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一角》江月融融

3、初见

　　当天边的那颗星出现（2 ）

　　空姐连忙向她示意，转身去招呼后面的客人。
　　“弋小姐，这边请，您的座位在这边。”
　　空姐说着话，接过那位妖娆女郎手里的小型化妆箱，箱子小巧可爱，泛着金属的白光。
　　空姐安顿她坐下。
　　头等舱座位的右边的第一排靠走道。
　　隔着个过道，那刺鼻的香水味和着并不清爽的体味扑鼻而来，让吴蔓吟不自觉地抬手擦了一下鼻子。
　　九月的广州，骄阳似火的盛夏，又是下午时分，而女郎却用一条春秋季的薄款羊毛围巾，把自己的头脸包了个严严实实。
　　两个熟悉而张扬的英文字母交叠在一起，铺满了一整条围巾，从里到外昭示着它昂贵的标价，一副大墨镜遮盖了大半个脸庞，似乎怕别人认出她来。
　　女郎落座，侧身，拉下围巾，向欠身低头的空姐吩咐着什么，血色的红唇一张一合，涂满黑色甲油的手指在空中飞舞，划出道道曲线，而旁边的空姐只得不住地欠身点头。
　　吴蔓吟抬头呆望着她们的方向，女郎说了什么，却一句都没听见，因为她的脑子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去？！不去？!……”
　　经过了十余年的心理治疗，吴蔓吟还是不能说服自己。
　　“飞机”和“妈妈”成为了她心底最不可触碰的伤痛。
　　机舱里这狭小的空间，让她又想起了那个幽闭了她三天之久的木箱。
　　她开始觉得胸口发硬，手心渗汗。
　　她想逃！正当她积聚起所有的勇气，起身离开，经济舱的客人却陆续登机了，人们鱼贯而入，迫使已经起身的吴蔓吟又退回了座位。
　　“蔓吟，试一试，当你坐上飞机的时候，学会给自己做积极的心理暗示，你看，飞机作为全球最为快捷，最为安全的交通工具存在着……”心理医生赵医生的话又回响在耳边。
　　吴蔓吟极力安慰着自己，按着赵医生教给她的方法，大口的呼吸着，在一呼一吸间，努力地稳定着自己的交感神经，心中默念：飞机作为全球最为快捷，最为安全的交通工具存在着……
　　登机的乘客一个接着一个，焦灼的、默然的、憧憬的……
　　脸，一张接着一张，在吴蔓吟的眼前晃过……
　　“丁零零……！”队伍里一个乘客的电话响了起来……把吴蔓吟的思绪带回到今天的凌晨的那个电话里……

　　广州
　　珠江新城
　　京海公寓

　　凌晨两点，温煦云又再冲进了卫生间，昨晚的公司聚餐的龙虾不新鲜，让她的肚子折腾了一个晚上，四颗腹可安，两支藿香正气口服液，自己的针灸，也没能让她缓解半点。
　　“拉出来就好了……”隔着门，端着温煦云的温热的水杯，吴蔓吟朝卫生间里的温煦云安慰道。
　　“好！夏夏，别等我了，去睡吧，让我自在些。”厕所里的温煦云抱着自己的小腹，隔着肚皮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肠子已经绞拧作一团了。
　　“嗯。”为了让温煦云安心，吴蔓吟顺服地说道，尽管她是那么地担心她，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说服她上医院。
　　顺服——吴蔓吟总给人这样的感觉，虽然仅仅限于表面上。
　　吴蔓吟正想回自己房间，另一头温煦云房间里传来了手机震动的闷响。
　　深夜两点，谁来的电话？吴蔓吟低头沉吟着，走进她的房间，从床头柜昏黄的台灯下拿起了她的手机，正想过去递给卫生间里的温煦云，手机上一浮一沉闪动着的四个字，立刻从吴蔓吟的眼烧进了她的心，胃里晚餐的面食和着一股胃酸灼烧着，翻了上来……
　　“情非得已”
　　　庾澄庆的……
　　《情非得已》……
　　熟悉的旋律在耳边回响，熟悉的脸庞，熠熠生辉的眼睛，扑面而来，所有的感觉轰然而至，还有那句早已烙在吴蔓吟生命中的歌词，至今回想起，仍旧带着青春滚烫的热度……
　　“那个中文系的女孩，听着！……爱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吉他声！歌声！欢呼声！淹没了吴蔓吟所有的思绪。

