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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思华年 秀普追忆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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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茶室,清净简洁,颇具禅意。简朴的方桌上,一碟小点心,一壶热茶,四只陶瓷茶杯。两人面对而坐,容臻一杯热茶饮下,看了眼对面的人:“阿清,我想听话本,光喝茶吃点心,甚是无聊啊。”沈肆清握着茶杯,轻啜一口,才缓缓地开口:“有个小姑娘,姓沈名言蹊,正值碧玉年华……”
时年八月,郓城端玉渡。
绵绵密密的芦苇迎风微微晃着。一川苇草,万顷碧水;桨声荡漾,野渡孤舟。
迷蒙蒙的岸边直直立着一支少见的红斑苇,长得甚是讨喜。斜里伸出一只白净细嫩的手来,轻浅搭在那纤细笔直的苇茎处,将折未折,似是留恋。哪知“噗通”一声,连人带苇落入水中,激起大片水花。“呔,今日如此倒霉,待我回家定要将佛龛上的桂花糕扔去喂狗!”只见一位娇滴滴的圆髻小姑娘站在齐腰的水中,浑身湿透,恨恨地瞪着手中那支强拉硬拽还不断的红斑苇,气势逼苇。
兀的,岸上传来一声轻笑:“姑娘,可是需要在下帮你?”闻言,柔嫩的小姑娘瞬间成了朝天椒,她转头瞅着远处渡头上,一身锦袍如珠似玉的执剑少年,恼恨地回嘴:“不需要!多管闲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满是泥巴的衣衫,水面中自己花着脸的倒影。朝天椒猛的连根拽起那骨骼清奇的芦苇,爬上岸,船也不要了,怒气冲冲地回了家。
小姑娘熟门熟路地穿过大街小巷,停在一方矮墙前,旋身轻巧翻过矮墙,快速跑过火红的茶花丛。“阿言,你又跑出去玩!”一听到熟悉的女声,蹑手蹑脚的沈言蹊就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只得中规中矩地站好,转身羞涩地一笑,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忐忑:“师姐,我爹回来了?”
“你啊,师父还未回来。”那姑娘走近两步,熟稔地点了点沈言蹊脏兮兮的额头,笑得越发明艳:“阿言先去换身衣服,师姐去厨房给你找点吃的。” 沈姑娘乖巧的回:“谢谢师姐。”看着女子缓缓走远,才朝自己房间跑去。师姐名唤谢别梦,姿容妍丽,聪敏好学,既懂事又体贴人,深得沈老爹喜爱。而且沈夫人早年病故,年长沈言蹊一岁的谢别梦打理沈府上下,几年来深得人心:厨房的张大娘有赞她勤俭持家,蕙质兰心;后园侍弄花草的孟花匠夸过她心地善良,貌美如花。反观沈言蹊,懒得练功,史书都被撕掉叠纸鸢,成天想着法子出门玩闹,与城中小乞丐厮混,身为一代豪侠的沈老爹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只得随她去了。
容臻为沈肆清添了茶水,瞥了眼对面的人,眸光沉沉面似斟酌,许久轻嗤一声:“明明自己才是沈府大小姐,风头却给不相干的人抢了去,小姑娘还真是孩子心性。”沈肆清执杯饮尽温茶,才凉凉的开口:“公子年十六,欲学水,不得而出走郓城,误入猎陷,三日方回。难道不是你?”容臻怔了一瞬,唇角微翘:“是我,定是容管家告诉你的罢。阿清继续讲。”摆摆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来。沈肆清回看某人,扬扬眉追述。
竖日,一位自称是沈老爹故人之子的少年叶秀庭的到来,让沈府上下热闹非凡,就差张灯结彩了。除了沈言蹊,不仅因为那故人之子就是那日嘲笑她落水的少年,但好像他忘了,而且她能感觉得到自从叶秀庭来了,沈老爹自是开心至极,连着谢师姐也变得不一样了
叶秀庭温文尔雅,谢师姐轻快明丽,两人经常相携而行,言笑晏晏。张大娘经常打趣儿两人是天作之合,非要闹得端雅的谢别梦红了脸才罢休。沈言蹊看着众人相聚一堂其乐融融,她只想把自己藏起来,把糟糕的自己藏起来;被排斥在欢乐之外,难以言表的孤独感填满了心房,仿佛轻轻一碰,就会飘起一串酸涩的泡泡。她再也不会跑出去玩耍,隔三差五拒绝谢师姐外出的邀请,每日清晨练剑,用过早饭会去书房读自己最讨厌的史书……沈言蹊的一切都变成了沈老爹所期待的样子,府里人都说言蹊长大了。沈言蹊除了练剑读书,去的最多的便是后园花圃,一待就是一下午,孟花匠偶尔也会送言蹊几盆花,指点她几句养花的经验。只是,时常听闻叶谢二人出双入对,沈言蹊越发地沉默寡言了。
