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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中秋夜 家去陪你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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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凌霄这丫头倒也乖觉,知道爷不耐烦见她,平日里便远远地避了开去,从不到爷跟前儿去惹眼;便是与众人一道向主子问安行礼之时,也都是垂头弯腰,尽力躲在众人身后,不叫爷瞧了去;做起事来又极勤恳,凡是她的份内事,不消人说,立马就能办好;心思亦颇为细密周全,每将茶水饭食送入房里,必在门口静候,待收回了杯盘方折返回来。唯独不大开言,比翠枝尤甚,也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叫爷憋屈成了这般。
再有便是翠枝了,因已有了一个琼花,董嬷嬷原有些想不透梁管事何以又从厨房里抽一人过来,尤其这来的还只是个未出师的学徒。要说是预备着将来接替琼花的位置,离琼花出府又尚有两年之期,这算盘似乎打得有些儿早了。且这丫头已如许大了,恐怕琼花的契约尚未到期,她倒要先配人了。
要说梁管事同她有些儿故旧,将她提上来好得些儿好处,顺带出去好寻一门好亲,却并不见她与梁管事有多熟稔,每回见着了他都是毕恭毕敬,拘谨得很。梁管事于她亦不甚关切,只将人带到自个儿面前,从此再不过问,更不曾明里暗里透出一丝“多加关照”“分个好差事”之类的意思。
董嬷嬷左思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某一日遇着那梁管事便玩笑似地问起此事。梁管事只说当时已寻得几个合用的丫头,只凑起来是个单数,不大吉利。恰巧去厨房办事时,见她老实温顺,又颇能干活儿,便招了来凑个数罢了。
董嬷嬷想想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书房里现有十六名丫鬟,听着确比什么十四十五十七顺耳得多。只梁管事这话她却并不全信。老实听话肯干活儿的丫头多了,为何偏生挑中了翠枝?总不成真是恰巧碰上的吧?若真如此,这梁管事可就该打了。主子的事儿再小也是大事儿,岂可如此随意?她是断不信那梁管事当差多年,竟也有如此不老成的时候。
若说是看上她容貌皎好,倒还算是情有可原。主子跟前儿侍候的,怎么着样貌也该过得去不是?只是在董嬷嬷看来,生得好也未见得是什么好事便是了。不过还好,这丫头生得虽好,到底还不及红蓼鸢罗等人,在书房里算不得格外出挑。瞧她那面相又确是个老实本分的,断不是那能掀得起大浪来的,董嬷嬷便寻思着暂且留她下来。横竖这房尚缺人手,终需有人来帮忙,若是哪日逮着她的错处了再撵出去不迟。
因想着她原在厨房待过,董嬷嬷便只叫她给琼花帮忙,烧火,和面,切菜,都是些她原就做惯了的,倒也做得是得心应手。董嬷嬷暗地里观察了几回,均未瞧出任何不妥来。后又支使她做些儿旁的杂务,也不曾见她推三阻□□快麻利地便做好了,叫人挑不出毛病来。虽仍不知梁管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只得作罢了。
职责既定,众人便只需做好自个儿的本分。若有余力给别个儿搭一把手,自是再好不过,董嬷嬷也乐见手底下这些个丫头互助友善。待到下午荣瑄回府,才是真正忙碌的时候。主子跟前儿,谁敢怠慢?十六个丫头侍候一个主子,竟还忙了个团团转。好在主子大量,纵有个小纰漏亦不曾计较。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觉间凉风骤起,暑气渐消,已近入秋时节。瑄大奶奶姚氏随夫回京已有一段时日,同各府女眷早已打成了一片。趁着这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今日你家游园,明日我处品茗,你来我往,好不热络。就着在各府中走动的机会,瑄大奶奶暗地里留了心,将各家的千金都细细打量观察过了,一心想着为她家二郎寻一房好媳妇。
这大郎荣祐说亲之时,正逢他爹荣瑄外放,周遭也没得几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这孩子身上又总不大好,长年缠绵病榻,这就越发难寻了。最后不得不委屈他娶了个小小文官的女儿,虽说他小两口也算得琴瑟和谐,仍算是姚氏心中的一桩憾事。此番轮到二郎这儿,她是必要仔细拣选一个合身份合心意的儿妇的。
然这一切同书房众人却不相干,除碧桃南烛两个时而抱怨庭院里的落叶越发多了,扫也扫不完之外,丫头们的日子一如往常。
中秋当晚,荣瑄在园中共亲族赏月,想来夜间不会过来了。董嬷嬷请了爷的示下,与众丫鬟各发了些许赏钱并月饼瓜果等吃食,又遣了半数丫头回家过节,余下的则不得不留下看院子了。
此番翠枝不得归家了,难免有些儿惆怅。正怏怏不乐地捧着新得的瓜果欲往庭院里同众人一道赏月去,却听有人唤了一声 “翠枝”。那声音轻柔婉转,如雏鸟的绒羽拂过脸庞,由不得人不舒畅。
她转过身,正瞧见鸢罗微笑的面容。只这笑虽挂在嘴角,却不曾透入眼底,眉眼间倒总似有淡淡的愁。月光清冷,愈显得她肤色苍白,身形纤瘦,好似一阵风便能将她吹走了似的,看着着实令人心惊。
翠枝见她如此,不由得一阵忧心,忙走上前来,关切地问道:“鸢罗姐姐,你怎的不多穿件儿衣裳?仔细着了凉。”难怪她有此担忧,秋季天气多变,本就容易着凉。鸢罗的身体底子本不算好,她又是南边儿来的,乍到北地,难免有些水土不服。自翠枝调入书房以来,竟没见她好过几天。
鸢罗闻言又笑了笑说:“这会子不冷,起风了我自会穿的。”
翠枝还待说些什么,却听鸢罗问道:“今日过节,你不家去么?”
