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灼衣》苇苇道来

4、相守

　　他走了之后，我越发觉得皇宫无趣，终日恹恹的，茯芝却夸我终于有了身为公主的气度。我知她是打趣，却也懒得反驳。
　　我与安衣澜自他走后便再无联系，我悄悄给他写了许多信，信的内容不过一些琐碎，但我却珍重地锁在床下藏着的木箱里。我和他已不在同一国，断然是无法通信来往的。但我还控制不住想他，一想他就想写信，想把我的一切都说与他听。
　　我想知道他好不好，时常向父皇打听北晏的消息，可知道的也寥寥无几。也会想，他是否也会如我这般牵挂我。
　　火鸢桃花再次开满都城时，我也到了及笄的年纪，或许他不在，我竟觉得这花开时节惊动天下的桃花也没什么兴味。我连桃花酥也吃的少了，总觉得味道有些不对。我酿了许多桃花酿全埋在那棵初遇时的桃树下，等他回来，我便能告诉他，我已经长大，可以与他一同品味桃花酿的苦涩甘甜。
　　我及笄那日他终是没有回来。
　　我换上母后特意准备的礼服，悄悄拨弄着裙裾上的珠子，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打点，我向来不喜脂粉，好在她们也没怎么折腾我，只在我额上用朱砂描了朵桃花，又在我唇上涂了胭脂，我趁她们不注意时抿了抿，甜的，带着桃花的香气，也许我待会可以把它吃下去。母后拿着一枚精巧的簪子要为我挽发，我却递给她一枝桃花簪子，母后微微一愣，从善如流地换了，还夸我心思灵巧。她不知道，这桃花簪子与安衣澜当初折与我的桃枝如出一辙，我小心地保留着它，却还是经不起时间的推移，一碰就碎了，我便画了下来打了这簪子。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愣神，突然发现自己也挺好看的，只是他看不到了。
　　茯芝之前便告诉过我，父皇母后将皇都大半王孙子弟、风流士子都邀了过来，但被牵引着来到御花园，见了这满当当的人，我着实有些讶异。
　　因着我及笄的缘故，今日父皇特意免了行礼问安，因而这一园子人各三五成群侃侃而谈，并不拘于礼节和身份，我的兄弟姐妹们们也各在其中，没有年长者，四周各色花卉争相夺艳，倒更像一场赏花会。
　　“小五，你可算来了！”兄弟姊妹们向来觉得唤皇兄皇妹过于生分，因我年龄排在第五，私下里喜欢直呼我为小五。二哥这随口一喊，倒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瞬间，原本熙熙攘攘的声音戛然而止，静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直楞愣地面朝我这边。还不待我理出思绪，茯芝轻咳了两声，众人纷纷商定好一般个个红了脸，比之桃花也不差多少。或低头掩面，或与旁人高声交谈，间或偷偷瞄我一眼。我有些不解，茯芝之前还夸我姿容秀美，这一身衣着也挑不出错，想来应当不会出什么丑，还未等我想出个所以然，被大哥推搡着过来的六妹拉着我去了一旁无人的凉亭。
　　六妹不动声色地坐在我身前，为我挡住大部分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嘻嘻地对我讲：“五姐，你今个儿可真好看！”她平时就爱调侃我，我也没在意，只当她胡闹。
　　“这儿人太多，吵闹得很，五姐，我们去别处走走，那株白雪塔昨日开了，我们瞧瞧去！”
　　“还有你觉得吵闹的地方？”我揶揄道，笑出声来。
　　“别笑了！你这样会……算了，我们快走吧！”
　　我被她半拉半扯往一边走，忽然想起今日是及笄，我这正主便这么走了实在不妥，但我也委实不会与那些自命不凡的才子公子的周旋，索性随了六妹去。
　　我们还没看到白雪塔，一路上却看到四五个人目不斜视动作僵硬地从面前经过，五六个人在树下咏酸溜溜的诗，还有一人拦截了我们的去路，什么话也不说，红晕从脸颊晕到脖颈，盯着我们看了半响，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叫来侍卫时，他又一遛烟地跑开，更甚奇怪的是鲜少有人经过的小路居然隔几丈就莫名的有扇子玉佩掉落在地，这叫个什么事！如若不是六妹的脸色也不大和善，我都开始猜想是否是他们合计起来戏弄于我，等到我们真正看到白雪塔，都已然失了兴致。
　　这场有些荒唐的及笄宴终是结束了，茯芝却还一直在我耳边叨念，这家公子如何好样貌，那家公子送了什么贺礼。我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想的却是我脸上有着红色印记的少年，他不在，我的及笄礼没有半分意义。
　　安衣澜，我已经及笄了，你呢，是否也及冠了，我想见你，我想嫁你。
　　安衣澜不在的日子里，每次想他想的很了，便开始喝桃花酿。
　　最开始喝了一口我就差点吐了，这酒闻着有淡淡素雅的桃花香，却极为辣喉，辛辣刺激的感觉在嘴里散开，让我无暇去细品，只得匆匆咽下，但饮下之后却有一股暖流从胃向四肢百骸漫去，舒坦极了。不知是这酒太烈，还是我酒量不好，每每一小坛就可以让我醉倒，宿醉之后并不好受，头痛欲裂，胃也隐隐作痛，那次长跪倒真应了太医的话，我果然体质不如以往了。
　　不过我却开始对醉酒上瘾了，每次醉了之后，头脑混沌，身子轻飘飘的，目光所及之处具是一片朦胧光晕，然而在这一片无法看清的光彩里，安衣澜的身影却极为清晰，我该是魔怔了，明知是假的，却还是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有一日我挥退众人，独自在那株桃花树下醉了一夜，被找到时已经染了风寒，缠绵病榻有一月之久，茯芝等人因而受罚，再无人敢任我放肆，我心中有愧，也收敛了许多。
　　今年的冬日里居然下起了雪，不过很稀疏，落地变融化成水，南希冬季虽冷但向来极少有雪，即使下了也不过薄薄一层，积不了。记得安衣澜在的有一年里，也是下了细碎的雪，他告诉我在北晏，每年冬天雪都会积的有半人高，到处都是银白的一片，很美，也能用雪堆出各种形状来，我听了立即要他给我捏个人来，可南希根本堆不了，他便冒着风雪出去了，许久才归来，来时雪早已化成寒冷刺骨的雨水了，湿透他所有的衣衫，他怀里却小心护着一个面人，我已不记得面人是何种模样，只记得他告诉我，他以后一定会为我堆出许多雪做的人。
　　我想即使他真的为我堆了，我怕是也不能触碰，太医的话都一一应验了，每逢天气阴冷，双膝便针扎般疼痛，穷冬最冷的几天，我甚至不能走路。而如今我也只能抱着暖炉待在寝殿里，我将窗户支了条小缝，冷风直直灌了进来，我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裘毯，伸出一只手去，有雪花飘落在手心里，转瞬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掌纹滑落不见。
　　“殿下，您怎么开窗了！”我听见茯芝的惊叫，迅速抽回手来，塞进毯子里，碰到另一只温热的手，才惊觉手心已凉透。茯芝自殿外回来，将手中盛着汤药的托盘放下，几步走来关严窗户，又将往炭火盆里添了几块木炭，正欲朝我发作，我先一步认错，又讨好地笑了笑，她这才作罢，只叨唠了几句。
　　及笄之后，我与一人渐渐熟识起来，这日子才不至于寡淡乏味地让人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