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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携尘离去 再来,已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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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已是三月光景,马蹄下泛绿交错,路边的茶摊似是去年,却蒙上了一层灰。停驻是没有必要了,再快一点,就到柴原了。
在城边找了间落脚的茅屋,柴房都算不了,一夜只要几文钱。马也累了,站在房门前吃草,草料很杂,份量也不多。
委屈你了,也许过后会更辛苦,但总会好的。门口倚着个人,梳着男子的半束发,脖颈后的披发有些毛糙,神色有些疲惫,但眼里还是带着光的,面容清秀,白天带着斗笠,暮至黄昏才敢摘下来透透气。脱下护手的甲片,才发现里面还有一层羊皮制的深色手套,从手掌一直绑束到手肘。一圈圈解下,才觉是一双女子的手,手小而指细,指尖精短利落。
而在五个手指上,赫然带了三个精巧的指环!
另一只手也褪去了,手臂绑的鼓鼓囊囊,两只金玉的雕花镯子交互缠在小臂。
目光一怔,便迅速扭身向屋里退了半步,把门带上,拴好,觉得并不稳妥,又寻来茶桌下的木凳抵上。屋里的木窗偷着微亮,今夜月光好,借着房屋主人的钵,从房角的缸里舀了晚水,先喝了几口,又从罩衣口袋里拿了方汗巾,打湿了擦擦脸,没有地方挂,便平铺在桌面上。
包里的食物是省了又省,只吃半饱,只要还赶得了路,不觉的乏力就够了。
就快到柴原了… …这样想着,只觉得周围十分安静,主人家已经睡了,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明天以后的路应该怎么办,自己并没有想好,去了柴原要投靠谁,头脑里也是一片茫然。
就这么和衣靠着床栏睡着了,手套也重新绑上,这一夜睡得十分踏实。只是并不知道,隔壁的房主在傍晚便去了城里的玖名堂,带着两个娃娃,兴高采烈地住下了。
百里之外的白墙大院里,日常的细碎声音并没有与夜晚一同暗淡下来,廊里掌了灯,屋里的洗漱声与闲话声逐渐浓了,平日里做什么,现在还是做什么,并没有什么不同。鸟雀们似乎也要睡了,到了旁院就更听不见声响了,只听得窸窸窣窣的,隐约有几声清甜的笑语。
“休要再谈她,旁人听见该伤心了。”
“是,奴婢知错了,”衣着桃粉的小丫头从小姐的发髻上取下发簪,“还是这只最配您!”
“哦?那哪只最不配我呀?”凳子上的小姐姐一身丝绣梅裙,笑语迎问。
“说什么呀,哪能有不配您的!”
打趣片刻,凳子上的小姐姐撇问:“父亲今天心情如何?”
“倒是没听说有什么事儿,饭也吃了觉也睡了,挺平常的。”
“那就行了。”小姐姐微微伸了个懒腰,“总算是过去了!以后啊,一家人和睦相处才是最重要的。”
“小姐说的是极了!”
一觉醒来,透进来的已是晨光。院子里并没有寻到房主,也没有声音,想来是早起出去了,昨日已留了房钱,屋内转了个遍也没有寻到纸笔,犹豫再三,还是牵马上路了。
进了城门,第一眼便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桓羽。”
“……幽哥哥?”
“你怎么会在这里?”男子牵马,着青袍,束发,眉宇有几分利落,神情却是文墨有礼,还带着许惊讶。
女子愣愣的停在那里,牵马的手变得僵硬。
“还是回去说吧,我现在去城外办点事,你和我一起。”
“好。”
两人上马,一前一后,向城外而去。
再赶回城时,茅屋的主人也已经回来了。
再从房里出来,已是午后,沐浴,更衣,红腮,盘髻,终于有了女子原本的样子。刚迈出厢房的门,便看见庭中等待的男子。
“走,我们去书房。”
不似青袍儒雅,书房的柜设利落有致,更合主人的性子。伴桌而坐,一下一下,慢条斯理的磨墨也别有体味,何况还有… …
“我打扰到你了么?”唇角微起,男子的声音沉而温趣。
“没有,你的砚台很漂亮。”
“谢谢。”
落笔便再无话,只听到鸟鸣啾啾与起风的声音。
“嗯......
