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14、十四、东厢房 拨几人去伺

　　宁七见荣瑄一身官服打扮，越显得气度雍容端方，好一派达官显贵高不可攀的架势。那宁七本生自官宦之家，又曾亲入过仕途，对他这样的官样早已见惯不怪，是以并不因此而感到疏离，反起了一丝促狭之心，非要那荣瑄给他行礼叫舅舅不可，把个荣瑄恨得牙根儿痒痒。
　　辈份这事儿可说是荣瑄多年来的隐痛。这俩人虽素来亲厚，偏宁七比他高了一辈儿。以宁七那爱调笑的性子，难免时常以长辈的身份压人，教训自个儿尚且年长半岁的甥儿要懂得孝悌之义，为的无非是多吃半串儿糖葫芦，抑或是少写两遍字帖之类之类的。这些虽都是小事，久而久之，却渐成了小荣瑄的一块心病，到如今仍未能释怀。他深恨自个儿投错了胎，偏生在了这样人口众多的人家；又怨外祖父母身体太好，孙儿辈都已有了好几个，竟又诞下一子，实在是，不呃……老当益壮，咳咳，老当益壮。
　　宁夫人许是久不曾见荣瑄在人前吃瘪，竟丝毫没有要为他解围的意思，只管在旁掩口而笑，末了还说：“你舅舅难得来，该当行礼。”
　　“……”荣瑄越加郁愤了。
　　晚饭过后，宁七便起身告辞，要回宁家在京中的别院去。宁夫人自不肯放他离去，直说“那别院久疏打理，哪里还能住人？不若仍同小时一样住这府里，咱姐弟走动起来也方便些。横竖你外甥的书房也算宽敞，将厢房腾出来也尽够住了，你俩个也好趁机多叙叙旧不是？再者说了，你只带得这一个丫头进京，往后你若外头游荡去了，独留她一个在家中岂不怪闷得慌？不若留她在我这儿，好歹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好作伴儿。”宁七想想也觉有理，遂不再坚持要走。
　　至于那宁家小姐，宁夫人对她是越看越爱，索性不再另外安排住处，只叫她留在自个儿院里。姑侄俩时常说起洛州风貌，倒解了她不少思乡之苦。因怕这小侄女闷坏了，又常唤府中在室的姑娘们过来相聚。那宁家小姐家中女眷虽多，却多是父亲的房里人，不好过分亲近得。如今遇着这许多的同龄人，自然是如鱼得水，直觉得姑家比自家还要好些儿。
　　宁七亦巴不得女儿能同阿姊一处。他自身虽图自在，迟迟不肯续弦，到底也担心女儿失了母亲教导，于礼数上难免不周，恐到了京中惹人笑话。今见阿姊愿意收留，想来她身为姑母，必会多加指引。有她这侯府夫人帮衬着，女儿要在京中结识些名媛淑女倒也容易，总强过跟着他这个爹，只好镇日锁在绣房，不能出门儿见人不是？若还能耳濡目染学得几分名门风范，届时还不怕是一家好女百家求？
　　是以这宁七放心将女儿交托给了阿姊，自个儿则随荣瑄回前院儿里来。
　　虽说方才荣瑄对宁七多有不满，却不好总把句顽话放在心上，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且俩人已有多年情谊，他对这个小舅舅也确是关心。一回了书房，他便告知董嬷嬷，叫带人去将东厢房收拾出来供舅老爷居住。又见宁七只带了两个丫鬟并几名随从，恐怕他生活不便，遂指派繁缕到他身边儿侍候，又叫董嬷嬷另拨两个丫头过去。
　　董嬷嬷思来想去，总拿不定主意：丫鬟们各有分工，择谁出去余下的都免不了手忙脚乱。思想了半天，索性将难题扔给繁缕，端看她愿同哪个共事了。
　　繁缕伸出食指点了点下巴，沉吟半晌，方才说道：“琼花、鸢罗、半夏、玉簪四个都是无人可替的，自不能选她们。”
　　董嬷嬷连忙点头：“正是。”繁缕这丫头凡事都想得周全，万不会叫人为难，所以她才敢放心由这丫头自行拣选。
　　这边繁缕又继续说道：“碧桃南烛两个又太小，压根儿帮不上忙；辛夷倒是还好，就是过于嘴碎；成日介光听她叨叨，吵得人头晕；总之都不大好。”董嬷嬷没有接话，只等着她的定论。那繁缕又在脑中将下面几个丫头一个个想了个遍，忽然灵光一闪，问了一声：“咱们这儿负责在房里打扫的共有三个，抽一个出来应当无妨吧？”
