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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宁七 爱折腾的舅 ...

  •   她热切地望着紫苑,似是在等她矢口否认。偏那紫苑也不能十分确定,故而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她对望一眼。她的心猛地一沉,只道这定是真的了,再开口时声音已不自觉地擅抖:“这可如何是好?洛州离此何止千里,这一去天知道还能不能得回?我老子娘可都在府里,兄弟又且年幼,叫我如何舍得?如何舍得?”说到此处,已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泪水止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紫苑见状,也禁不住跟着心酸,忙走过来轻抚她的后背,软语安慰道:“你且莫急,这还都是没影的事儿呢。”说完见繁缕犹自哭个不住,一时也是无措,只得恨恨地骂起锦葵来:“锦葵那混丫头,成日介只管信口开河,明日我定要抽她两个嘴巴,看她还长不长记性!”接着又摸出手绢来,帮繁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边擦边絮絮地解劝着:“不哭了昂,再哭该不好看了。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急着哭的什么?我看呐,八成儿是那个锦葵在胡说八道,别理她才是正经。”
      虽说她自个儿亦是心里没底,那一句句轻言细语倒真起了些许作用。繁缕总算是止住了眼泪,只静静地坐着发呆。紫苑打了盆水替她擦了把脸,好容易哄她睡下了,自个儿方上床睡去。
      自始至终,红蓼都未曾动过分毫,也不知是否真睡着了。

      紫苑原还担心繁缕会忙不过来,几日过后,她便再不作此想了。有了舅老爷在这里,漫说是繁缕了,便是整个书房都围着他转了起来,她是再无暇去管繁缕累是不累了。
      虽则说荣瑄只拨了三个丫头供他使唤,这位舅老爷却老实不客气地支使起眼所能见的一应丫鬟仆从,俨然他才是这书房的正主儿。众人因他是贵客,自都不敢违逆,凡有吩咐,只好照办。
      好在他与荣瑄不同,不必每日早起去上朝公干,纵睡到日上三竿亦是无妨。那荣瑄出门许久,这位爷才懒洋洋睁开眼来,舅甥俩岔了开来,若不然,这书房里不定怎么鸡飞狗跳呢。
      因他起得迟,厨房备下的早点已是凉透了,偏离晌午又还嫌早,小厨房只得另做几样吃食给他将就着果腹。说是将就,以琼花的手艺,倒也并非真差。那宁七却挑嘴得很,不是嫌淡了没味儿,就是说甜了太腻,亦或是油了反胃,咸了涩口,总难有合他意的时候。
      没法子,只好重做。一来二去的,琼花嘴上虽不曾说,脸色却是越发难看,动作亦比往常粗鲁许多。进了厨房总不免一阵叮呤哐啷的乱响,把个翠枝唬得是惊一阵儿愣一阵儿,睁圆了眼呆呆地看她独个儿忙活,直到那琼花不耐烦地叫她赶紧生火,她才如梦方醒,忙不迭地上前来帮忙。
      那几样宁七不爱的吃食最终便宜了碧桃南烛。俩小妞坐在台阶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着,欢喜而又满足,满心想着舅老爷要一直住在这儿才好呢。
      另一头的小厮劲松就全然不作此想。他一面苦着脸向后宅的酒窖飞跑,一面暗忖舅老爷究竟要待到几时。似这般日日奔忙,只怕太太的寿辰未到,他这双小细腿儿倒先要跑断了。
      那宁七若只在吃食上刁钻些倒还罢了,横竖烦恼的只得琼花一个。偏他天生是个促狭性子,玩儿心重,不将人搅得鸡犬不宁自个儿心下反不痛快。平日里最爱趁着丫头们忙碌之时摸一摸这个的小手,掐一掐那个的细腰,然后若无其事地退至一旁,偷眼去瞧那丫头或惊吓,或隐忍,或娇嗔的表情,可谓是乐此不疲。
      几个大丫头到底是经过大阵仗的,与那些个小丫头子不同,纵被舅老爷碰到了哪里,也只当他是无意,并不见有过多的反应,眉头也未曾皱过一下,叫人颇感无味。唯有那个叫红蓼的,不过将手在她肩上轻轻抚过,她便立马挺直了腰板,随后微微转过头来,却不正眼瞧人,只用眼角扫了他一眼,又回头继续忙活了。她那脸上并不见半点愠色,眼波流转亦不过是一瞬之间,宁七却分明像是被狠狠地瞪了一眼,令他不由得肃了面容,不敢再有造次。
