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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遇(上) 她没有任何 ...

  •   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眼睛一行一行一遍一遍地扫着计算机上病人的过往病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干净得发白,圆钝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断断续续的哒哒声,表示这位病人他等得多少有些不耐烦了。
      「连护士,」金戈扭过头去,向门口喊道,「再喊一遍,不来就叫下一位。」
      手耙了耙有些糟乱的头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有些心烦气躁,干什么都不顺,比如一早被主任从呼吸内科调来儿内科,顶替提前休产假的黄医生,倒不是说他有多看不起儿科,毕竟原本就是隐瞒了背景卸下了架子来这儿实习的,是来踏踏实实做事一门心思治病救人的,自然不会介意救治的是大人还是小孩,更不会在乎功大还是功小了,而是他自觉大老爷们一个,五大三粗的实在对不起一众祖国花朵未来的主人公们。
      之后他的担心果然也就成了事实,五个患儿中三个见了他就躲,拽着陪同长辈的衣袖扯着嗓子哭闹,就是不肯让他听诊断症,最后还是连护士进来往他兜里塞了一袋糖果,要他一个个贿赂了那些小祖宗才算完事。
      「来了来了,二十五号,宋大龙。」细高个的女人抱着不足半岁的婴儿疾步走了进来,同样细长却漆黑的眉毛在光洁的额头上拢成了八字,眼底蕴着怒气,神情微微慌乱。
      「肖,淋!」金戈的目光有点收不回来,定格在对方那白洁的肌肤上,那杏眼圆鼻薄唇上,那高高扎起的马尾上,还有那几乎挡住了她三分之一脸蛋的又轻又长的刘海上。
      肖淋,这个教他永生难忘的女人,是他一生的最爱也是最痛,是她教会他被爱与爱,也是她教会了他爱无能。
      曾经的日日夜夜,他如戒毒者戒除毒瘾般戒除着爱她以及恨她,年深日久,貌似她已经消失了,却是潜伏进了他心里,变成荆棘,时不时地还会刺痛他。
      刚刚因为手足配合得颇不协调,所以视线都落在了孩子身上,并没有去注意其他,此刻耳膜被仿若穿越时空而来的熟悉声音震痛,她身形一凛,心隐隐抽痛起来,默了一会儿才凝望过去。
      「好久,不见。」她迟迟地发出这声问候。
      她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既不繁华又无古迹遗址可供发展旅游业,只是偏安一隅的一座小城市罢了。
      不过,以他那是非黑白皆要分明的个性,为了避嫌不在自家医院里就职也是可能的。
      认识他的时候,他不就说过吗?
      他要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成为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最好的医生!
      不为名不为利,只为行医治病救人的崇高信仰!
      做最好的医生,救治最多的人。
      他们本不该再见了,她以为,最好不见,最好不见……
      他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尽管对她的淡定从容有着些微的不满,但还是招呼她坐下:「过来坐,不是要看病嘛!」嗓音粗嘎,像抽出锈迹斑斑的剑一样艰涩。
      肖淋上前坐下,调整了好些姿势才将孩子递出去。
      「大龙的烧一直退不了,今天好像咳得特别厉害。」
      瞥着她,他冷眸中的鄙视显而易见。
      她的心里恐怕只装着钱了,那抱孩子的姿势从进门就别扭着,孩子一直在吭吭哧哧地喘着急气,也不见她哄一哄安抚安抚,还有刚才那陈述病症的语气,既冷静又不确定,无论从哪一点来看都不像个做母亲的,倒像个人贩子,一心只想着治好了孩子后卖个好价钱!