　　董嬷嬷点头道：“无妨，届时只叫她将舅老爷住的东厢房打扫干净即可。”旋即又问：“这三个丫头你更中意哪个？要我说，锦葵跟着咱们爷也有些儿时日了，规矩上不消我说了，手脚也都勤快。你俩又是相熟的，相处自然容易，选她应是不错的。”她倒不是有意偏着锦葵，只虑及扶桑冬青两个先前不过只做一些粗重的杂务，难免笨手笨脚的。将来侍候舅老爷，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便是舅老爷不怪，这侯府的颜面也过不去不是？
　　哪知那繁缕听了却是连连摇头：“不要不要。我同她不是一路，也实看不惯她那些个作为。还是从另两个中随选一个吧。”她亦知董嬷嬷在顾虑什么，遂又补了一句：“只叫她做些粗活儿，应是无碍的。”
　　董嬷嬷听了，只好无奈地点头。繁缕说的也不无道理，她同锦葵的确不是一路。大约是因为家里人的熏陶，那锦葵打小儿便将“等次”二字看得极重，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好歹手底下也该有几个小丫头子才好。只是她虽有这雄心壮志，偏不是那有手段的，不过从家里学得些儿媚上欺下的把戏罢了。不巧董嬷嬷又最不喜人整这些个歪门邪道，因此她常有马屁拍在马腿上的时候。那些个新来的丫头亦大多受不得她百般的颐指气使，因此也都不同她交好。
　　这繁缕显然也是看她不惯，只不曾明白表露罢了。她既身为丫鬟，自然也知道等级森严，不容逾越，却一向有她自个儿的分寸，无意巴结上头，亦绝不刻意刁难下边儿的，只求做好自个儿的本分便罢，倒从不曾想过要往上爬。她既不曾有什么非分之想，自不会去兴风作浪，于本分上又是无可挑剔的，是个足可叫人放心的好丫头。正因为如此，后来荣瑄回京，书房里短了好几个丫头，董嬷嬷这才举荐她做了这一等大丫鬟。
　　沉思片刻之后，董嬷嬷方说道：“那……就定了扶桑吧。相比冬青，她还是要机灵些儿的。”
　　这回繁缕倒是无可无不可的，点头同意了。
　　董嬷嬷又道：“这是一个了，还有一个。你想要谁？”
　　这下繁缕却犯了难：现下惟余凌霄跟翠枝两人可选了。看她俩平日里做的活计，倒是抽谁出来都不致乱了众人的阵脚。要论人品，两人又都是勤勤恳恳，没有多话可说的。一时竟不知选谁方好。
　　忽又想到，那凌霄毕竟在奶奶房里待过，各方面应是不差。若不然也不好送到这前头来现眼。虽说她因了这出处，在爷跟前儿总讨不着好来，却并不见她有多沮丧，反显得很是淡然，这一点倒与自个儿有几分相似。想到此处，不由让她生出些许惺惺相惜之感来。因说道：“舅老爷是贵客，总不好只得两个粗使丫头在身边儿。那凌霄到底服侍过奶奶，便让她去吧。”她倒不曾说翠枝有哪里不好，只既已定了一个扶桑，再来一个若还只是个粗使，这便有些不妥了，倒显得怠慢了贵客。
　　董嬷嬷听罢，只点了点头，说了声：“也好。”这便是允了。
　　遂将众人聚拢来，将这一安排宣布下去，告诫大家莫要偷懒，待忙过这段时日自会有赏。众人听得有赏，无有不喜的，连原有的一丝怨念也烟消云散了。又因凌霄调到了舅老爷身边儿，少不得要叫翠枝多辛苦些，除她自个儿先有的份内之事外，还需接替凌霄，做那端茶送水的活计。翠枝亦垂首应下了。
　　董嬷嬷吩咐完了，便叫众人仍自忙去，只带了繁缕并扶桑凌霄两个到前头来给舅老爷行礼请安。
　　宁七正在院儿里同荣瑄品茶叙话。其时又近月中，夜凉如水，银华流泻，照得满院儿里树影斑驳。多年后重回旧地，见荣府中仍如往常一样，宁七的心情很好。
　　董嬷嬷不敢多做打扰，将方才的安排一一禀明了，又领着三个丫头见过了舅老爷，便退至一旁听候吩咐。宁七只轻描淡写地扫了那三人一眼，漫应一声，便不再多作理会。董嬷嬷自然识趣，忙带着繁缕三人躬身退了下来。
　　这一小小的插曲倒未曾影响到舅甥俩的兴致。宁七将手中的白瓷茶杯举到鼻端晃了一晃，一缕幽香便袅袅飘入了鼻腔，茶未入口已叫他禁不住赞叹：“好茶！”
　　对面的荣瑄正坐在树荫底下，看不清神情如何，语调倒仍同往常一般，平平的没有起伏：“自然是好茶，这可是今上御赐的贡茶。平日里我自个儿都不舍得喝，今日可是特特儿拿将出来给您老尝尝的。”显然他仍对下午的事耿耿于怀，故此特意将“您老”二字念得格外重了一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