      先见她体态风流,眉眼间带着媚意,直叫人以为她定是个水性女子,不免由此生出些儿轻薄之意,谁曾想竟是个表里不一的,真是奇也怪哉,有趣有趣。宁七以手摩挲着下巴,凝神望着红蓼忙碌的背影,脸上不自觉现出玩味的笑来。
      至于下面几个小丫头,虽也有幸被舅老爷“关爱”,却大多吓得不轻。如此三番之后,有几个索性起得早些儿,趁着宁七尚在熟睡便匆匆忙完自个儿的活计,随后便窝在后院里头,轻易不敢往前头来了。
      那宁七自然不傻,连着几日不见丫鬟们在院里穿梭,自然料到她们是避他唯恐不及。他却半点不恼,更不见有丝毫收敛,仍旧是我行我素,逮着哪个都要作弄一番,惹得众人越发不敢到他跟前来了。
      偏有那运气不好的,纵是万般不愿,也躲不过往前头去的命运,比方说,翠枝。因凌霄被调去伺候舅老爷了,那端茶送水的活计便落到了翠枝的头上。这原不算什么难事,只因为有个舅老爷在,这往前院去的路便有如上断头台一般艰难了。每常她将点心酒馔等物送往前头去时,那舅老爷似乎专等着她似的,不将她明里暗里戏弄一番不肯罢休,直惊得她灵魂几乎出窍,眼泪都要落下,便有再多的心理准备,也做不到素馨凌霄那般淡然。
      那宁七偏就爱看她惊恐万分的神情。每见她低着头战兢兢端着个捧盒儿走将近来,他便不由得生出逗趣的心思,要么貌似无心地摸摸这儿,要么冷不丁捏捏那儿,非逗得她“呀”的一声叫出声儿来不可。看着她咬住下唇欲哭不哭的隐忍表情,总能叫他心情大好。有一回,他趁这丫头不备,猛地自后将她抱住,吓得她兔子似的蹿得飞快,直逗得他在后头哈哈大笑。老实说,这丫头相貌身段都算是好的,但到底是做惯了粗活,手感不比家中那些个软玉温香,唯有那软懦可欺的性子算得是另有一番趣味。
      实在没有人相陪时,他也绝不会独自空坐,甘守寂寞。他的名堂又多,随他哪日一时兴起,只需望那儿一坐,指名叫哪个丫鬟小厮过来陪着下个棋,斗个蛐蛐儿,或是唱个曲儿,说个典故都成。也不管那被他点到的到底会是不会,横竖他的身份摆在那儿,凡有令下,谁敢不从?若有那实在不会的,也必得想出些别的名目来哄得这舅老爷高兴才行。
      好在这宁七天生爱玩好动,不是个能坐得住的。折腾了几日,终觉这府中拘束,不若外头自在逍遥,是以三天两头的总要出外去一回,或是游街,或是访友,不到日暮不见回转,便是宿在外头也是常有,倒是让众人松了口气。
      这段时日最令人羡慕的莫过于鸢罗了。宁七对酒钟情,对吃挑剔,对茶却不讲究,倒便宜了她不必像琼花那般操劳。她又只管煮茶泡茶,其后自有翠枝送将出去,竟是连茶房都不必出了。
      锦葵见她这般清闲,免不了偶尔嘟囔两句:“我等忙得分身不开,她倒好,活像个主子似的。”只是无人理她。有回琼花听见了,倒回了她一句:“你既有本事,不若把那茶房的差事换了给你做罢!”登时把个锦葵堵得无话。
      因她少往前头去,宁七对她并不十分熟悉。知道他那外甥好茶,专养着个“茶博士”,竟还是个丫头,年近二十了还舍不得放她出去。又听人说这丫头生得不俗,只是未能亲见,不知真假。他也曾趁着对弈的时机打趣似地问过荣瑄:“养着这么个老丫头,莫不是要收了做妾?”
      荣瑄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垂眸继续盯着面前的棋盘,直至一子落下,方才答道:“茶艺虽好,性子太淡。”若要放在房里,还是温婉可人知冷知热些儿的好,终不成镇日对着个冰块儿,能有什么趣味?
      宁七心下了然,却还不放过他:“怕是我那外甥媳妇儿不肯吧?”言下之意,竟是笑他惧内了。瑄大奶奶算不得凶悍,也绝称不上大度,不说荣瑄现今只得一房侧室,只看他那些个规矩的丫头便可窥知一二。
      荣瑄却依旧神色未动,只简单说了句:“妇道人家,何苦与她浑缠?”他既非那惧内之人,自不怕人取笑。只是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何必为些个内宅琐事白白耗费光阴。深闺女子有些个小心思,他未必全不知情,只是不以为意罢了。那姚氏常在他身边做些个手脚,今日调走这一个,明日安插那一个,他虽说心里有数,也难免有些恼她——哪怕是个物件儿,用惯了的也总归要顺手得多不是?——却鲜少同她计较,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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