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四十八、惊吓 他那先头娘 ...
-
她心知素馨必不肯直接道出真情,不得不迂回问道:“我听人说他先头还曾娶过一个,后来没了,可是真的?”
素志叫她盯得无所遁形,犹豫再三,只得点头应了声“是”。
“好好儿的,如何竟就没了?”
素馨错开眼去,不敢与她对视,期期艾艾地低声说:“听说……是、是小产。”
“怎的恁般不小心,竟就小产了?”繁缕还不放过她,继续追问着。
素馨的手心里渗出汗来了,想要松开繁缕的手,却叫她紧紧攥住,挣脱不开。这叫她越发乱了方寸,本想思量出一个婉转的说辞,偏生那繁缕眼神犀利,紫苑也紧盯着她不放,叫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哪里想得出别的?
“这个……那妇人原本就身子骨弱,”吞吞吐吐好半天,她到底还是遮遮掩掩地吐露了一丝实情,“偏巧那日庄掌柜心里不舒坦,多吃了两杯酒,不免撒起酒疯来。因嫌那妇人洗脚水倒得迟了,一脚将人踹在了地上。哪知他这醉里一脚,没了轻重,那妇人当场就见了红。那姓庄的哪里细看,骂咧咧自顾睡去了。”
“那妇人不敢扰他,挣扎着爬了起来,自往前头铺子里去喊伙计来帮忙。待伙计掌灯来看时,见掌柜的娘子已成了血人儿,身后一条来路早淌成了血河,几乎没唬得他魂儿都散掉,慌忙去叫大夫来。到那时节,哪里还保得住?那姓庄的醉梦里睡着,便是雷打也醒不来。到了次日方知出了大事,却是悔之晚矣。”
繁缕听了这话,一下子瘫在了地上,面上一点人色也没有。那妇人的恐惧与无望似乎全降到了她的身上,直叫她浑身发凉,仿佛通身的血液也跟着流尽了似的。
素馨见她这副模样,心上万分不忍,忙伸手要拉她起来。那繁缕叫惊恐攫住,感觉有人靠近,仿佛得了救命稻草似的,不自觉地一把伸手将她抓住,直把那素馨捏得双手生疼。
素馨禁不住轻呼一声,感觉到繁缕正抖个不住,显见得吓得不轻,她哪里还有心怪责?正要扶她起来,却不料那繁缕浑身已僵住了,一时竟扶她不起。素馨忙抬起头来,想要寻紫苑帮忙,却见紫苑亦白着张脸坐在一旁,一脸的惊惧不比繁缕少分毫。她虽心中存疑,这会子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忙招呼紫苑过来相帮。
紫苑这才反应过来,二人合力将繁缕扶到床边坐下。素馨少不了要软语温言宽慰她一番:“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那庄掌柜得了这个教训,难道还不知道收敛着些儿,往后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儿了。”
繁缕只顾低着头,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好半晌,她才扭过头来,那眼睛睁得奇大,只不知盯着何处,仿佛洞穿了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曾看见,瞧着渗人得紧。
素馨见她有了反应,心下反倒一松,忙又宽解她说:“他若非是庄嬷嬷的侄儿,这一世休想再娶了。如今好容易又得了个媳妇儿,还不得看眼珠子似的?再者说了,你可是打爷这房里出去的,且这门儿亲又是太太亲自许下的,这不看僧面看佛面,他要敢动你一根毫毛,岂非是要叫主子们难堪么?我断断不信他能有那样儿的熊心豹子胆儿!你呀且把心放在肚里,他若真敢拿你怎的,你尽管回来告他就是,只消治得他一回,就再不能有下一回了。”
只任她说干了嘴,那繁缕依旧是呆呆的,似听非听的,到末了方幽幽地说了一句:“事儿已经定下了,还能怎的?”
素馨听了,顿时无话。是了,此事已成定局,她们做下人的已无力改变了。管你情不情愿,都不会有半分差别。
繁缕默默地收好她那点儿东西,这便离去了。
素馨目送着她离去,只见她步履飘忽,腰背俱都躬了下去,仿佛全身的生气都叫吸走了似的,没准儿下一刻就要倒了下去,怎不令人忧心?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直至那繁缕再看不见了,这才想起紫苑来。方才见她神色不对,也不知是怎的。
回转身来看时,见紫苑脸色苍白地坐在床边,手覆住小腹正在兀自发呆。素馨见了不由得心头一跳,忙上前问道:“这是怎的啦?莫不是肚子痛啦?”
