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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泡茶 这鸢罗到底 ...

  •   好在鸢罗哭了这一场,心中畅快许多,无需翠枝更多言语,便慢慢止住了泪。她伸手将翠枝手中的帕子接了过来,一面自个儿擦干净脸,一面又勉强展开笑颜说道:“瞧我,总说这些有的没的,倒惹得你也不痛快。”
      翠枝只摇摇头不说话,又喂她吃了小半碗粥,直到鸢罗连连摆手说再吃不下了方才作罢。因见她神色依旧倦怠,也便不再多作打扰,仍扶她躺下了,嘱咐了句“不要多想,好生将养着”便带上门出去了。
      鸢罗呆呆地望着屋顶,不动亦不睡。秋日的曙光穿过霜雾,透过窗纸,进到屋里早失了它原有的光与热,倒显得这房间益发的晦暗冷清了。一束微光正映着她的脸庞,越显得她苍白如纸,没有多少生气。
      因着主子不在,舅老爷又尚未起来,众人忙完了手头的活计,便都聚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说说闲话,趁着天气晴好,都拿出自家穿的衣裳来缝缝洗洗。舅老爷虽在前院,未见得能听见后院的动静,大伙儿亦不敢放肆,一言一行俱都克制,唯恐惊醒了这位贵客。在这一阵阵细碎的言语响动声中,鸢罗又慢慢陷入了睡梦之中。
      约莫到了中饭时分,又被翠枝推了醒来,喝过了药,吃了一小碗粥,复又沉沉睡去。不知又睡了多久,朦朦胧胧似听得有人报了声:“爷回来啦!”猛地将她惊醒过来。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个儿清醒一些。院子里响起一阵匆忙杂乱的脚步声,迅速朝着前院而去。
      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只觉得脑袋无比沉重,压得人直往下坠。稍一动弹,便似有无数金花在眼前绽开,晃得人立身不稳。她勉强穿衣下了床,却是双腿发软,站在地上有如踩在棉花上一般。好半天挪出房来,正碰上翠枝折返回来。只见她步履匆匆,面上却微露迟疑之色,也不知为了何事。
      鸢罗见她正往茶房里去,忙要出声叫她,不想甫一张口,喉头却又作痒,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倒是成功吸引了翠枝的注意。
      翠枝循声扭头,见鸢罗倚在门边,忙掉转方向到她身旁,关切地问道:“鸢罗姐姐,你怎的出来了?仔细吹风着了凉。”
      鸢罗环顾一下四周,笑了笑道:“这会子哪儿有什么风?况我睡了这一日,身上已好了许多。方才仿佛听到说爷回来了,只怕他又要寻茶吃了。”
      翠枝点了点头,脸上难色愈甚:“正是呢。嬷嬷见你病着,不愿累着你。又见我这些日子跟在你身边儿,竟以为我学得了一星半点儿的。这不,打发了我下来泡茶呢。你说,这不是为难人么?我在这茶房里,除了烧水便是洗茶具,又何曾真正泡过茶来?谁个不知爷在茶这一事上向来苛刻,可不是个好糊弄的。这岂非是明摆着要叫我吃罚么?”
      鸢罗静静地听她抱怨完了方才宽慰她道:“你且莫慌,还有我哩。不过一杯茶而已,倒也累不着什么。”
      原以为翠枝听了这话,该当如释重负才是,却不料她却愈显犹豫了。只见她立在当场,全没有要领鸢罗往茶房里去的意思,口里支支吾吾地不住说着“嬷嬷她……”,却是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鸢罗倒也聪敏,见她这般,只略加揣测便知她在为难什么:“嬷嬷可是怕我将病气传给了主子?”
