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相离 中秋 ...
-
中秋过后,他便再未提及那晚的事,好像他说过的话,留过的泪,喝过的酒,都不过是一场梦境罢了,梦醒了,什么也不会留下。
他依旧会对我浅笑,会给我做点心,会带着我偷偷出宫,会给我读有趣的话本子,但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第一次不顾母后的阻挠为一个他国质子向父皇求情,求父皇放他归国,多年未曾回国的质子突然回宫会面临怎样的艰难险阻,我心里清楚,又求父皇拨一营铁甲军护他周全。
我在父皇寝宫前跪了有三日。
第一日,我腰背部被母后用藤条抽出的伤痕还隐隐作痛。母后第一次打我,却也下了狠劲,我看不见伤口,之前茯芝为我上药时哭得极其凶残,我都要以为伤的是她了。才刚结痂,我就跑来跪着,父皇从我身边走过,不待我出声,就拂袖而去。薄暮之时,安澜衣来了,一反常态地不说话,也没有浅笑。他直接将我一把扯起,跪的久了我的腿早已不听使唤,若没有他做支点,我恐怕早就难看地踉跄在地,站稳后我第一次推开他,复又跪下,膝盖和冰冷石板接触的一瞬间,一股刺痛从本该麻木的下肢传来,我忍不住哼了一声又压了下去,只希望他没有听见。偏偏此时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这声音我确定只要耳朵无疾一定能听见。我把头埋得很低,莫名地不敢看他。我听见衣袍摩擦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知晓他走了,才略略松了口气。为了转移注意力,忘记自己饿了一天,我开始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但想到最后我竟又想起吃的,昨天晚膳的杏仁豆腐羹很是香甜,这么一想,肚子更难受了。突然眼前出现一双靴子,白底青缎,两侧绣着祥云纹,不用抬头,我已知晓是何人,这靴子还是我帮他挑的。他单手扣住下颌,我不得不顺势抬头,我正欲发作,他却拿起一盅就往我嘴里灌,我急急地喝了两口,发觉竟是桂花粥,我恨不得自己捧着喝个痛快,在触及温热的盅碗时想起了什么,将其挥到一边,盅碗滚了两圈竟没有碎,剩下的大半粥水到是尽数洒了出来。他还维持着钳制我的姿势没有动,我不敢去看他,也不敢说话。他终是撤了放在我下巴上的手,声音是我不曾听过的喑哑,像是压抑着什么,“白玮桃!你好的很!”说罢转身离去。他第一次唤我全名,不知为何,我想哭。母后打我时,我没哭,父皇无视我时,我没哭,跪了一天又冷又饿,我没哭,但此刻我只想哭,索性左右无人,茯芝早被我喝退,我便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他再也没来,茯芝和我其他兄弟姐妹们到趁着侍卫巡逻之际偷偷跑来,连经常和我斗嘴的六妹也来了,给我带了点心热茶,锦被居然都有三条,为了我的大业,我没收下,要是让父皇知道我有吃有喝还有被子,这苦肉计也就不成了。
第二日,父皇依旧没有瞧我半分,也不知是饿的还是冷的,我直打颤,有点后悔昨晚没有多喝两口粥,或是藏点点心。安衣澜没有过来,我的兄弟姐妹们空手过来劝了我一通,我没理他们,他们又雄赳赳地去找父皇了,不过才一会焉了吧唧地被赶了,我猜也是没讨得了好。
第三日,好吧,我没能坚持下去,中午就晕了过去。
我醒来时已在我的衿桃宫了。
茯芝告诉我,我晕倒被送回来后,太医说我跪的太久,又是深秋,寒气入体,肠胃和膝盖受损,以后须谨慎调养,否则会落下病根,母后知晓后,一向端庄高贵的她摔碎了父皇送她的琉璃茶盏。我倒觉得太医有些夸大其词了,我现在不还好好的。
茯芝还告诉我,父皇在我昏倒那天,与安衣澜独自商谈了一下午,最终恩准了他回去,并借给他一营铁甲军护他周全。我想我该开心的,毕竟我的目的达到了,可我努力扯了扯嘴皮,只换来茯芝一句莫要勉强。
这几日,我借口在养伤,不去见他,实则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但他走的的那天我还是去了。
那天天色并不好,灰蒙蒙的,并不适合远行,他嘴角的弧度比以往要大两分,我想他是真的很开心,一时之间想了许久想要挽留的话全都说不出了,最后我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什么北晏要比南希冷,多备些衣裳,什么等他回来,桃花树下的桃花酿一定够香醇……我连六妹养的小猫昨日跑出宫外都与他说了,却始终说不出那句话:再一年,我及笄,你及冠,你可会来娶我?
他一直静静地听我说话,没有摸我头发,没有牵我的手,没有送我玉佩纸筏什么的当做念想,只是临行前在我耳边低低地说句:“阿桃,等我回来。”
阿桃,等我回来。
这句算不得承诺的话,让我倾注了全部的感情,痴痴地守着一个困住自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