“秀庭秀庭,你陪我练剑吧,师父昨日传授的这套剑法,我不是很熟练。”这时叶秀庭会温柔的纠正她的姿势,直劈斜挑,上刺下扫。剑风所过之处,海棠飘落,花瓣横飞。在花圃隔着院墙就能听见认真的讲解。原来谢师姐也有学不会的剑法,沈言蹊睁大了眼睛。
“秀庭秀庭,城东石记的黄梅佳酿,味道极好,可愿和我一起小酌几杯?”往往叶秀庭会含笑答应,在石记二楼的小隔间里,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偶尔一问一答间,佳句便成。日暮时分,他会搀着面色酡红的师姐回来,霎时沈府上下嬉笑连连,酒不醉人人自醉。孟花匠在芍药丛里瞧着二人,美人眉间春意几许,肆意泼酒,姿态率真,一动一笑,甚是美好。再看看远处侍弄花草的沈言蹊,隐约有几分熟悉。
十二月初,沈言蹊应了谢师姐望日登越妃山之邀。眼前闪过谢师姐那张过于惊愕的脸庞,沈言蹊极力压下心里隐秘不发的苦涩和难过,默默地想:像以前那样,再放肆一次吧,从此是路人。
“秀庭从心里认为,只有最特别的姑娘才最契合那个少年天才神庭公子。别梦行事别具一格,为人不拘于礼,和我从小见过的姑娘都不一样。秀庭天生脸盲,却一眼就记住了她。少年心事,儿女骄傲。依着脸盲的缘故,我自然也不记得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沈家小姐沈言蹊,不过后来记住她,却因为是她有不一般的本领,沈府上下十几号人,我一一记得他们的服饰打扮,因而也能叫上名来,唯独沈言蹊,明明同在一室,她却能让人自然而然地忽略她。久而久之,叶秀庭便明白沈言蹊会有意识地把自己‘藏’起来……”
焚香袅袅间,秀普略喑哑的声音,平淡地讲述着年少韵事,肃穆的禅房里便止不住逸出淡淡的旖旎。但不言不语的舒则无疑是个聪明的听众,他会在特定的场合中找到最合适自己的位置,与之相处的人最为舒适。秀普大师双掌合十,念一句佛号,眸光淡淡,才复说起后来。
天空压得很低,黑云阴沉漫布,微光掀开一线细缝,披散而出,隐秘而薄凉。叶秀庭见到了两个沈府的小姑娘,一个生性活泼鲜衣怒马,另一个沉静寡言克己守礼。不过两息,叶秀庭便记住了拥有明亮眼神和利落笑靥的谢姑娘。于一张张模糊的面容,能看见破冰般的笑颜,便是天赐。自然而然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人所吸引,陪她练剑品酒,踏春对诗,实为赏心乐事,不知不觉间,情不自禁矣。
白驹过隙,四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其间,沈言蹊沉默匿形,叶秀庭便冷眼旁观;沈言蹊拒绝邀约,叶秀庭乐得自在。不过连谢别梦也不知道,叶秀庭却是实实在在得记住了那张清秀的脸。十二月望日,天大雪,沈叶谢三人,同登越妃山,途中谢别梦身体不适,留在山脚茶肆喝茶,等二人下山。
越妃山,微风起,一时间,漫山冰雪洋洋洒洒。
叶秀庭地走在前面,沈言蹊默默跟在其后。突然,远处一只胖乎乎的灰毛兔子,在雪地里艰难的翻了个跟斗,一双血红的眸子,直溜溜的瞪着。沈言蹊无声的咧嘴,玩心大起,抬脚便去追,几个起落,身影便没入了重重雪幕里。待叶秀庭反应过来,身后的人就没了踪影。茫茫雪山上,喊也喊不得,叶秀庭气极,只能前前后后的寻她。
眼见半日过去,叶秀庭绕山行了几圈儿,终于在东边林子里,瞧见一抹红,疾步过去,发现一身长裙染血,发饰松散,脸上花猫似的沈言蹊,手里握着一柄血迹斑斑的窄背长刀,晕死在树下。叶秀庭探了探脉搏,无甚大碍,心下狐疑,也只能抱起她,朝山下走去。山脚茶肆也没看见别梦,叶秀庭估摸着,谢别梦等不住先回去了。半边月亮,轻掩浮云背后,沈府一片漆黑,冷寂得如同雪山之上。叶秀庭急急转过平日里沈言蹊练剑的花圃,孟花匠躺在地上,眉心血液漫过了破碎的兰花花盆。一脚踹开谢别梦的房门,摆设整洁依旧,却空无一人。叶秀庭僵着双臂抱着沈言蹊,微微抽了口冷气,冷硬的心才重新跳了起来。沈府上下皆亡,唯独谢别梦不见踪影,叶秀庭猛的抱紧了怀里的人,又缓缓地把她放在床上,轻轻的盖上棉被。
园后新坟三两,墙前枯藤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