一片月光,足夠兩人的視線辨析空間。
      亞連的臉色比出門前還不好。服了藥,胡亂吃了點東西,吃力的在床上蓋上棉被睡下,呼吸聲終於恢復了秩序。緹奇本想就這樣悄悄離開房間,回望一眼少年的虛弱還是毅然轉身,拉出椅子在床邊坐下。
      抬手輕拂少年的前額,責怪的字句卻顯得親昵。
      「我不是說了,等我回來嗎?」
      「我只是想,」亞連閉著眼簾輕聲回答,「你的身手那麼好,怎麼會去那麼久。」
      緹奇淺笑不語,視線又一次凝結在他的右側臉。
      亞連摸索著拉過一個枕頭,將它抱在懷中側身面向緹奇,伸手制止男人的動作。
      「我沒事的,緹奇你快去睡吧。」
      「嗯。」
      「晚安。」
      緹奇沒有回應也沒有離去,還是坐在他的身旁。少年抱著枕頭蜷起身體,像在尋找母體的安全。幾乎是種直覺,他覺得少年其實是需要人陪在身邊的。
      亞連突然睜開了雙眼。
      「怎麼了?」緹奇靜靜注視鴿灰色裡的認真,聲線柔和。
      「你的傷……」
      語氣裡並沒有過濃的擔憂,顯然他對緹奇的身手很有信心。
      男人有一瞬間極度想要俯身堵上那兩瓣開口關切的薄唇,強烈的衝動讓他全身一僵。
      「包紮過了,沒事。」
      亞連微微點頭,似是放了心闔上雙眼,美麗的鴿灰色寶石就這樣再次關上了盒子。
      嗅著身旁男人令人安心的氣息,他感到所有的力氣都在逐漸離自己而去,奇怪的是身體異常沉重,意識卻尚未恍惚,相反的全部雜亂無章起來,腦海裡的殘影依舊清晰。
      循著緹奇的車燒起來的濃煙,亞連很快找準了狙擊地點,但瞄準鏡裡的景象著實讓他錯愕,人數比他想像中的多,而且這些人他全不認識,都是教團傾巢而出的嗎?
      那遍地死屍,估計有三十餘人。
      不開槍,自己在諾亞的處境絕對堪慮,但看著這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他不自覺的有些顫抖,先前還能說服自己那些黑幫高層和千年伯爵指定的光頭佬有多少罪行,但眼前這些人統統與自己素昧平生,他們的人生裡仍有人在等著他們回家……
      最後亞連硬是把下唇幾乎咬出血來,已分不清楚身上到底是哪裡在抽痛,一槍一槍迅速射擊那些人的腹部,只要緹奇沒有再補上致命傷應該都還能撐十幾分鐘,如果是教團的人應該會有來接應的吧,但如果不是……
      不,沒有如果、沒有如果……
      「少年。」
      男人的低音忽然再次鼓動耳膜。
      亞連沒有心思也不想再多耗力氣回答,便裝作早已沉沉睡去。
      緹奇也沒有起疑,再次伸手撫上,這一回輕觸在微涼的臉頰。十六歲的肌膚光滑潔淨,有種少年是陶瓷製成的錯覺。
      隔了一會,確認臉龐的溫度似乎不會打擾少年的熟睡,緹奇的大拇指輕輕掃過左臉,像為一件收藏品小心的拂塵。過於曖昧的動作止住了腦中的混亂,亞連為突然的輕撫幾乎屏息,然而他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反感男人的舉動,反而覺得其中有幾分熟悉,一時間卻怎麼也記不起熟悉的來源。
      忽然,緹奇的拇指像試圖暈開什麼一樣輕輕淺淺的揉著自己的眉心,亞連這才想到方才心亂如麻的時候一定正蹙著眉頭。終於放鬆身體,臉龐之上覆著的是男人的掌心,很溫暖。
      這一夜如此靜謐,靜謐得放大了兩人所有細膩的感覺。
      成功的鬆開眉頭,緹奇的指尖依次觸及溫潤的眉眼,薄薄的耳廓,上翹的唇峰和稍有粗糙的傷疤,感受少年安穩下來的鼻息,和隨著鼻息輕微起伏的身體。雖然平時相處已經會和緹奇打鬧吐槽,這少年身上還是隱隱有種帶刺的生疏,這點在他改不掉的頻繁道謝上尤為明顯,此刻整個人終於柔軟下來像是某種幼獸,還真是,可愛多了。
      凝視著他年輕的臉龐,視線逐漸聚焦在那道猙獰的傷疤。
      男孩當年受傷的,也是左臉,搭配上那雙鴿灰色的眼睛,緹奇知道有個問題本就無法逃避。
      這真的只是一連串的巧合嗎?