翠枝沮丧地叹了口气:“谁不想呢。只这次轮不上我。”
鸢罗仍是恬淡地笑着:“既这么着,我同你换。你且家去罢。”
翠枝颇感意外地抬头问道:“那你呢?”话一出口,她便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鸢罗生长在南边,听得说早与家里人断了音信,漫说是一夜,纵给她一月之期,也未必能得团聚。自个儿怎的这般没有眼色,偏提人的伤心事呢?
万家团圆之时,自家却是离乡背井,形影相吊,任谁都难免心生凄凉,何况鸢罗本就是满腹愁肠?听得翠枝有此一问,她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只瞧见翠枝满脸的懊恼,她也不好怪她,只故作无谓地答了一句:“我又不得家去,横竖要留在这儿同大伙儿一块儿的。”
看她云淡风轻的笑着,翠枝愈加为她难过起来。虽想着若能带着她一块儿家去便再好不过了,却也心知这不过是妄想。欲待留下来陪伴鸢罗,又着实念着家里,离家又有月余,不知母亲过得如何;欲待承她的情归家去瞧瞧,又确实放她不下,如此人月两团圆的日子如何好放她一个人孤单单地过,于己也是心中难安的。
正在犹豫纠结之际,鸢罗却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将她轻推着走了两步,口里还催促着:“既这么着,咱去同嬷嬷说一声儿,你也好趁早家去了。”
翠枝这边却仍然举棋不定:“要不,我还是在这儿陪着你吧?”
鸢罗听了,不免一阵感动,不过她还是摇了摇头说:“你这不是天天陪着我呢嘛?说起来,这些日子多亏了你哩。”这说的都是实话。凡她生病之日,董嬷嬷都是安排的翠枝来给她熬汤送药。便是茶房里头,也亏得有她帮忙,至少烧水煮茶、清洗茶具之类的杂事无需鸢罗自个儿操劳了。这些事虽都是嬷嬷指派下的,难得的是即便要茶房厨房两头忙,常有分身不开的时候,翠枝也从无怨言,始终尽心尽力地帮助照料着自个儿。所有种种,鸢罗自是都记在心底的。人待我以善意,我自当以善还之。
翠枝不好意思地说了句“这都不算什么”。鸢罗却是尚未说完,仍自继续说道:“今儿个过节,你该家去陪你娘去。”哪里像我,早不知娘上哪儿去了,鸢罗心里默默添了一句,心内越发感到惆怅了。
“可是……”翠枝仍旧拿不定主意,倒是鸢罗不耐烦起来:“好了好了,再莫耽搁了,一会儿都要月上中天啦。趁着这会子琼花还没走,你俩也好搭个伴儿。”见翠枝尚在迟疑,便索性不同她啰嗦,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到董嬷嬷跟前儿,将方才的打算同董嬷嬷说。董嬷嬷只要这房里有人,余的也不多管,自是没有不允的。
琼花此次是获准了去厨房同兄长一块儿过节的,听说翠枝也要同行,乐得路上有个伴儿,牵了她的手便要往外走。翠枝仍自不放心地望了望鸢罗,见她微笑着摆了摆手,不自觉地抬起手想依样摇上一摇,无奈手上东西太重,只得重又放下。她就这样被琼花拖了出来,末了只听见似是碧桃的声音在说着:“鸢罗姐姐,你上这儿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