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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客至 舅老爷进京 ...

  •   若在平时,这俩人只怕要吓得好半天不敢出声儿。偏此刻这红蓼睡意尚且未消,愣是眼也瞪不圆,声儿也发不出,力道又不足,饶是训斥,威力也大打了折扣,竟还无端端生出几分亲昵来。
      碧桃呆了一呆,正待接话,却听耳畔“吱呀”一声,这回真是董嬷嬷出来了。
      方才听得外边儿吵闹,扰得她不得好睡,正要出声呵斥两句,那闹声偏又停了。她这嗓子眼儿里憋着一句话,吐也吐不出,咽又咽不下,别提多难受了。这会子横竖也睡不着了,索性穿衣起了来,梳妆齐了方才出来。
      才刚开了门,便见两个小丫头站在门口,她那一腔火气总算是寻着了出口。这董嬷嬷可不似红蓼,只见她双眼鼓得铜铃样大,一上来便中气十足地冲着碧桃南烛两个吼道:“成日介光听你们吵吵,都闲得慌不用干活啦?今儿这地要扫不完你俩都别吃饭!”
      她已是年近花甲,牙齿难免松动,一激动,唾沫星子喷得两个小丫头满头满脸都是。两人不及闪躲,被喷得不自觉闭上了眼,却终究不敢抬手去擦,只好硬了头皮耷拉着脑袋立在原地听训。待董嬷嬷吼完了,忙飞也似地跑开干活和去了。
      董嬷嬷环顾了下四周,有些纳罕地问红蓼:“她们都还未起呢?”
      红蓼恹恹地点了点头,只简短地说了句:“昨日睡迟了些儿。”
      “哦?”董嬷嬷狐疑地扬了扬眉。虽说昨夜她先行睡去了,并不知众人何时方歇。然做下人的早起晚睡早成了习惯,睡得再迟,也不至这般晏起才是。她盯着红蓼瞧了好一会儿,见她神情困顿,面上犹带着不自然的红晕,凑近一闻,隐隐似有酒气,心中已是有数:“你们……莫不是偷酒喝了?”虽是问句,语气却很是笃定。
      红蓼顿时局促起来,眼神躲闪,口里吱吱唔唔,却始终不曾作答。
      董嬷嬷暗道一声果然,便不等她答话,继续问道:“喝了多少啊?”
      红蓼见瞒不过,只得答道:“也……没多少,也就……一人抿了一两口……”她偷眼瞄了瞄董嬷嬷,见她似乎并不大信,自己亦心知这谎言不大高明,忙改口道:“一、一两杯……”董嬷嬷仍自板着脸盯住她不放。红蓼不由得心底一阵发毛,只得硬着头皮承认:“大、大概……半坛吧。”
      这回倒真把董嬷嬷给惊着了:“你们统共才几个人,竟就喝掉了半坛子酒?!!”姑娘家家的,又不常饮,不怕一次醉死么?
      红蓼连忙解释:“不是旁的什么烈酒,就喝的琼花今夏酿的梅子酒。那酒喝着酸酸甜甜的,又没多大酒味儿,不觉竟喝得多了,醉到此时尚未能全醒哩。”说着以手抚着生疼的脑仁儿,显见得醉得亦是不轻。
      董嬷嬷颇为无奈地瞧了她半晌,原想说她几句见她着实难受,只得暂时忍住了,只叫她将众人都唤醒来,自个儿则往厨房里去叫琼花熬些儿醒酒汤来。
      过不多时,众丫鬟纷纷伸着懒腰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房来,董嬷嬷又不免训斥了一顿。随着那夜里归家过节的陆续归来,书房里的一天这才算正式开始了。

      数日后,府里边儿传出消息,原来那小祐大奶奶已有了两月身孕,阖府上下莫不欢喜。瑄大奶奶更是喜得什么似的,原道是自家大郎天生体弱,恐于子息上无望,为此她已不知暗自叹息垂泪过多少回了。如今总算是上苍有灵,祖宗荫庇,儿媳肚里竟真有了动静,怎不叫她喜出望外,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小祐大奶奶温氏原因为当家的不能理事,在府中多少受了些儿冷遇,又因为娘家势弱,连带着婆婆也瞧她不上。底下那些个男女仆役都是惯会看人下菜碟儿的,见这位奶奶不大受宠,便难免时有怠慢。今次沾了这肚皮的光,人人拿她当菩萨供着,平日里好吃好喝的侍候着,隔三差五便要叫大夫过来诊视一番,生怕有个什么闪失。不光瑄大奶奶,便是宁夫人亦常来探视,还免了她每日的晨昏定省之礼,只叫她在房里好生养胎。这下边儿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前后态度如此迥异,如何不叫人感叹?那温氏轻抚着自个儿尚且平坦的小腹,惟愿这肚皮争气,若能一举得男,自个儿也算一生有靠了。
