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二 ...
-
夜半时分，他蓦然惊醒。
四年来，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多少次午夜梦回后，那张毫无阴影的绝美笑颜扯得他撕心裂肺的疼痛。自从她在悬崖边毅然决断，他的生命就失去了一半重量。
他曾经竟以为自己会不在乎！
可现在，即使在乎得想发狂，又能向谁诉说？
只能一如既往的冷漠，一如既往地行进，一如既往地在各个角色间来回碾转，但那个真正知他懂他怜惜他的人已经消失了。
“公子！白鹭回来了。”房外响起一个极其魅惑的女子声音，那是天生魅惑，此时虽是正经传达却仍掩不住那道魅音。
“进来。”韦之渊简短命令，迅速穿衣端坐于床前，目光冷冽。
一名白衣男子跟在一名红衣女子身后走进房屋。
男子倜傥非常，一双桃花眼更显其阴柔。
女子柳腰莲脸，雾鬓风鬟，只披一件单薄的火红纱衣，举手投足之间风情万种，窈窕万千。
两人见了韦之渊，均郑重一拜，然后分坐于两边木椅之中。
“怎么样？”韦之渊压低声音问道，神情阴冷。
白鹭皱起眉头道：“搜遍山谷，并未发现叶青羽和那个男童的尸体。那峭壁至少有万丈余高，跌落下去怎可能安然逃脱？若说他们用了障眼法，在几千士兵面前又怎可能不露马脚？这的确太过怪异。”
韦之渊垂眼沉思，面无表情。
红衣女子却是轻笑：“这又有何难？当年仙后娘娘不也是落下万丈悬崖，皇上亲自领兵在山脚搜了三天三夜也未见其踪迹。说不准这叶青羽参透其中玄机，故技重施，骗过了几千人的眼睛。”
韦之渊抬头冷冷扫向红衣女子，低声道：“仙后之所以为仙后，正是因为她身上的各种玄机。朱狸，你是否忘了我说过的话？有关仙后坠崖的事，不许再提。”
朱狸倒也不惧，只嫣然一笑。
韦之渊沉思数秒，忽然问道：“神医慕容家可是有据点在琴山附近？”
白鹭一愣，随后答道：“慕容家的据点一向隐秘，至今仍未在琴山附近查探出有端倪。”
“接着查。慕容家的实力不容忽视，原属皇族，可世世代代皆隐居，在此关头却又重现世间。他们的居心意图绝对不寻常。”
“得令！”白鹭低头接令，然后退出房屋。
朱狸仍在房内，慵懒地斜倚着木桌，姿态魅惑。
韦之渊的眼神不带温度，他平静问道：“你还有事？”
朱狸支起身子，靠向韦之渊的座椅，轻声问：“你可是恼我了？”
“我为何要恼你？”
“因为我提到了她。”
韦之渊薄唇微勾，面露讥诮，“你既有心，我若为此而恼只是白费精力。”
说完，站起身来，推门出去。
朱狸急忙跟上，问道：“你去哪里？”
“去不用看见你的地方。”冷冷甩下一句，韦之渊颀长的身影已消失在黑幕之下。
朱狸无力靠在门边，全身软若无骨。她微闭媚眼，酸涩涌上，却流不出泪。
那个女人消失了四年，可在他心里，有关她的记忆仍停留在昨天。
他抚琴，弹她最爱的曲子。
他吹笛，奏她常吹的乐声。
他甚至开始读佛经，只因她曾读过。
他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居然能改变至此。
韦之渊啊韦之渊，为何当初不知道珍惜，只会利用她、欺骗她，而今后悔欲绝，又有何用？
你永远不懂珍惜眼前人。
※※※※※※※※※※※※※※※※※※※※※※
一阵浓郁芬芳。
拼命行进了几天几夜，下山穿越丛林，一路上食野果饮溪水，如今终于发现了人烟。
叶青羽将背上熟睡的奕儿轻轻放下，小心将他靠于树边，抚上他的额头，手心传来一阵滚烫。
定是感染了风寒，如今发烧了。
叶青羽微皱眉头，打定主意之后，提步走向那座处于花团锦簇中的别致木屋。
那日，在数千军士面前跃下山崖，平常人的结局是必死无疑。
叶青羽不属于平常人的范围内。
他那时抱着一个信念，自己死不足惜，但怎能拖累怀中的奕儿？
早于桥上挡箭之时，叶青羽便瞒过众人眼目，毫无痕迹地将腰间金丝锁链扣上青辕刀柄。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叶青羽抵住强大的惯力，提起全身仅存内力将青辕往峭壁重重掷去。
青辕是可以劈裂山石的神器，无坚不摧。它深深插入绝壁，牢固的金丝锁链制止了叶青羽继续下坠的力量。
