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一角》江月融融

2、初见

　　当天边的那颗星出现（1）

　　在踏入机舱门的那一刻，吴蔓吟的膝盖还是不自觉地软了一下，她的心一虚，背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由于凌晨那个电话，集聚起来的冲动，在这一刻竟已消散的差不多了，脑海里另一个念头逐渐清晰：“飞机？！不可以！”
　　还没来得及转身，却被一双柔软的手臂扶住。
　　她被迫中止了所有的行动，被牵拉着，耳边空姐温柔的声音说道：“陈小姐，你没事吧？”
　　“陈小姐？”吴蔓吟这才想起来，买飞机票时，用了爸爸专门为她出门准备的那个身份证。
　　自从十岁那年发生了那件可怕的事后，吴蔓吟的爸爸不但性情大变，精神上也是绷得紧紧的，犹如一只惊弓之鸟，生怕别人知道她是他吴祖滔的女儿，从来不在朋友，特别是生意伙伴面前提起她。
　　不但如此，他还产生了要把她的名字改掉的念头，但终究没有这样做，因为名字是吴蔓吟妈妈起的，吴蔓吟心里最清楚，改掉她的名字，爸爸的心里会有多难过。
　　二十岁那一年，当吴爸把“陈三妹”的身份证和一台手机交到吴蔓吟手里的时候，吴蔓吟看到了爸爸眼底里的那种如释重负。千叮万嘱，要吴蔓吟以后出门都用这个身份，安全！
　　“安全！”在那顿饭里，吴爸慈爱地把这个词语重复了无数次，不住地往吴蔓吟的碗里夹着她喜欢的熏鱼和香干，吴蔓吟的小碗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
　　吴爸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成为了这份叮咛的最好的注脚，边上的温煦云，同样也没逃过，吴爸要求她也时时提醒吴蔓吟，要把那个身份证带在身上。
　　温煦云，这个十岁开始就和吴蔓吟相伴相依的女孩，望着眼前的吴蔓吟，尽管竭力掩饰，但眼里还是不自觉地掠过了一丝同情。
　　相对于吴蔓吟的处境，温煦云觉得自己那破碎的家庭就不算什么了，碎了就碎了，不再抱任何的希望，于是失望也就无从谈起。
　　但吴蔓吟这种似碎非碎的状态，更为磨心磨人，明明血浓于水，却又不完整，处处为她铺排，却都不是她想要的。
　　父亲家族的责任，母亲家族的管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网住了吴蔓吟所有的梦想与未来，甚至还有她，最为渴望的爱情。
　　吴蔓吟曾感叹过：写点小文，做点小梦。
　　是啊！现实是不可能改变了，只能神游于虚幻的情节中，寻求精神上的解脱和自由。
　　温煦云看过她的文，无论过程怎么艰险虐心，但结局却总是美好的，圆满的。
　　所以，每当吴蔓吟的小姨絮絮絮絮地念，担心吴蔓吟会像自己那样万念俱灰，孤老终身的时候，温煦云就会用吴蔓吟小说的结局，去安抚这位把她俩抚育成人的严母：不会的，夏夏心里还是有希望的。
　　盯着那个不过巴掌大的小卡片，吴爸脸上展开的笑容是舒展，仿佛湖面上荡开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地铺开，直至覆盖住吴蔓吟所有的过去与未来。
　　身份证照片上甜笑着的女孩，和吴蔓吟竟有着八九分相像。
　　握着那张身份证，吴蔓吟脑补着父亲是如何费尽心机，寻遍了他的几十家工厂，几万个小工，找到这么一张身份证，然后如获至宝，郑重地交到了自己的手里。
　　从此这个身份成为了吴蔓吟有效的保护，每当她面对一些不愿面对的人和事的时候，她就使用这个身份。
　　渐渐地，她开始习惯在别人错愕的眼光中，装出一脸朴实而幼稚的傻笑，向他们诚恳而认真地点头，让他们相信那个就是自己。
　　是的！她很能理解他们的眼光，她和那个身份证放在一起，一些粗心的人就罢了，总有那么一两个细心的，需要反复确认，数次比对，复杂的表情，终究还是化为了一份敬佩。
　　毕竟在这个多元化的社会里，“麻雀变凤凰”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吧。
　　往积极里想一想，央视的公益广告里，不是经常重复着那样一句催人奋进的话吗？
　　——知识改变命运！——
　　慢慢地，她甚至开始享受这个过程，因为她喜欢在这个过程中去观察其他人，特别是他们由于怀疑，而呈现在脸上的丰富的表情变化。

　　“这眉眼吧，还说得过去，可这气质，哼！我们谈家的女儿……”
　　吴蔓吟的小姨一句话道出其中最不可逾越的天差地别。形似比较容易，而神似就难了。
　　从前是妈妈，后来是小姨，吴蔓吟这个谈家的女儿被严苛地调教着，即便她并不姓“谈”。
　　就算她那刻意装出来的朴实而幼稚的傻笑，也掩饰不住，作为谈家的女儿那一股由内而外的高傲的清冷，妈妈、小姨、吴蔓吟，无一例外，如出一辙。
　　为此，有段时间，她还特意在网上搜来一堆乡土气息浓郁的电视剧，仔细地观察藏在他们眉眼之间的那份独有的淳朴，对着镜子反复地模仿。
　　她还时常表演给温煦云看，举手投足，眉眼变换，再配上蹩脚的方言，时常把温煦云逗得前俯后仰。

　　飞机旋梯上的急促的脚步声把吴蔓吟远去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微抽嘴角，尴尬而勉强，向着扶着她的空姐道：“……还好！”
　　空姐端着那标准的职业化的笑容，扶着她就往前方的头等舱座位走去，吴蔓吟百爪挠心，千万个声音在呼喊：“飞机？！妈妈？！……去！？不去！？……”
　　可当吴蔓吟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却已经被妥帖地安顿好了。
　　头等舱左边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陈小姐，您的行李我们已经帮你放好，有什么需要请按铃呼叫我们。”
　　还没有等来她的回应，舱门口旋即传来了一个娇嗲的声音：“诶呀！累死个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