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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六、相知 凌霄素知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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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则声音比之平日尖利了许多,但大伙儿共事多时,哪里听不出来这喊的竟是凌霄。四个大丫鬟惊得面面相觑,连眼泪都忘了去擦,再不想平日恁般沉稳自持的一个人,竟会有如此失仪的时候。
紫苑正待起身去看个究竟,却叫繁缕拉住了:“她心里也苦得很,横竖只此一回了,且由她闹去罢。”且由她闹去罢,横竖主子不在。闹过了,心里也舒坦些。
紫苑默然不语,到底还是坐下了。
大丫鬟们不管,董嬷嬷也似乎全然没有听见。琼花倒想过来看看,只还未出房哩,便叫半夏扯了回去。琼花不明就里,问那半夏端的,她也只是摇头,并不明言。
凌霄用尽全身气力吼了这一句,便像是心里打开了闸口,全无顾忌地放声大哭起来。
众丫鬟原见她已自收拾起包袱来,只道她甘心认命了,不提防她来这一出,无不惊得目瞪口呆,只管盯着她哭得稀里哗啦,早没了以往的稳重端庄,却无一人敢出言劝慰一句。
翠枝原就是个憨的,哪晓得其中那些个弯弯绕绕,见凌霄哭得接不上气来,旁的丫头偏又你推我搡的不肯近前,她心底颇不落忍。细想这话的来由,似乎是有人疑心这凌霄往奶奶那里递了什么消息,她虽不知事情真假,只那凌霄既敢发下这般咒愿,想来心底定然也屈得很。
如此想来,她只好拼却自个儿一张笨嘴澄清说:“几时有人疑心你来?快别胡思乱想!”
说着,她扭头求助似地看了看周遭诸人,见几个丫头只是低着头,面上似有愧色,却都不曾接腔,唯两个小丫头忙不迭地点头说道:“是了是了,凌霄姐姐,你多心了。”
听如此说,翠枝反觉得没了底气。她原只道这凌霄平日里不与人多打交道,大抵是本性使然,同自个儿一样是个沉默寡言的,如今看来,似乎满不是那么回事儿。莫非真如那凌霄所说,竟是有人起心猜疑,以至于众人都同她疏远了么?
一念及此,她又扫了一眼身旁的几个丫头,见她们仍低着头,只管盯着自个儿的脚尖儿,仿佛那鞋面儿上真个儿开出了一簇牡丹似的。越是如此,越证实了她所想不差。翠枝头一回发觉原来这世间未必同自个儿所见的一般无二,惊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回首以往,她不免感到迷惘:人生十余载,她的所知所见,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别个儿曾对她说过的话,又有几句足可相信?她又是否曾在无意间落入过别个儿的圈套而不自知?她不知道,她不敢去想。
凌霄却不管她那许多,只管自个儿哭得痛快了,又怔怔地发了会儿呆,这才重新收捡了衣装,目不斜视地出了门,留下一室清寂。从此后,这书房与她再无干系,别个儿怎么看她也都与她无关了。
归家之前,仍须往董嬷嬷处去辞行,恰巧红蓼也来了。董嬷嬷苍老的面容一如往常,仿佛不曾听见凌霄的叫嚷,亦不曾瞧见二人依然湿漉漉的眼睫,只语重心长地缓缓说着:“你们俩同出于侯府,不日又将一道远赴他乡,也算是难得的情分。从今往后,千万记得彼此相帮才是。”
二人听了这话,这才扭头对视了一眼。她两个俱都不是话多的,平日里除去事务交接,鲜有彼此叙话的时候,虽说同在这一房里,实则关系颇为疏淡。谁想得到有一日竟是眼前这人陪自个儿远走天涯?若是早一日告知她俩,只怕她们也未必肯信哩。
从此后她们就是彼此最熟悉最亲近的人了。便有再多的思乡苦,也只好相互倾诉,纵是说与别个儿听,旁人又如何能懂?对他宁府而言,她二人到底只是外人,将来若是混得风光倒还罢了,倘若一朝落了难,她二人无亲无故的,除了彼此相互扶持,又能指望谁个来相帮?这往后说不得要风雨共担了。
既是有心同人相交,那凌霄便坦言:“凌霄素知姐姐最是不屑以色事人的。也请姐姐知道凌霄:那些个背主求荣的事儿,凌霄从来不为的。”