      在他的扫视之下,她不觉偏过脑袋,视线压得更低了。
      她越是这样,他越是认为她做贼心虚。
      秉持着良好的医德,他不再将注意力投放她这位明显已经药石无医的守财奴身上,转而用宽厚的手掌搓了搓听诊器,直到上头不再透着冰凉后才探入襁褓轻轻按压在婴儿的胸口上。
      「感冒发烧,伴随轻微哮喘,妳竟然拖到现在才来?」他做出诊断。
      她没有任何反应,不解释不说明,一味闷着,这素来是她的强项,如果给她一个秘密,她大概能够一直保守到下下辈子都不说。
      毕竟她的心已经死了八年,八年的无奈八年的寂寞造就了今天坚忍而冰冷的她。
      他竭力遗忘他们或美好或丑陋的过往,要自己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她,转身回到桌案前,他开始在计算机上记录病症以及开处方。
      「这个孩子,以往病历显示,」盯着计算机屏幕的他突然加重语气,有点难以置信,既震惊又无奈,「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较之八年前,她的心肠似乎更加冷酷了。
      想起她欠他的,他再次紧抿双唇,很多话欲言又止,旧疤揭不得,揭了,会痛会流血,会变成梦魇,日夜在脑海里徘徊不去。
      稳定情绪后,他接着说道:「为什么不按照医生建议的给他动手术呢?这个手术的难度也不是很大,年龄越小越有利彻底治愈。妳知道吗?正因为这个,才导致他免疫能力下降,感冒发烧才会这么频繁反复。」
      片刻沉默后,她皱眉问道:「多少钱?手术需要的大概费用是多少?」据她所知,孩子才出生几个月,也并未上报户口,一点福利都享受不了,那全额的手术费很可能就不是她所能担负得起的了。
      「啪!」他实在有些控制不住了,只好砸了砸鼠标,「钱钱钱,妳真是掉钱眼里了,妳孩子的健康难倒就没有钱重要吗?」
      他真想揪住她的领口到眼皮子底下好好问问:到底谁能够挽救妳那颗残酷的心?耶稣还是阎罗?
      「我最近手头有些紧。」她压抑着,平缓地陈述道。
      「哼!」他冷漠地觑她,嗤笑道,「妳不是去香港认祖归宗了吗?妳不是有个身价过亿的未婚夫吗?怎么就手头紧了呢?」最终还是没能阻止长久压抑的爆发,还是忍不住翻起了旧账。
      从她进来的那刻起,他心里就开始了对她这八年遭遇的揣测,眼下她的所作所为更加证明了他得出的结论的正确。她一定是因为贪慕虚荣和贪得无厌的老毛病而被家里以及婆家赶了出来!
      她一时哑然,思绪仿佛一下被抛掷到了过去,回不来了。
      她的沉默在他以为就是认罪,他继续嘲讽道:「病历上,父亲一栏空着,母亲一栏写着『提娜』,妳都不敢以真名示人了吗?哼,对了,妳爱面子,除了面子,里子烂光了都不要紧,是吧?」私生子啊,她的胆量确实见长呐!
      「这是我的个人隐私,你可以不过问吗?」她抬头,不再是刚刚那副愁云惨淡相,而是一副倔强不服输的凛然模样。
      「哈!」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沉声道,「当然,妳这种烂人的那点儿烂事儿,我干嘛要过问呢?」
      「处方单开好了?」就算心已被凌迟得伤痕累累,她也能熬过去,否则她就不叫肖淋了,「开好了,我就走。」
      「开好了!」他随手将处方单扔在了她面前,「只是一些消炎退烧的药,治标不治本,别再泯灭良心了,早点带他来做手术!」
      「记住了。」她点头答应,一把抓过处方单转身就走,跟来的时候一样略显慌乱。
      她的态度其实一直都很诚恳,要不是他对她有着极深的偏见的话,他应该可以感觉得出来的,可是他没有,只一心一意地把她当成了被男人始乱终弃、对孩子冷酷无情的不检点、贪婪又虚荣的女人。
      「砰!」她走后他终于甩开膀子将手背重重地抽向了桌角的绿萝,盆栽瞬间飞出去砸在墙上落了个身首异处,而他的那只手也不能幸免于难地破了皮,血成三股奔流直下,整只手没一会儿工夫就红肿成了酱汁猪蹄。
      直到下一位病人进来,他都还保持着一副吃了炸药的凶神恶煞样,直到小孩的哭声将他的魂给叫回来,他才匆忙跑向洗手台进行清理包扎,整个过程平静得似乎都感觉不到痛,痛的只有心里!
      倘若不相识,便可不相爱,倘若不相爱,便可不相怨!
      他的心再次乱了,明知不该再与她有所纠缠,但心绪却始终追随着她所在的那个方向。
      ◎◎◎
      早已走远的肖淋此时此刻的心境也好不到哪里去,再做些什么事情的时候,都像个机器人一般按部就班,都不带过一下脑子的,清醒时,人已经坐在了病床旁,那边护士正给大龙挂水,大声叫她,让她注意着点,一旦出现倒灌脱针什么的就按床头的呼叫器找护士来,千万不要自己乱来。
      她记在心上后点了点头。
      护士看一切运作正常就走了,走时还给带上了门。
      偌大一间病房,有大小六张床,但其余五张都空着,许是周一人少的关系,也许是正好轮到了这最后一间。
      大龙那吭吭哧哧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清晰得就像附在她耳朵上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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