      转眼到了九月,宁夫人的生辰渐近。府中众人尽皆忙碌起来,为太太的寿宴做着各项准备。重阳刚过,府里迎来了一位远客,却是宁夫人的娘家兄弟专程从洛州老家赶了来为阿姊祝寿的。
      说起这位舅老爷,府中稍年长些儿的下人那都是记忆犹新。因他在家中排行第七,人皆称他一声“七老爷”或者“七相公”“七官人”。这宁七因是老幺,年纪并不算大,比荣瑄竟还要小上半岁。俩人年龄相仿,又是亲戚,还曾做过几年同窗,感情深厚自非旁人能比。
      先宁老太爷尚在京中任职之时,这七老爷便常来侯府玩耍,累了也不家去,只睡在府里,同荣瑄歇作一处。俩人名为舅甥,却倒似一对亲兄弟,半点儿也不拘束。宁夫人自出嫁后,把个娘家看得益发重要,遂把这嫡亲的幺弟当心头肉似的疼宠,越发引得这宁七连家都不爱回了,非由宁老夫人亲到府上来接不可。那宁老太爷老来又得一子,终不忍心如对前头几个儿子那般严厉,也不免骄纵了些,直把这幼子当孙儿似的宝贝起来。
      那宁七生长于万千宠爱之中,性子难免顽劣,只到底是书香世家出身,于诗书上倒也不笨,后来竟也考中了进士。他爹娘舍不得他到外头吃苦去,便替他在京中谋了个闲职。谁知他却嫌这做官无趣得紧,又得日日点卯,太过拘束,终于宁老太爷致仕那年一道辞了官,美其名曰“回乡奉养父母去” 了。宁老太爷虽气得不轻,无奈儿子已然成人,性子又倔,打骂俱是无济,只得由他去了。
      自打这宁七随父回了洛州,他与侯府的往来自然便少了许多。只听说宁老太爷将附近的几处田庄均交由他去打理,叫他好生不耐烦。好在他虽纨绔,倒也懂孝字为先,终不敢过于违逆,只偶尔作势照看一番罢了。平日里呼朋引伴,四处游荡,确比在京中自在得多。后来老太爷老夫人相继过世,这七爷失了管束,愈加逍遥得没边儿了。及至几年前发妻病故,他亦懒得再娶,横竖家中姬妾无数,也不怕房中寂寞。
      只他这些年虽过得散淡,到底是已为人父,总不免为儿女操心。前头几个都已成家立室,为官的为官,治学的治学,经商的经商,各有各的营生,过得也都是有滋有味儿。身边惟余一个小女,年方豆蔻,端的是仙姿玉貌,蕙质兰心,不由人不爱。宁七把她看得如珠似宝一般,一心想为她觅得个人品、才学、样貌、家世俱相匹配的佳婿。
      因念及自个儿久居洛州,虽也曾见过几个可称得上青年才俊的人物,却终究不能满意,于是便动了往别处去寻的心思。他一面致信为官在外的诸位兄长,恳请他们帮着留心物色;一面打点了行装,借着“贺寿”之名,携了女儿一路游山玩水,慢悠悠径往京城而来。
      宁夫人听说多年未见的兄弟到访,自是欣喜异常。都是自家亲戚,倒没有那许多讲究。她等不得下人通传,亲迎至垂花门前,仍像小时一般,牵了宁七的手一路到花厅里来坐定。
      姐弟俩各叙了别后境况,哭一番故去的爹娘,又叹一回早逝的弟妹。听得说侄儿们都有了出息,更觉老怀欣慰。她以手指着宁七,取笑他道:“所幸都不像你!”
      忽见宁七身后跟着个身段窈窕的妙龄少女,方悟起冷落了这素未谋面的小侄女。她忙招呼这宁家小姐到跟前儿坐下,将她仔细端详了一番,又转头对宁七笑道:“怪道你这么喜欢,却原来长得像你。”这宁七幼时亦生得一副粉雕玉琢、唇红齿白的好相貌,好几回被不知情的人错认成了女娘。这宁小姐肖似乃父,容貌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因又握住宁小姐的手,问她的名讳表字,年龄几何,平素有什么喜好,宁小姐都一一笑着应答了。宁夫人原观她容貌出众,心中已有十分喜欢。后又见她举止端庄,应对得体,这好感不免又添了几分。宁七趁机提出请阿姊帮着寻一户好人家,宁夫人自是满口应承。
      到了申时时分,宁夫人估摸着荣瑄应已回府,便叫庄嬷嬷往前头去走一趟,报说洛州舅老爷进京来了,现正在府中哩。荣瑄得了消息,衣服尚不及换,便急忙赶了过来。舅甥俩多年未见,再度重逢,倒仿佛不曾分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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