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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洗脚 你又几时伺 ...

  •   宁夫人知道儿子素来喜茶,房里更养了个精通茶艺的丫头,前几日特地着庄嬷嬷过来借了她去,说是好给宾客们看茶。这鸢罗在书房里不过管着荣瑄一人的茶水,一日里能有多少事做?原是一向清闲惯了的。到了今日,府里的客人一茬儿接着一茬儿,全叫她一人泡茶沏茶,还不能怠慢分毫。纵有两个小丫头打着下手,也到底不如翠枝同她默契。这一日下来,竟是片刻不得闲,可不得累坏了么?
      半夏换好了衣裳,亦过来关切地问道:“怎的?又不舒服了么?”
      翠枝既未点头,亦未摇头,只微微蹙着眉头,神情有几分犹疑,语气亦不甚确定:“我觉着,似乎有点儿烧。”
      半夏闻言,伸手在鸢罗额上按了一会儿,也是吃不太准。正迟疑间,只听翠枝问道:“该不该去找大夫来?”
      还不等她答话,那鸢罗倒抢着说道:“不必了,我不碍事儿。”
      半夏瞧着她这个光景,亦不能十分放心,只是该不该看大夫,却不是她一个丫鬟说了算的。沉吟片刻,她终究交待了翠枝一句:“你在这儿守着,我去问过嬷嬷来。”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便领着董嬷嬷回来了,翠枝忙让了座。鸢罗半梦半醒间听得有人进来,勉强睁眼一瞧,见是董嬷嬷,忙用手撑着床沿欲要起身,却已是身上发软,一时竟起不来。还是翠枝帮忙,将她扶了起来。
      董嬷嬷才刚回房,便听那半夏过来回话,忙跟着过来瞧瞧。见那鸢罗起身不便,遂将她按回了床上,同样摸了摸她的额头,面上却是声色不动,只问了声:“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
      鸢罗摇了摇头:“劳嬷嬷费心了。只是身上乏了些,并无大碍,歇会子许就好了。”
      董嬷嬷略微点了点头:“也罢。方才劲松来说,爷今日不回房了。舅老爷又不爱吃茶,今晚上八成用你不着,且但睡无妨。”紧接着又想了想道:“厨房里正烧得有热水,你先洗过了脚。一会儿翠枝再熬些儿姜汤过来,你喝了也好发散发散,再捂着被子好生睡上一觉,没准儿明日就能好了。”
      鸢罗的这个情况,似病未病的,还真不太好说。便是要寻大夫,只怕也不便当。这时辰府门必定已下了栓了,爷又不在房里,没有他的示下,只怕谁也出不得府。便是到后宅去请得爷的令来,这外头黑灯瞎火的,又上哪儿找大夫去?最为紧要的是,今日这般大喜的日子,太太正当大寿呢,谁敢找个大夫过来触霉头呢?说不得只好往后压压,待到明日再看吧。指不定一觉过后,这鸢罗还真就好了也未可知。
      她这话才说完,还不等鸢罗有所反应,翠枝便先一步上厨房打水去了。众丫头正说着今日宴席上的盛况,听闻鸢罗似乎又犯病了,亦不好表现得过分冷淡,都要过去探视一番。那琼花倒是不声不响,待众人散尽,便架起锅子,烧起一炉旺火来预备烧汤。
      翠枝端了热水过来,见鸢罗正斜倚在床边,同众人轻声说着话儿。她把那盆儿往床边一放,只说了声“鸢罗姐姐,且先洗个脚吧。”便要来帮鸢罗除鞋脱袜,倒把个鸢罗弄得很不好意思。这翠枝心性单纯,兴许还未发觉,这脚岂是能随便洗的?别的房里也还罢了,在这书房里头,即便是董嬷嬷,也从不曾使唤过哪个丫头来给自个儿倒水洗脚,而况她还只是个二等。
      还未等她开口推拒,已有人先发难了:“要说这翠枝啊是真好,我冷眼瞧着,便是伺候主子也不过如此了。”
      听这阴阳怪气的腔调,众人无需回头,亦知说话的是谁,便是她那脸上带笑眼里含刀的神情也都能想见得到的。说实在的,那副模样瞧着就叫人窝火。众人中不乏有曾受过她的冷嘲热讽的,更觉得这面孔令人厌憎。只是这次她这罪名扣得大了,众人虽都心知不过是欲加之罪,却是不敢轻易接茬,惟恐无端端引火烧身。
      一时间场面便有些冷了下来。翠枝两手僵在半空,竟不知如何是好了。她这一番举动,不过是出于热心,本没有旁的意思,亦未曾想过太多。只是方才锦葵这一番话,又叫她疑心自个儿不该如此,若叫别个儿以为是鸢罗姐姐在随意使唤下边儿的丫鬟,那岂不是给她招祸了么?偏生这时节大伙儿都不开腔,叫她越发的惴惴不安了。
      正在无措之际,幸好有人出来解了围。只听她凉凉地说了一句:“你又几时见过人伺候主子来?”