进入书房已有许久,这实在是她头一回对人剖白心事。红蓼听了她那句“不屑以色事人”,几乎要感动得再次落泪:人都说她蒙受诸般恩宠,才养得这般孤傲的性子,殊不知她心中藏着多少委屈不平,只是不曾说出口,再料不到眼前这人竟都瞧在了眼里。不等凌霄把话说完,她便忙不迭地把凌霄的双手握住,连连点头说着:“我知道,我都知道。”
两个丫头都才哭过不久,这会子不意竟得了个知己,两个人一旦心意相通,早把往日那磨练得坚硬的心肠都软化开来,禁不住再度哽咽起来。
董嬷嬷并不言语,待她二人都平静下来了,方才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二人且家去罢。明日一早舅老爷便要启程,你们赶那之前回来即可。”
两丫鬟应了,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齐齐出去了。此番家去,不消说又是一场愁云惨雾。董嬷嬷想着,心情难免变得愈发沉重起来。想起今日新得的消息,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原来那鸢罗前几日病情陡然加重,偏又遇上大雪封山,无从就医。迁延了两日,终究还是没了。
董嬷嬷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沧桑。忆起那鸢罗初进荣府时,皮肤白白的,柳眉淡淡的,眼眸水水的,,一副风吹即倒的模样,她心底还曾暗赞过一句:好个冰雪样儿的人物!谁曾想如今竟同雪一道去了。唉,也是她的宿命。
她也曾打听过这丫头可留下什么话来。那传话的人说:“鸢罗姑娘连着烧了几日,早说不出话来了,闭眼前却清楚喊了一声儿‘姆妈’,也不知是何意。”
董嬷嬷道过了谢,便送人出去了。北边人自然不知,她曾长居南方,却是晓得的:“姆妈”即是“母亲”,鸢罗这孩子是想娘了,想回家了。也不知这会子她的魂魄可到家了么?
念及于此,饶是那董嬷嬷见惯了悲欢,自谓早练就了一副冷心硬肠,也禁不住抹了抹眼角。眼前又有两人即将背井离乡,也不知能否盼到重归故里的那天。
董嬷嬷独自惆怅了一会儿,思绪重又回到书房诸事上来:如今短了三个丫头,又都是得力的,人手立马变得紧张起来。鸢罗倒还罢了,梁管事寻得的那位茶艺师父勉强还能应付得来,只目今房里唯余两个大丫鬟,未免显得太少。虽说爷未必计较这个,只侯府正统嫡系的体统在那儿,断断马虎不得。繁缕虽不曾随舅老爷家去,只是既已另事他人,也不好再叫她回房里去,说不得只好将她配人了。除她以外,年底前定然还要打发一拨人出去。到那时,只怕人手越发难以支应了。说到底,还是要早作打算,尽早物色合适的人选来填补空缺的好。
想到这里,她便要去寻梁管事报知此事。才刚过了穿堂,见庭院里了无声息,忙又折返回来,将各房的房门拍得山响,敦促众人快些儿干活去,这才重往前院儿去了。
众丫鬟俱都恹恹的,说不得只好打起精神,勉强应付而已。
又是好一阵儿忙活。紫苑总算逮了个机会同素馨说道:“到底这事儿是几时定下的?我竟一点儿也不知情。”
素馨轻叹了一声,应和说:“可不是么?我原还说便是要带,也该带上繁缕才是哩。谁曾想……唉!”
紫苑闻言摇了摇头:“繁缕可不愿去。先前她便忧心得不行,还曾为此哭过一回哩。”
素馨又叹道:“这样的事儿,谁乐意去?”
紫苑微微一愣,随即想起自个儿随侍在南边儿的日子,不免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说:“可不是么?那样儿离乡背井的日子,还过得不够么?”
素馨不再应话,只顾自个儿忙活,忽的手上顿了一顿,似是想起什么,复又说道:“我倒想起一件事儿来:昨日咱们爷休沐,舅老爷曾来过一回,兴许说的便是这一桩事儿也未可知。”
紫苑因问道:“舅老爷昨日来过?莫不是我出门那会儿?”
素馨点头应道:“正是。舅老爷那人你也知道,总也没个正形儿。若是见着哪个生得好的,那就越发不成个样子了。红蓼早叫他缠得没了脾气,这会子显然不耐烦招待他,只说事忙,躲在耳房里死活不肯往正厅里去。爷待客时,本不欲人打扰,房里从不曾留人,不过要人送一碗茶去罢了。她既不愿去,说不得只好我去了。不想我才走这一遭,无意间竟听着了三言两语的。当时不过打耳边儿经过,不曾放在心上。如今细细想来,没准儿就同今日之事有些儿关联。”
紫苑忙问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