“我离家出走了……
“其实是被赶出来了……
“我也没打算回去……”
一句话拖了很久,一下一下,墨也慢慢地研着。
“所以,现在没有地方住?”一顿,提笔,男子已是收尾之作,“那就住这儿吧,住我家。”
“……会麻烦么?”女子小心地问。
“多你一个,也不会麻烦到哪儿去,”将字压于桌面上,“累么,可以早点休息。”
女子摇摇头:“中午休息过了。”
“那就在这待会儿,晚饭也吃了再回房去。”
“好。”
男子拿起了书册,女子一人在房间里打转,一年没见了,相处总有些怪怪的,大概是有些生面了,一边想着,手不自觉的覆上了古琴。
“想弹么?”
“不用了……”哂笑一下,女子赶忙将手抽回,“嗡——”,指尖意外扫过琴面,整个琴嗡嗡作响。
男子终于出了笑音。
破了冰隙,女子的局促顺势放了下来。
“以后打算怎么办?”
“找份差事。”
“为什么?”男子不解。
“我一个人,当然要找份差事了!”
“你还有一匹马。”
“……”
男子又笑了:“可想过做什么?”
“还没有……”
“可以跟着我。”
“跟着你做什么,我要自食其力。”
“跟着我,跑前跑后,包吃包住,或者去外面风餐露宿,哪个好?”
“……你好。”
男子转头默笑。
傍晚,天色黯淡下来,石栏上落了灯,院子里还算明朗。
“从明天开始,你就要自食其力了。”一双筷子稳稳的夹起一块豆腐,“不要抱怨。”
“岂敢。”另一双筷子接着夹起一片肘子,与豆腐一起落入男子碗中。灯火落在对面女孩子萤亮的眼眸里。
夜风烛火,有很多言语等着说。
“天色晚了,小姐也该睡了。”
“有什么要紧,我不太放心,想查查她的下落。”
“小姐,老爷这儿刚好,千万别在生事了……”
“知道了……东西清点好了么?”
“点完了,婆婆们说,除了几件衣服,东西没少。”
“有点骨气,就是可惜命不太好。”
“小姐千万休得再提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婆婆的声音:“桓小姐,容少爷回信了。”
“这么晚了,倒是记起回信了。”
“小姐莫要念,容少爷忙了一天了,傍晚才赶回来。”
读着信,丫头轻声问:“沉歌小姐,这个茹儿是谁啊?”
“他妹妹。”反应过来时便将信纸一叠,“谁让你偷念的?”
“奴婢该死,”丫头赶忙把头低下,“不过,这么晚了容少爷还在写回信,小姐一定很有分量!”
“胡说什么,叫人笑话!”
沉歌我已将茹儿带回盼望相见 孟容
“姐姐去哪儿了?”
“姐姐在这儿啊!”
“我说的不是你!”手环铃叮作响,金线包裹着青翠的裙边,随着脚步飞快的扬起,“羽姐姐去哪儿了?”
“桓羽走了。”一旁的侍女小声说。
“走了?”女孩子脚下一顿,身体猛然止住,“去哪儿了?”
“你叫她什么?”身旁的男子突然开口了。
“…二、二小姐……”
沉歌开口了:“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一会儿我们好好聊聊,我也有很多话想跟你们说。”
桓羽就这样在言家住下了。虽说是帮忙,但言幽交代的都是些简单的任务,整理书房,倒掉笔洗里的水,偶尔会让她清理花瓶,重新插上花,但把鲜花交给她之前,也会先把花上的刺和杂叶剃掉,甚至高矮都一并剪好,她只需要放入瓶中就好。多余的时间,桓羽会待在书房看书,这也是言幽的交代之一。
与言家的堂前林下鸟鸣幽不同,在另一个城镇,午后的休憩,树影里还夹了丝混沌。
“桓沉歌,”梳着十字髻的女子放下茶碗,“文弱可人的长姐也不过如此!”
“茹儿,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姐姐什么意思?”
“没有人一直是对的,也没有人一直是错的。”
“茹儿不明白,灵溪姐姐,桓羽姐姐确实是被赶出门的呀!她犯了什么错!”
“这件事情确实不能怪桓羽,她只是不明白必要是的忍让罢了。”
“平日里就是桓羽姐姐一直在忍,为何还要这般对待她!”
“茹儿,”牡丹头的姑娘将视线引向堂门口,“忍让这种东西,不是你忍了九日,就可放松一日的。而是要看当下,你面对的是什么。当下,是你弱她强,你便要忍;若是她若你强,为了不引对方以命相搏,最好还是相让。”
桓羽,你终有一日会明白这些,会懂得,忍让不是你生活的全部,而是帮你节省掉勾心斗角的精力,坚定的走下去的最好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