      此言一出,登时有好几人禁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碍于锦葵在场,怕她落了面子难免又要记仇,忙都收住了,只绷住了憋在肚里。虽如此说,那满肚子的笑意哪里能憋得住?终究从颤动的嘴角抖动的双肩泄露出来,只未曾发出声响罢了。
      碧桃那小丫头没有那诸多顾忌,听了这话,不觉恍然大悟,脱口说道:“可不是么锦葵姐姐,你原不是房里伺候的,更不曾亲见大姐姐们当差,又是如何得知这主子该当如何伺候才好?”众人见有人先开了口,亦都乐见锦葵吃瘪,遂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起来。
      那锦葵原见众人尽皆不言不语,以为拿住了鸢罗的错处,心内正自得意,却不防叫人戳中了痛处,不由得唰的一下变了脸色。她扭头瞪了一眼那说话之人,原打算抢白两句,看是谁在多管闲事,却不料竟是红蓼。锦葵一向是个捧高踩低的,自然知道这是个她惹不起的主儿,便有些悻悻的不好发作。哪曾想有这红蓼开了头,连碧桃那小蹄子也要来奚落她两句,连带着旁的人也跟着起哄,这更让她下不来台,便不免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眼看着形势已到了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素馨少不得要出面调停一番:“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翠枝同鸢罗向来情好,这事儿大伙儿原也知道,如今鸢罗身上不好,翠枝情愿帮衬着些儿,本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依我看哪,倒无须扯那些有的没的,反显得咱大家伙儿生份了。”
      不过寥寥数语,便替鸢罗开脱了个干净。锦葵在旁细心听着,倒疑心她有几分怪责自个儿小题大做,无事生非的意思,虽心中暗暗生恨,也不得不唯唯应了。
      那翠枝心思简单,却是不做他想,只晓得有了素馨这话,自个儿同鸢罗多半是无事的了,遂喜孜孜替鸢罗洗过了脚,又端起盆子要往屋外倒去。
      才刚出了房门,那暗地里冷不丁地走出个人来,倒叫她吃了一惊,险些儿把水都颠了出去。
      琼花忙扭身避了过去,又伸手捂住身前的一只小碗儿,轻声责备了句:“仔细着些,我这可是要进口的东西。”
      翠枝脸上一红,只是天黑,无人瞧见。她呐呐地应了,侧身让琼花进了房,自个儿仍去倒水不提。
      琼花进得屋来,将那碗儿递给鸢罗,殷勤说道:“快趁热把这姜汤喝了。”
      鸢罗忙陪笑道:“只为我这身子,不知劳动你们多少,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琼花“嗐”了一声:“都在一处共事,快别说那见外的话。何况咱们又都是从南方来的,原该互相多照应些。”
      鸢罗见她爽快,便再无二话。一碗姜汤下去,果觉通身和暖许多。
      琼花重又接过了碗,转而对众人说:“厨房里还烧着一大锅哩。你们要是有谁也受了凉,不妨也去喝一碗。”
      众人听了,也便不再逗留,纷纷对鸢罗道了“好生休息”,便陆续离去了。且不管有没有受凉,喝碗姜汤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琼花扶着鸢罗躺回了床上,又帮着掖了掖被角,见鸢罗逐渐睡去了,方才掩上门出去了。
      众人仍复回厨房坐下,一人捧了一碗姜汤,好似品茶一般慢慢抿着。不一会儿,便又闲话开来,无非仍是日里的一些个所见所闻。
      辛夷向来在府里各处走动,这府里的大事小情无有不知情的。纵是知道得不十分详尽,总也能听到些风吹草动。她又是个嘴上闲不住的,但有什么秩闻趣事,都爱说与人听。众人镇日拘在这书房里,倒也乐得听她说话解闷儿,往日里谁个想要打听些什么,少不了也要来寻她。年深日久的,那辛夷自谓是“知人所未知”,益发卖弄起自个儿的长目飞耳来。
      董嬷嬷深恐她这张嘴要惹出祸来,也曾多次敲打惩戒过她,好歹叫她长了些记性,晓得哪些话说得,哪些事儿只能烂在肚里,万不可传扬了出去,这才收敛了许多。只那爱打探贩售小道消息的性子终未能改。
      因见众人所述所说均同今日这宴会有关,从来宾的身份,到各家所送的各色礼品,再到此次府里的各项用度,竟是包罗万象,无所不及。依着这辛夷的性子,自是要搜肠刮肚寻思出一桩人所不知的新闻来,方显她的本事。一口姜汤在嘴里转了几转,倒真叫她想起一件事儿来:“对了,今日咱们小祯二爷险些儿同三房那边儿的琦五爷打了起来,你们可都听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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