      他一直忍著沒問亞連這麼深的傷疤的由來,不想讓他連帶回憶起當時可以想像的火燒般的劇痛,也不想意外確認回憶裡和眼前的這兩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人。然而此刻,靜謐鬆懈了顧忌的此刻,他並不想再壓抑這兩人的影像重合。
      男人想著便抬起食指,細細描繪那道疤。亞連被他的動作引來一陣不可抑制的輕顫,繼而像早些時候那樣深深的溫暖又疑惑起來。
      這道傷疤原本只是一層泛紅的破皮,是自己誤殺最敬愛的人時,他掙扎著留下的抓痕。
      清醒過來、心神崩潰的自己,事後站在鏡子前方靜靜看眼淚流淌,小小的指尖也是這樣一遍一遍的描繪,試圖從中再次感受父親的存在,直到最後亞連握著刀刃尖叫著狠狠一刀劃下,紅毛師父聞聲立刻衝進房間,抱著滿臉鮮血的自己奔至診所。
      六年了,亞連偶爾也後悔過,但更多時候他對此抱以奠祭的方式看待,它的痛感和烙印終於多少平衡了那個年幼的自己。很少有人願意如此自然的平視這個猙獰的傷口,然而這個意想不到的男人竟做到了,亞連感覺他的動作之下傳遞來的無疑是心疼,沒有其他目的的心疼,來自一個諾亞殺手的心疼。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亞連再次睜開了雙眼,清澈的,疑惑的,看著面前男人的俊臉。他沒來由的想知道緹奇現在的表情,沒來由的想證明那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還以為忽然睜眼會嚇到緹奇,亞連卻沒能從他臉上捕捉到任何波瀾,甚至有種早有預料的平靜,月光的映照之下,他的表情確確實實是心疼,還有一種無從判斷的認真。
      「睡不著嗎?」
      那陣輕顫讓緹奇隱約察覺到亞連似乎並沒有睡著,所以少年忽然睜眼的時候他暗金色的眸子中僅飄過一絲不留痕跡的詫異。男人低沉的嗓音在一片靜謐之中竟如同具有魔性,幾乎讓少年泛起一層觸不到的癢。
      「緹奇……」
      「我在。」
      不是「怎麼了」,也不是「嗯?」,而是那麼乾脆利落,簡潔明瞭的兩個字。亞連不得不倒吸一口氣才得以平靜的繼續問下去,
      「我們以前認識嗎?」
      沒料到的問題讓緹奇微微一愣,難道對少年而言,自己也透著熟悉感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對待所有人都這麼溫柔嗎?」
      避過一開始隱約的熟悉感不談,亞連認為那是父親形象的投射,畢竟最溫柔的對待他的,只有馬納。雖然很不應該但合情合理。緹奇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於是輕輕的笑了,是一貫的那種輕浮隨性的笑容。
      「你不喜歡嗎,少年。」
      感覺到亞連明顯的皺眉,緹奇繼續著笑意轉開話題。
      「為什麼睡不著?我吵到你了嗎?」
      亞連不置可否的發出一聲輕哼,「你覺得呢,趁別人睡覺偷摸的好色大叔。」
      「咳。」緹奇無法反駁,方才的舉動怎麼看都是過分曖昧的。比起這個他更有些鬱卒的是,「我才幾歲就變成大叔了,真讓人難過啊。」
      「嗯……」沒記錯的話緹奇是27歲吧,「你大我十一歲喔,好色大叔。」
      笑臉不由的有些僵住,緹奇輕捏亞連的臉頰,「怎麼生病了還有力氣腹黑。」
      少年微微揚起一個淺笑,臉色已不再蒼白,藥效似乎正在作用,微涼的身體也逐漸回溫。或許正在作用的也不僅是藥效,還有方才男人的手所傳遞的溫暖,靜謐之中,少年有一種久違的安心。
      「不過說我偷摸,你倒也沒有要反抗的意思。」
      就著捏住臉頰的姿勢,男人的俊臉忽然在眼前放大,他的聲線依舊低迷誘人,暗金色的瞳孔之中有些征服者的自信。
      「你其實並不討厭吧……」帶著煙草味的鼻息再次靠近圍繞,「少年?」
      一句話讓手中的人自己慌了陣腳,亞連確實怎麼都解釋不清楚自己怎麼就沒有反抗,鴿灰色的眼裡立刻躍上一陣不知所措,「不,我只是……」
      「只是?」
      難道要誠實告訴他他溫柔的像自己的父親一樣嗎,這種事情……
      身體已經驟然替亞連做出反應,他猛地翻身背對緹奇和他的笑意,突然用力讓胃部又有些生疼,心跳竟然尷尬的變快,自己現在的樣子在他眼裡絕對,一定,蠢斃了。
      果然,身後隨即透出一聲輕笑。緹奇收回懸在空中的手,就差沒說出一句「真可愛」。他轉身朝門口走去,這次沒有回望,再次出口的話語卻依舊溫柔。
      「好好休息,亞連。」
      一陣樹影攪動房間裡的月色,男人的腳步聲消失之後,亞連緩緩的翻身回來重新將臉埋進懷中的枕頭裡,對自己的無言完全佔據了思緒,所以他絲毫沒有察覺到男人離開前終於說出了他的名字。
      而且是以一種憐愛的口吻。

      他緹奇米克是一個不曾畏懼的人,更與懦弱二字從來沾不上邊。既然如此,六年前的他為什麼卻寧願選擇錯過那個男孩?
      因為他發現他們的世界如此截然不同,並非沒有交集,而是那交集就是殺戮。
      無論多想實踐那個夢幻的「守護」二字,他,其實本就做不到退出他的世界去保護誰。
      儘管打了那麼長一架,緹奇到現在仍沒有什麼睡意。他知道許多生理上的衝動其實都導因於心理上的變化,自己對那個少年再三的衝動、興致和好意,顯然已並非全然因為他身上帶有男孩的影子。
      真是糟糕。
      眼前浮現那顆應該正在熟睡的白腦袋,緹奇再次想起那個無法逃避的問題。
      等等就聯絡露露貝爾吧。

      一個橙紅的煙頭,兀自亮在那個背風的後陽台上。
      那裡有個穿著短袖襯衫的男人正對著碩月吞雲吐霧,渾身散發著一種灑脫飄逸,神色卻若有所思,隱隱有些難得的認真,令人難以觸及。
      這是夜的最終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09.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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