紫苑倒似是叫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不妨事,不过是你方说那事儿忒吓人了些儿,我给惊着了。”说着不无忧虑地叹了一声:“这一回繁缕可算是跳入火坑里去了。”
素馨犹强笑着接了一句:“那倒未必……”
话未说完,便叫紫苑打断了:“你休拿方才那些话来诓我,漫说是我,便是繁缕只怕也未必相信哩。我且问你:那庄家娘子身上既见了红,这样的大事儿,她为何竟不敢同当家的说?难道不是一早就叫打怕了么?你道那繁缕是个傻的,竟听不出这层意思来?”
素馨这才发觉自个儿无意间道破了天机,一时有些尴尬起来,本想再说些什么,才刚张开了嘴,又叫紫苑抢白了去:“你休说他往后能改的话,他若是改得,先头那个哪里会死来?”
素馨忙不迭地解释说:“庄嬷嬷说她这个侄儿平素最是和善不过的,只不知为何这个娘子总不得他的喜欢,所以……”
“所以便一脚将她踹死啦?”紫苑反问道,声量不自觉地高了一些。
素馨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
紫苑此时已是满脸的愤慨,话语亦跟着急促起来:“他是怎么样人,莫非你还曾亲见过不成?若只是听庄嬷嬷说起,又有几分可信度?她那做姑妈的莫非还不向着自家侄儿说话?”
素馨正要接话,又听那紫苑接着说道:“这世间不知有多少表面不一之人,你我见得还算少么?咱们做下人的自是以为那姓庄的很是了得,到了别个儿眼里也不过只是个掌柜。他难道就不要点头哈腰的奉承人去?你瞧着他和善大抵不过是这么个缘故罢了。”
“待他回了家,把门一关,天知道他到底是怎样一副面孔?在外装孙子,在家充大爷的,我见过的可不老少。若是那姓庄的在外头受了气,难保他不会撒在家里头。”
素馨听了这话,不禁陷入了沉思。紫苑犹皱着眉继续说着:“至于说那先头娘子不讨他喜欢,那不过是说辞罢了,你也信他?你且想一想:他这回已是续弦了,尚且能得个一等的大丫鬟,先前那个又能比繁缕差到哪儿去?”
素馨不再说话。紫苑这话叫她无从反驳,那庄掌柜先头的娘子她实则也是知道的:她原也在太太房里当差,最是行止温婉的一个人,后来叫庄嬷嬷瞧中了,特特儿的向太太讨了去予自家侄儿为妻,谁曾想,唉……
紫苑话说了一长串,总算把心里头那股烦闷之气消减了些,见素馨始终没有应声,只顾低着头若有所思,不由得白了她一眼:“你呀,该当庆幸才是!庄嬷嬷恁的中意你,焉知可曾打过你的主意?想来是你家中势大,她不敢轻易开口罢了。这会子叫繁缕顶了去,你倒好替别个儿开脱!”
素馨一听这话,简直如梦方醒,几乎惊出了一身冷汗,摸了摸胸口,犹觉得内里砰砰直跳。那庄嬷嬷确曾多次在她面前提及她这个侄儿,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实在是个世间少有的奇男子。她当时也不甚在意,只当是庄嬷嬷将这个侄儿看得金贵,并不十分往心里去。如今想来,才发觉那些话实在是大有深意。
那姓庄的她实则也曾见过一两回,只是没多大的印象。当初只道他是来探望姑母,两人碰巧遇上了,这会子她却不敢那般笃定了。回头想想,那姓庄的眼神恁的露骨,她当时竟丝毫未曾察觉,实在是不应该。
想通了这一层,她不得不佩服紫苑,到底是年长两岁,看得比她透彻多了。枉她自诩是玲珑圆通,却始终叫人蒙在了鼓里犹不自知,还傻乎乎的替人辩解哩!这往后凭他再亲近的人,也断不可尽信他的,多少总要自个儿留个心眼儿才是。
紫苑见她一脸的后怕,知道她已然醒悟过来,便不再管她如何作想,心思又回到了繁缕身上:“唉,只是繁缕又该如何是好?”
素馨也答不上来。两人相对无言,过了好一会儿那素馨又忆起前事,忧心忡忡地问紫苑道:“这会子繁缕不能回来了,你可如何是好呢?”
紫苑这才想起自个儿的事儿来,也是满腹惆怅,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说道:“且看罢。管他是从外头寻人,或是从下边儿那几人中提拔,总有人来补这个缺儿的,总不能只留咱二人在房里伺候才是。等过一阵子人手都齐了再作打算,想来也不会拖得太迟的。”
素馨听了,也只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