      翠枝迟疑了片刻,方轻轻点了点头。
      那鸢罗倒也不恼,仍旧笑着说道:“我道有什么难处,原来是为这个。要我说,这也好办。这茶仍由你来泡,我只远远地在一旁坐着,教你如何上手便是。如此一来,我既不曾经手,想来应是无碍的了。”说了这一会儿的话,只觉咽部又痒得厉害,不免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因想着董嬷嬷的担忧亦有道理,不免担心翠枝染了她的病气,忙用手掩在嘴上,低下头侧身朝向了别处。
      翠枝见她咳得满脸通红,眼泛泪光,忙伸手帮她抚背顺气。过了一会儿仍不见好,忙去房里倒了些水给她喝了,所幸还都是温热的。待她平静下来,又回房去寻了件外衣给她披上了,到底仍是不放心,不免又劝了一句:“鸢罗姐姐,你还是先歇着去吧。我这儿,无妨的。”后面这话,说得就有些儿底气不足了。
      鸢罗一听她这口气,便知她实则是心里没底,因怕自个儿累着,这才不得不逞强罢了。想到这里,她的眉眼不由得略弯了弯,轻声说道:“那倒不必。再这么睡下去,只怕今晚就要睁眼到天明了,那得有多难熬啊。”随后又催翠枝道:“你先不要管我,快去泡茶要紧。叫爷等得久了,指定要动怒的了。我且在这廊前坐坐,正好又能晒晒太阳,借点儿日头的阳气。但凡你有哪里不懂时,也好来问我。”
      翠枝犹豫再三,也只好如此。遂从屋里掇了条凳儿出来让她坐下,又问了些泡茶时应注意的事项,鸢罗一一给她说了,她这才急匆匆往茶房里去了。
      鸢罗懒懒地坐在太阳底下,虽已到了午后,日头早过了最强劲的时刻,洒在身上仍带着微微的暖意,倒将她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了。她仰面望了望天,见朵朵白云厚实得有如棉花一般,静静地缀在蓝天之中,地上既没有风,云也不曾动,莫名地叫人心生安宁。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天,一面侧耳听着茶房的动静,不时出言给翠枝提些建议。
      不知不觉间,茶房里便飘出了淡淡的茶香。翠枝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上细密的汗珠。不管这茶到底能不能喝,到底是捣鼓出来了,且先拿了去交差再说。遂沏好茶用捧盒儿端了走将出来。又见鸢罗双眼半眯不眯地痴望着天,唯恐她又睡了过去,忙提醒了一句。
      鸢罗闻言扭过头来看了看她,神情懒散地朝前院挥了挥手,反笑着催她:“我省得的,你快去罢。”
      翠枝见她目光清明不似犯困的模样,这才放心往前头去了。
      荣瑄接过了茶略闻了一闻,又轻轻抿了一小口,眉头微微一皱,倒不曾说什么,只将手中的茶盅放下,又问了几句鸢罗的病况,随后叹了一句:“自打回府以后,这鸢罗的身子是越发不济了。”
      董嬷嬷在旁应和道:“爷说的是。咱北地的气候到底与南边儿的不同,叫她一个南边儿生养长大的姑娘在北地生活,难免会不适应,何况她这身子骨本不算好。”
      荣瑄听了,并不言语,只微微颔首以示了解。
      董嬷嬷偷眼瞧了瞧荣瑄的脸色,继续说道:“说到鸢罗,老奴倒是想起一件事儿来,好叫爷知道。”
      荣瑄因问是何事,董嬷嬷躬身回道:“昨日寿宴过后,各府女眷都散去了。太太自去房里歇了一会儿,又特地着人来唤了老奴过去,正是为这鸢罗之事。”
      说到这里,董嬷嬷略顿了顿,见荣瑄面上神情并无异样,只静等着她的下文,遂将那宁夫人的话转述如下:“太太说了,‘这鸢罗样貌行止倒过得去,难得的是能叫你们爷另眼相看,照理说便收了她做偏房亦无不可。只有一件儿:这丫头瞧着身板儿跟纸片似的,不像是个有福份的。听得人说她隔三差五的就要病上一场,书房里常年熬着药汤,这却是要不得了。这房里常飘着药味儿,岂非是个好人也要薰出病来了?这要是把你们爷薰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好?你们怎的也不顾忌一下你们爷的身子?我把你们放在书房里,是叫你们这么侍候主子的么?’说到后头,可把老奴好一通训斥。”
      荣瑄听得乳母受了委屈,免不了安抚她两句:“妈妈莫往心里去。太太原不晓得这房里的事儿,丫头们一向都是仔细的,我倒不曾闻到什么药味儿,身上更不曾有什么不妥来。改日我自去向她说明此事,她若再有怪责,我自担着便是。”
      听到他这番好言好语的抚慰,董嬷嬷实有些受宠若惊,又颇觉老怀安慰,忙又说道:“此事原也是奴婢们思虑不详,照料主子确有不周之处,漫说只是教训两句,纵受些责罚也是该当。爷千万莫同太太去说,倒叫人以为老奴我专爱在主子跟前儿拨弄是非了。”
      荣瑄听了,也便作罢。董嬷嬷继续一五一十地说:“依着太太的意思,似鸢罗这般身弱体虚,福泽浅薄之人,万不可叫她长久待在主子身边儿,以防对主子有碍,倒不如趁早儿远远打发了的好。知道爷喜吃茶,也未必非要经她的手。京城里恁多的茶楼茶庄,不愁寻不着一两个叫爷称意的茶艺师傅。”
      荣瑄听罢不置可否,只又问了一声:“这件事儿你是如何回她的?”
      董嬷嬷拍拍大腿喊了一声“哎哟”:“我的爷,这事儿老奴哪儿能做主啊?少不得胡乱搪塞了过去,回来仍旧要问您的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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