风停住了。
叶青羽抱紧已经吓晕过去的奕儿，长吁口气。
至此，终于得救。
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
还未敲门，门自动打开，里面走出来一名十岁左右的女童，挽着竹篮，双眼顾盼神飞，像两颗琉璃球似的滴溜溜地闪动。
这种灵动的稚嫩，刹那间轻轻撞击了叶青羽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多么熟悉而久远的怀念。
女童抬头看见叶青羽，惊讶地瞪大眼睛，轻喝一声：“你是何人？”
叶青羽见女童受惊，连忙解释道：“在下乃一路人，因世侄感染风寒，此际发热昏迷不醒，特想来借问一下能否准许他在此歇息片刻？”
女童还未回答，屋内传出一声清冷至极的问话：“霜儿，是何人在屋外？”
霜儿侧头大声答道：“岚姐姐，是一个过路人，他的世侄发热昏迷了，岚姐姐可否救他？”
屋内寂静一片，没有应答。
霜儿见怪不怪地回过头来，毫不惧怕地望着叶青羽道：“请您候一会儿，岚姐姐正在给屋里的张大娘复诊。您运气可好了，岚姐姐是我们谷里的神医呢！您世侄的风寒一定能治好的！”
叶青羽抵不过她晶亮的眼神，竟觉得真如她所说，奕儿一定不会有事。
他微笑点头，心中暗想自己和奕儿的运气的确很好，居然就这样在路上遇到了一位神医。
他走出花丛，将奕儿抱至门边等候。
过了良久，一名素衣女子缓步走出。
外面的和暖馨香顿时有如被雪花驱走，馥甜消散，寒气四溢，素衣女子的到来冰冻了这一方花境天地。
那明明是一位很美的女子。
未施粉黛，却仍旧丹唇皓齿，明眸柳眉，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只是气质太过淡薄，神色更是冷若冰霜。
她周身仿若有霜雾笼罩。
轻扬下巴，微微抬眼，她冷声道：“你可是来求医？”
叶青羽阅人无数，见到这个女子自然不会觉得有异，面色沉稳，略略俯身，行礼道：“在下恳请姑娘救治在下世侄。”
素衣女子神色未变，轻轻扫了奕儿一眼，“他病得不轻。”
叶青羽心中不由紧张起来，“请姑娘明示。”
“他的确感染了风寒。”素衣女子走近叶青羽，纤纤玉手轻搭奕儿脉门，淡淡道，“而且中毒了。”
“中毒？”叶青羽大惊，猛地低头细察奕儿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怎么会？奕儿他一路上都很好，从昨夜才开始发热，怎么可能？”
霜儿撇撇嘴道：“岚姐姐说他中毒他就是中毒了，有什么好问的……”
“霜儿。”素衣女子出声阻止霜儿继续说下去，接着望向叶青羽，“他双颊苍白，嘴唇鲜红，气色虚浮不定，脉象却太过强劲有力，仿若有几股真气在体内冲撞。这种毒名为‘暗疴’，中毒之人五日之后才会显出症状，开始有如感染风寒，之后便会因为持续发热全身脱水而死。”
中毒。
四灵护法之中最善使毒的便是那个心狠手辣的蛇蝎女子朱狸。那日混战之时未能注意她的举动，难道她就是那时趁他不备对奕儿下毒的？
果然没有人性，居然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无辜孩童下手！
“此毒，可有解药？”叶青羽压抑怒气，缓缓开口。
素衣女子平静答道：“若是中毒五日之内，服解药还有用。可五日之后即使拿到解药一般大夫也无力回天。”
怎么……这样……
叶青羽顿时感觉心神俱裂，绝望、心伤、激愤一股脑涌上，他生生喷出一口积郁胸间好几日的鲜血！
霜儿惊惧地捂嘴后退，素衣女子则迅速上前一步点住叶青羽胸口两处穴道，扶住他站立不稳的身躯，淡淡道：“我话还未说完，你何必如此紧张？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一般大夫，世间基本上没有我无法解的毒，只要人未死，我都可以保他活命。”
闻言，叶青羽稍稍定神，真心实意对素衣女子作了一拜，“请姑娘务必救治这个孩子。”
素衣女子垂眼沉思，忽然抬头问道：“你的佩剑可是青辕？”
叶青羽一震，提防之心顿生，“姑娘为何问起？”
素衣女子见他满脸防备，转身背对于他，长袖轻甩，“若你是叶青羽，我便不能收留你们。”
