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画见与珊瑚珠

5、毛枣儿【一】 上山

　　枣儿爹去的时候，枣儿娘一个人带着五岁的毛枣儿和尚在襁褓的毛杏儿，与枣儿的叔叔伯伯们耗了两个多月，才保住家里最后几分地。
　　早年独自一人拉扯两个孩子，一边下地干活，一边接一些针线活，替人缝缝补补或者做些衣裳，为了一家人的三张嘴，常常要劳作到深夜。
　　常年累计积劳成疾，终于落下了病根，先是枣儿娘的眼神不大好了，后来枣儿娘的膝盖肩背都开始时不时发疼，大前年时，一家三口都感染上了风寒，毛枣儿和毛杏儿还好，身体勉强算强健，喝了药也好了，可是枣儿娘不行，多年的劳累磨得她的身体既扛不住严寒，也扛不住风寒，因此又落下一个病。因为家里的地太少了，堪堪够一家人吃而已，没有什么多余的粮食可换钱，枣儿娘也就一直拖着病不去治，只在实在难熬了，买一些草药缓着。又过了一年，毛枣儿离开了私塾，下地来帮着枣儿娘务农，却也无法改变家里快要揭不开锅的境况，毕竟地只有那么多，再不可能种更多粮食了。
　　原本毛枣儿打算和他爹一样，去富人老爷的宅子里帮工，可枣儿娘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在毛枣儿提过几次都被枣儿娘否决之后，终于也不再提起了。
　　在这个毛枣儿十七岁、毛杏儿十二岁时的冬天，枣儿娘顶不住了。
　　毛枣儿和毛杏儿拿出家里所有的钱，去求乡里的大夫，可医馆里的正在等着望诊的病人也很多，大夫不愿意出诊，让兄妹俩把枣儿娘带到医馆里来，兄妹俩回家和枣儿娘合计，枣儿娘放不下兄妹俩，为今只好先把病治好，说着就要强撑着起床。
　　毛枣儿去问邻居借了一辆牛车，邻居大叔大婶也是热心肠，听说枣儿娘病倒了，主动表示要把枣儿娘一家人载到医馆去。
　　可最终枣儿娘的病也没有治好，反而因为枣儿娘在寒风中往返，加重了病情。
　　后来又看了几次大夫，依旧不见好，毛枣儿终于把心思打到了鸣仙山上。
　　鸣仙山上是有神仙的，从鸣仙山上下来的很多人都说自己亲眼见到了山上的神仙宫殿。
　　鸣仙山原本不叫鸣仙山而叫报恩山，距离乡里大约两公里地，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座不算高的山，可是三十年前鸣仙山突然在一夜之间拔高数百丈，变得高耸入云。
　　这件事不仅震惊了毛枣儿的乡里，甚至通过行脚商人口耳相传，传到了千里之外。
　　那时乡里几乎每天都有闻名而来看稀奇的闲人，也有人试着往上爬，但是山上没有路，只能手脚并用攀着山上的山石树木艰难的往上，而且山变得这样高，这样陡峭，越往上爬就越是冷，再往上就能看见常年被白雪覆盖的山巅，越往上爬就越难爬。
　　当时有几个好事的乡里年轻人同几个外乡人，带足了衣服和干粮上山，最后也是狼狈而返。
　　但是在五年前，也是毛枣儿十二岁这年，突然有一位大官人派遣了一批家丁登山，下山时，这批家丁各个精神振奋，到处跟人讲山上有神仙，这次上山是有一位神仙身边的侍从托梦给大官人，称只要去山上拜访神仙，那大官人近期在愁的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
　　有了大官人的家丁这一趟的成功，近几年又掀起一股登山的浪潮。但这次不同的是，执着于登山的人由纯粹的凑热闹，变成了有目的性的，求神性质的登山。下山来的人大部分还是一无所获不过也有少部分人得偿所愿。
　　也有人怀疑是一场骗局，但是上山之后但凡是有所得的人的境况都有改善，求财的人生意兴隆，求健康的不药而愈，这些都是周围人有目共睹的，于是这样的情况只能归结为神仙不是所有人都能见到的，只有一部分真正有仙缘的人能见到。
　　但凡是枣儿娘的病情有一点点好转，毛枣儿都不会想要去登鸣仙山求见神仙。
　　枣儿娘是不同意毛枣儿上山的，毛枣儿曾隐晦的提过一句，马上就被枣儿娘打断了，“我们不要学他们，这山这么高这么冷，能不能见到仙人都难说，别再把自己身体冻坏了。”于是毛枣儿后来也不在枣儿娘面前提起了。
　　去肯定是要去的，但是要瞒着枣儿娘，毛杏儿年纪还小，心里装着事很容易露出马脚，于是毛枣儿计划着晚上走，就算第二天枣儿娘发现毛枣儿偷偷去了鸣仙山再拜托邻居去追，也追不上人了。
　　枣儿娘的病拖不得，毛枣儿这天傍晚时包了一点这几天省下来的干粮，又用葫芦装了一葫芦的水，去和邻居大婶家借了一只公鸡，拿麻绳捆好，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就离开了家，去大婶家提溜着鸡出发了。
　　因为之前上山的人很多，这几年几乎踏出一条通往山顶的路。
　　但是山路实在是陡峭难走，月光并不明亮，毛枣儿看不清路，只好微微趴着身子摸着山路走，因为担心脚踩上路上的碎石子往下滑，每一脚都踏实了才敢又再迈步，一路都走得十分艰难，而且越到后来就越累。
　　毛枣儿只是走，一直走。从月亮升到头顶走到月亮悬在天边即将落下，手脚腰腿脖颈背脊无一不酸无一不疼。原本白天要做农活，就没有休息，晚上也得不到休息，背着的食物水和鸡也很沉，母鸡甚至还要挣扎，毛枣儿这一路又累又困又冷，全凭意志坚持，不敢停也不敢休息。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毛枣儿精神已经很难集中了，又检查走了几步，终于站立不稳，失去意识扑倒在山路上，因为地上的碎石子滚动，毛枣儿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往下滑，却在下一刻消失在了山路上。
　　毛枣儿醒来时，几乎衔接不上他晕倒前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