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与安》阿步的酒香

57、第 57 章 那是她日思

　　那是她日思夜想的画面，是她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永恒。于晴满心欢喜地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弟弟掌心的那一刻——

　　滴答。

　　一滴滚烫的液体突兀地砸落在她的手背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那液体带着浓烈刺鼻的铁锈味，烫得她灵魂都在剧烈战栗。

　　“这是……什么？”于晴茫然地抬头，却惊恐地发现，眼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竟开始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一般，轮廓一点点变得透明、扭曲。他依旧在笑，可那笑容却像是隔了一层破碎的琉璃，模糊而遥远。

　　“小默……”于晴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的冰凉，“于大默！你别走！”

　　听到那个久违的绰号，于默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带着无尽的不舍与释然：“姐，都说了不要喊我大默，好难听啊……姐，你该走了，去吧，别回头。”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彻底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不远处的父母也开始消散。

　　于明丰儒雅的身形逐渐淡去，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满是慈爱与宽慰，仿佛在无声地叮嘱“别回头，往前走”。师月满温婉的面容也一点点模糊，她抬手想要替于晴理一理鬓边的碎发，可那只手却在半空中化作了点点荧光，连同她那句未说出口的叮咛，一同湮灭在虚空里。

　　“不——！”于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伸手想要抓住他们，可掌心握住的，只有满把的虚无与冰冷的空气。

　　那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那间温馨的屋子，连同这整个美好的世界，都在这一刻如同镜面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舞的光尘，将她彻底抛入了无边的黑暗。

　　“晴姐姐！醒醒！梦里的都是假的！”

　　一道凄厉而焦急的呼喊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耳边，硬生生撕裂了这片虚假的宁静。

　　“不……不要走……”于晴惊恐地想要抓住于默和父母的衣角，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虚空。

　　“晴姐姐！你想想于默啊！他还在等你回家呢！”

　　现实中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声比一声绝望，一声比一声清晰。那股钻心的疼痛顺着眉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强行将她的意识从温暖的泥沼中往外拖拽。

　　父母和弟弟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色的黑暗。

　　“爹，娘，小默……”于晴在心中绝望地呢喃，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着那道呼唤声坠落。

　　现实。

　　随着那抹鲜红触碰到于晴干裂的唇瓣，一股奇异的力量瞬间荡开。于晴猛地呛咳了一声，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浑浊的眼底映出了于安焦急的面容，两行清泪顺着她苍老的脸颊无声滑落。

　　“小圆子……？”她虚弱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凌迟中幸存。

　　“我在！晴姐姐，我在！”于安喜极而泣，紧紧抱住了这个失而复得的亲人。

　　于晴艰难地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微微颤动，发出的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我……这是怎么了？”

　　她费力地抬起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想要触碰自己的脸颊，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下去，眼底满是茫然与惊恐。

　　于安连忙伸手握住她冰凉枯槁的手掌，强忍着心头的酸楚，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柔声说道：“晴姐姐，别怕。你只是被那诡异的梦境反噬了，身体才会变成这样。没关系的，等我们的灵力恢复过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而且，我们还有拂衣，她一定会治好你的”

　　虽然嘴上说得笃定，可于安藏在袖中的手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的心底其实早已乱成了一团麻——她实在想不通，明明大家都是被梦境反噬，为什么唯独自己体内的生机在慢慢复苏，甚至连容貌都逐渐恢复到了少女时的模样，可晴姐姐身上却依旧死气沉沉，寻不到半点好转的迹象。

　　难道……这逆转光阴的代价，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幸运吗？

　　于安不敢深想下去，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那份即将溢出眼眶的愧疚与不安，硬生生地逼回了心底。

　　更让她感到窒息的，是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晴姐姐这副身体已经衰老到了极限，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哪怕能勉强保住性命，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度过？她们如今身陷这荒僻之地，强敌环伺，危机四伏。带着这样一个连走路都费劲的“老人”，别说去寻找破解之法，恐怕连走出这个地方都难如登天。

　　万一再遇到刚才那样的凶险，她于安拼了命或许能自保，可晴姐姐呢？她是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再次倒在血泊中，甚至成为自己致命的软肋？

　　一想到这些，于安就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害怕，怕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好转”只是一场虚幻的泡沫，更怕这份幸运最终会变成一把利刃，将她们仅剩的希望彻底斩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打破了短暂的死寂。于安惊恐地发现，拂衣鬓角的白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原本就苍老的面容愈发干枯，仿佛生命力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急速抽离。显然，她已经在梦境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若再不阻止，恐怕真的会回天乏力！

　　反观另一侧的漠少君，他的身体却依旧保持着那副年轻的模样，好像刚才衰老的那一瞬间就是错觉，可他毫无苏醒的迹象。

　　于安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猛地转头看向叶永盛，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与急切：“叶永盛，我们该怎么救拂衣和漠少君？刚才的方法对他们没用啊……我们之中，并没有人是他们的至亲！”

　　叶永盛神色沉静，仿佛早已洞悉了这一切。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的窗棂望向远方，沉声道：“没关系。想要彻底破局，只要找到那个设下梦境之人，一切就都会迎刃而解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在于安的脑海中炸响。她猛地一拍脑门，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对啊！源头！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只要找到姜红衣，逼她撤去幻境，大家就都有救了！我这就去找她！”

　　于安刚跑出没几步，脚下猛地一顿，又急匆匆地折返了回来。她紧紧抓着门框，目光急切地扫过屋内几人，语气郑重地叮嘱道：“叶公子，麻烦你帮我看好姐姐他们，我一定会快点回来！”

　　屋内，于晴费力地撑起年迈的身躯，那苍老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满是坚定：“小圆子，去吧……别管姐姐，姐姐没事儿……”

　　听到这句话，于安的身形猛地一僵。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终究没有再回头，而是猛地转身，决绝地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随着那道身影的离去，破败的茅屋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屋内仅剩四人，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于晴才缓缓收回望向门口的目光，看向一旁神色淡然的叶永盛，打破了这份沉默：“叶公子，这梦境如此凶险，连我们都未能幸免，你怎么……好像丝毫没受影响呢？”

　　叶永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温润而疏离的浅笑，语气轻描淡写：“许是运气好吧。可能是因为我当时已经昏迷，又或许……是我离得太远，恰好不在她设下的这个梦境范围之内。”

　　于晴闻言并未反驳，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缓缓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她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也从容得过分的男人，忽然轻笑了一声，语气意味深长：

　　“叶公子，当真是见多识广啊……”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破旧的衣角，缓缓道，“只是，你看起来并不像被困在平安镇五年之久的人啊。”

　　叶永盛闻言，眼底那抹温润的笑意瞬间凝滞，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该如何应对这番突如其来的试探。良久，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幽深地看向于晴，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随和，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郑重：“于姑娘，你只需记住一点——我绝非你的敌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至于其他的，等到你该知道的时候，我自会如实相告。但绝不是现在。”

　　“所以，你大可不必对我如此防备。眼下最紧要的事，是先把他们救醒。”

　　于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多言，只是缓缓合上双眼，靠在墙边闭目假寐，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显露出她心底并未完全放下警惕。

　　待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叶永盛才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动作轻柔地将躺在地上的拂衣扶起，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温柔地将拂衣鬓边凌乱的银丝别至耳后，指腹轻轻抚过她那布满皱纹、苍老不堪的容颜，眼底划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惜。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缱绻，带着无尽的安抚与祈求：“醒来吧……梦里终究都是假的。拂衣，别再执着了，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