叶青羽皱眉，“姑娘与叶青羽有过节？”
“世人皆知叶青羽是当今天子亲自下令捉拿的逃犯，与他扯上关系便将引来未知的灾难。我们幽尘谷的人向来隐居世外，不欲与这乱世沾上关系。我从不理武林和官场中人，你说我怎能冒险去救叶青羽？”
叶青羽沉默片刻，闭眼深吸口气，而后睁眼道：“在下的确是叶青羽，但在下恳请姑娘收留这个无辜孩童。叶青羽遭通缉，一切纠纷都与这个孩童无关。如今他危在旦夕，姑娘身为行医者，难道可以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生命消逝？求姑娘应允！”
叶青羽曾一手创立降天门以对抗亓王昀，他在反对亓王的人群中声誉威望是极高的，也是皇上的心头大患。如今他虽落得如此境地，数天的逃亡奔波中顾不上整修边幅，外貌狼狈，但那清逸气度却未曾褪去。看着他这样低声下气恳求，着实让人不忍。
素衣女子微抬冷眸，直视叶青羽坚毅清华的双瞳，缓缓点头：“这个孩子我可以救，但你必须立刻离开。”
叶青羽微微缓气，双手抱拳冲素衣女子作了一辑，“多谢姑娘。姑娘施救之恩，叶某定当没齿难忘！奕儿……拜托了。告辞！”
说完将奕儿递于女子怀中，转身便走，不多停留一秒。他向来说到做到，答应别人的事情就一定完成，绝不反悔。因此他时常是坚忍的，纵使他与生俱来那种清逸如风的飘然，了解他的人却都明白，他是一个真正值得依赖的强大支柱，踏实可靠。
素衣女子见叶青羽离去，神色微动。
怀中的奕儿似乎感受到什么，轻轻呻吟了一下。
霜儿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
远处跑来两个农夫打扮的人，他们在素衣女子面前定住，低头禀报：“岚小姐，阿初小姐的病又犯了。”
素衣女子秀眉微蹙，“怎么会？距上一次发作还未满一年，怎么提前失控了？”
“这……属下也不知道，刚才，很突然的……”领头的一个人支支吾吾，小声说道。
素衣女子转身，“立刻回谷底。无行、空渚，你们去谷边林中寻一个佩戴青辕剑的年轻男子，他应该已经昏迷了。将他一并带回谷底。”
“遵命！”两个身影迅速跃进丛林，消失踪迹。
霜儿滴溜溜地转着大眼睛，边跟在素衣女子身后向谷底奔去边疑惑地问道：“岚姐姐，你不是要赶那个叶青羽离开么？为什么又叫人带他回来？”
“他受了极严重的内伤，加上多日未曾就医，时常动用内力，至今日差不多已到极限。刚才我察觉他气息颇不稳定，越来越弱，最后是强撑着离开的。他走不出多远，内息必定无法再支撑他受重伤的身体。”素衣女子平静答道，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刚才那么说只是想看一看叶青羽是否真如世人所说的那般坚毅大气，有所担当。如今看来他的确是一代豪杰，朗阔仁厚，值得慕容家出手相救。”
霜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霜儿也觉得他像个好人。”
素衣女子静若秋水的面庞沾染少许笑意，“霜儿，你要学会不能只看外貌，而要能看穿人的内心。有时，一个‘看起来像’的感觉，会断送一个人接下来的全部命程。慕容家的下一辈就要靠你们了，平日跟着我，要多看多学，明白吗？”
“嗯。霜儿明白！”霜儿极其郑重地答应。
素衣女子神色微敛，带有淡淡的怅然。
她是慕容岚，慕容世家嫡亲所传的二小姐。
慕容世家沉寂数代，归隐谷中，不愿与那些争斗纠纷有所联系。
但有些人并不明白慕容世家的淡泊心，仍旧一门心思想将这派古老皇族挖掘出来，或为己所用，或赶尽杀绝。
早在数年前，慕容岚就察觉到了这股苗头。
这段时日中，已经有人开始蠢蠢欲动了吧。
不过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是现任的慕容家宗主，她要倾尽全力保护慕容家的每一个人，除了她自己，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出现危险。
所以，该是时候付诸行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