　　“吱吱吱……”正在吴蔓吟发愣的时候，眼前的手机再次顽强地震动起来。
　　“情非得已”
　　电话簿中的这个人，为什么是这个标注，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不写名字，而用这样隐晦的标注？
　　如果是他？那么眼前的情景就太让人难以消化了……
　　前男友的电话，相伴相依的闺蜜的手机，深夜……两点！？……
　　吴蔓吟的想象力如河边的春草顷刻疯长。
　　她微微颤抖的指头，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煦云……”他熟悉的声音顷刻从听筒中溢出，黯哑而阴郁……
　　五年过去了，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吴蔓吟发紧的心还是瑟瑟地抖动了一下……
　　一句幽怨的称呼后，电话的那头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中，吴蔓吟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向最为黑暗的深处坠落：他们……在一起了？
　　吴蔓吟抬眼望向天花，深吸一口气，把酸涩的眼泪咽回肚子，鼻息却夹杂着复杂的委屈不受控制地喷向了听筒。
　　她沉沉地闭上了自己已经酸胀得不行的眼框，正想按停电话，他的声音又幽幽地传来……
　　“她……还好吗？”
　　不过三秒，他又马上自嘲地轻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笑我傻，到了今天还……不要紧，旁边这个已经笑了一个晚上了……”
　　电话那头的许修贤抬眼看了看已经醉倒在一旁的韩新宁，又是一个自嘲的傻笑。
　　“收到我的短信了吧，煦云，今晚对于我来说很特殊，明天……明天我……就……”
　　吴蔓吟的心骤然紧缩，呼吸发紧，心跳如鼓，鼻息又再重重地喷在听筒上……
　　听筒那边的人似乎并不需要什么回应，深深地陷入自己的意识流里……
　　“这辈子，我和她……也就这样了……今晚……有些话，堵在我的心里，都不知道向谁说……”
　　沉默……大段的……
　　“替我……祝她幸福！她……挺不容易的……替我……好好守着她！……”
　　对面的听筒里一声释然的长叹，接着一个自嘲的轻笑：“好想……看看她……远远地……”
　　啪嗒一声，吴蔓吟的一颗泪珠，恰好落在了听筒的位置。
　　“不要告诉她！”
　　“嘟——”电话陷入了长长的忙音之中……吴蔓吟脸上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反应过来，急急地打开了温煦云手机里的短息，那条关于他的短信，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躺在那里：
　　各位校友，本人许修贤兹定于****年9月3日晚上6点与沈晓华举行结婚典礼，地点西安饭店底层泳池，诚挚希望您携家人参加，谢谢您的祝福。

　　第二天的一早，温煦云就神秘兮兮地在房间里打电话，嘀咕了很久，终于坐到早餐桌前的时候，却显得特别的不自在。
　　吴蔓吟抬头关切地看了她一眼。
　　温煦云纠结着，想着这个月来，吴蔓吟所承受的种种，不安地望着眼前瘦弱的她，紧紧地抿着自己的唇，忐忑地揣摩着自己的话会不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吴蔓吟突然放下了手里的油条，直直地望着温煦云的眼睛，脸上摆着一份有什么你就说的坦然。
　　温煦云连忙扯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道： “夏夏……那个……许修贤……他……要结婚了……”温煦云极力地把笑容凝固在自己的脸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吴蔓吟的变化。
　　对面吴蔓吟的脸上，竟然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神色。
　　她只是慢慢地低下了头，极其认真地望向了眼前碗里的皮蛋瘦肉粥，用手里的调羹仔细地勺起一勺，认真地送到嘴里，略微咀嚼了一下，认真地咽下。
　　平静无波，仿佛对待她和小姨在老街里淘回来的任一件老物件。
　　　 毕竟已经过去五年了，应该都过去了吧，温煦云在心里不断地安慰着自己。
　　　 早上当温煦云看到那个通话记录时，着实吓了一跳，连忙回拨了过去。
　　那边错愕不已的许修贤，在大段地沉默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丢下一句：“没说什么，都是些该说的话。”就挂断了。
　　　对面的温煦云紧抿着自己的嘴唇，双脚局促不安地互相摩挲着。
　　吴蔓吟心里难过，她知道，煦云的优势是舞蹈，善于肢体表达，却不擅长语言表达，读中文完全是为了陪伴自己，还有回报自己家里对她妈妈的那份情意，这会儿肯定在搜肠刮肚地找着词，想来安慰自己。
　　为了缓解这凝重的气氛，吴蔓吟轻笑，故作轻松道：“替我恭喜他！”
　　温煦云顿时如释重负：“对！恭喜他！恭喜他！我刚刚也是这么说的……呵呵……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温煦云接过吴蔓吟递过来的一个小馒头，就着她专门为自己留的白粥，放心地吃了起来。
　　“真巧！”吴蔓吟喃喃叹道。
　　“呵呵……呵呵……”温煦云心里不免酸涩，耳边回响起许修贤两年前回国时说的那句话：“我就想这样守着她，远远的……直到……”
　　温煦云迎上了吴蔓吟异样的眼光，眼眸一转，指着桌上的油条连忙道：“今天的油条是不是很香？”
　　“你刚好，不要吃油腻的东西。”
　　“好！”温煦云摸摸自己的小腹，委屈地说道。
　　“还疼吗？要我帮你再扎上几针吗？”吴蔓吟起身就要去拿针灸用的针。
　　“不了！夏夏，好多了。哦，我下午出差去厦门，昨晚在饭桌上吴叔吩咐过了，让我忙完了这个项目，就去……帮你……”
　　　这是个沉重的话题，温煦云每每说起，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触到她心里的雷点。
　　“我也想去趟韶关……”吴蔓吟眼也不抬，丢出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