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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夺日之宴 背后是浓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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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毓笑别了周四娘,在走廊边侧身觑着楼下喝闷酒的章灵,扯出一脸轻散笑意,“章二哥,明天过我家再喝罢。”也不理会愣怔了片刻后一扫颓唐的章灵,径自勾唇去了另间厢房。
呵,世间多得是自以为痴心的人,可究竟是为那样一个人痴心,还是痴心于自己求而不得的欲念呢?谁又说得清。章灵算是多情种罢,可谁知最后这番多情会变成衷情还是无情?自己已遂了他的愿,能帮则帮,其余,好自为之便是。
“南初,还是你这里自在。”江毓斜斜靠在绣着雪蝶梨花的粉蓝软榻上,阖上眸子叫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南初是最早与江毓相识的歌妓,正一颗颗剥了葡萄送到榻上人的嘴边。“那是自然。可还要吃些核桃酥?”抬起另一只手抚着江毓的脸颊,冷不防却被对方攥了手腕。江毓已睁了眼,眼底尽是柔柔的笑意。
“不要。核桃酥哪有你好。”说着便握了南初的那只左手,柔柔摩挲着,噫,真是漂亮,南初的手格外细长,不像水兰和青柚那般,伸展开能看见小小的肉坑。其实那样软绵娇俏的手,也很可爱,不过她却更喜欢南初的手。
南初倒也不害羞,细细碎碎的笑出声来,俯身把头埋在江毓颈窝里,柔声问道,“那我这般好,可有奖赏?”江毓闻言挑起秀丽的眉毛,一把揽了南初入怀,低头利落地亲了亲她额角。“假痞子。”南初嘟起嘴小声埋怨着,“那今晚留下可好?”
“不了,最近家里事多,我还是回去好。”江毓也不算哄骗人,月底是家里老太太七十大寿,到时候来的人多,总要打点好一切。但其实,打心底她也是不愿留在南初这里的,太自在了,自在得让她心底总会生出不安来。
好不容易别过南初,见水兰和青柚都还在忙着排舞,她眼角带笑地远远打了招呼,便出了得月楼。背后是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香气,四顾之下,昭兴城依旧一派安乐富足的景象,华灯初上,点亮了地上的人间,与天上被繁星照亮的夜空遥相对应。成化十一年,城内这般盛世繁华的模样,可夜风带来的寒凉却让江毓抖了下身子,天边下弦月皎,似是看透了一切,冷冷地俯视着整个昭兴城。
夺日教在江湖中势力虽大,却也是公认的邪教。江家上下都不是恪守世俗规矩的人,又看不起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懒得与他们理论,因此尽管江家势大,却是到城北另辟一方静地建了主府。
裹着夜色一路纵马而行,江毓在大门口将马交给小厮,闪身穿过雕花回廊,一路虚应过同自己见礼的家丁丫头们,直直去了江独明的书房。暗色调的书房隐在夜里,周边灯火稀落,这是全府守卫最少的地方,平日里,若无事,也没多少人敢过来。
江独明是江毓的父亲,掌管夺日教已有三十余年,引得江湖上人人侧目。江毓恭敬地扣了三下门,听见里面中气十足的“进来”后方进去。江毓安静地立在一侧,脊背挺直,江独明没有发话,她也不急,只等他开口。
五十多岁的男子脊背挺拔,正坐在案边俯首写着什么。他身形算不上魁梧,但透着一股子锐气矫健,江独明停了笔望向立在桌前的江毓,“成天厮混,昭兴城的男儿都被你吓跑了,谁还敢来提亲?”
“那是他们没胆,我还瞧不上他们呢。”江毓挺直了脖子回话。她的名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斗鸟赌钱,喝酒戏游,江独明都是晓得的,也未曾管过她。因此,她晓得江独明只是嗔怪,并非真的责怪她。
果然,江独明松了脸色,很快便换了话题,“罢了罢了,月底的寿宴,你准备得如何了?”江独明起身走至窗前,望着庭中的一棵合欢树,眼神沉甸甸的像坠了墨。
“戏班子已找好了,跳舞唱曲的姑娘们也有了,今年从西山那边招来几个耍把式的,另外么,女儿还想……开个斗场热闹热闹。”江毓抬头望着江独明的背影,说到斗场时,微微顿了下。
“如何个斗法?你倒是越会玩耍了。”江独明回头,拿了桌边的茶啜饮,眼睛却斜斜地觑着江毓。
“比武而已,反正大哥请了各路豪杰。上台耍耍,岂不过瘾?奶奶也喜欢热闹。”江毓取了旁边的钧釉紫砂壶来,续满父亲的茶杯,烛光流转在壶身,平添了一份静谧雅贵。既是奶奶八十大寿,自当好好热闹一番,怎可像前几年一般无趣?“车轮战,一个个来,最厉害的三个人,每人一坛琥珀光,夺了头的,再加一副玲珑棋。”
如果说夺日教有什么是江湖上人人称赞的,那就是佳酿琥珀光了。传言每一坛都是江家上下以独特秘方亲手酿造,且各人酿的味道各不相同,但又都各有千秋皆为上品。只是仅教内年节祭祀时才会分与教众,其他时候甚少流出教外。因此,这三甲的奖赏,对于快意恩仇的江湖人来说,已足够令人眼红。而那玲珑棋,则以夺日教辖内广南岭特产的晶玉做成,亦是奇珍。
“自己折腾罢,记得同那两个小子打个招呼便是。”江独明没再说什么,挥手退了江毓出去。待书房内又独留他一人时,抚着桌上的砚台,垂眸自顾喃喃道,“喏,你看,老太婆都已八十,宁馨儿也独当一面了……”
窗外月光凄冷冷泼到他身上,染白了额间一束头发,此刻,他褪去了一身的精锐之气,似已不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邪教之主,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浅淡却化不开的忧郁与感怀。有些人离开了,独自逍遥去,再不必管世间诸多纷扰,哪里像他呢,今年月底的寿宴,怕是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