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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回 遭算计红红怒归世 攒功德假意与真心 ...

  •   木莲从窗内跃出,强行提气,忍住体内伴随的一阵抽痛,银牙紧咬,足尖一踏外墙,借力腾挪到隔壁窗外,一头侧身撞开两扇紧阖着的木窗,然而再忍不住疼痛,从而气息一乱,刹那眼前一黑 ,难辨景物,惟闻“砰”地一声闷响,身体不受控制地栽进屋中,直直在半空飞跃过窗下一张木榻,旋即闷摔在榻前地上。

      突从上头的榻上传来“哇——”地一声,浑若婴儿叫声,木莲刚欲从地上爬起,不想后背上似被谁踩了一脚,这力道虽不大,但此刻有伤在身,哪里经受得住?不由“嗳哟”一声痛呼,“嘶”地猛吸一口冷气,重新跌回地面。

      好在此时笼罩在双目前的暗红之色渐退,恢复了些许视力,隐看见一团毛茸茸的赤红影子从背上急急跳下来,可还未看清是何物,那赤红毛茸的影子已在眼前一闪而过,快如闪电,蹿进屏风之后,再不见踪影。

      木莲顾不得这些,咳嗽两声,缓过气来,抹去唇角溢出的两缕血丝,强撑起身子从地上爬起来,已听那妖女在外发出的娇喝声,忙张目四望,呼唤道:“师父,救......咦?”

      快速扫了屋内一圈,竟空无一人,哪有片点他师父的身影?

      使得木莲大惊失色,顷刻间,额头冷汗密布,奇怪师父他老人家溜达到哪里去了,怎会不在房中?

      这可怎么办?

      万分焦急时,突猝不及防地一个红白相间的人影从屏风后转出来,不是红红又是谁?

      木莲想起方才蹿进屏风后的那团赤红影子,蓦地怔住,隐约似领悟到什么,但尚未来得及反应,红红身子一个回旋,已一脚结结实实踢到木莲腹间,同时粉面上满是怒容,怒斥道:“混蛋!叫你进来了吗?”。

      木莲有伤在身,此时半点闪躲不开那一脚,心中只道苦也,想要解释却已来不及了,口唇大张,只能发出一声冗长地惨叫,随即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木墙,直把木莲体内震得气血在经络间乱蹿,再次一口鲜血喷出,如点点红梅落在地上,妖冶而又渗人。

      木莲眼前惟剩下无限金星乱坠,两耳只余嗡嗡巨响之声,再听不见外界片点声音,不过短短两个呼吸之间,登时头一歪,意识跌入无边无际的灰蒙蒙混沌之中,彻底失去了知觉。

      红红见木莲被自己踢得倒飞出去,难得面露讶容,微微愣住,自忖自己力道绝对在徒弟能承受的范围内,不明这小徒弟何时竟这般娇弱了?

      正诧异间,那清芷已凌空立在窗外,惹起正惊诧小徒弟情况的红红注意,再看一眼,发现小徒弟虽受了重伤,好在气息尚存,不至于立刻一命呜呼,暂且不再理会昏迷中的小徒弟,转眸往窗外看去,见了此小妖,不明她在此处作甚?

      一双目内瞳孔蓦地一缩,化作金红竖瞳,眼前时光倒流,瞬息明了之前经过,不由得脸色冷下来,一张薄唇抿起,沉默不语,也不知脑内在想什么?

      清芷普一刹那就对上屋内红红的目光,陡然身子剧震不已,只觉那双眸子内毫无半丝感情可言,带着冰冷沁骨的无限寒气,似能直透灵魂深处,仿佛连她灵魂都生生冻住,心生畏惧,惊道:自己长了几十载,还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人”,不对,“妖”?好似也不对。

      一面想,一面连忙催动周身灵气快速运转,企图抵挡,因她天生神通,瞳孔骤然布上一层清光,倒一时‘看破’红红真身,见红红广袖、衣带、长发无风自动,在半空飘扬不止,以及那身后如孔雀开屏般毛茸蓬松的尾巴,几乎把他的人身包裹起来,充斥了整个房间,然而那人身并不足以就此忽略。

      清芷在窗外,光被红红看了一眼,就已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红红那双自然垂在两旁的手,五指微曲,顷刻,指甲已变得尖长,如同猫儿利爪,爪上隐隐银光闪烁,凌厉非常,天生的直觉告诉清芷,哪怕此人赤爪空拳,这爪子锋利程度,绝不会输于任何一件神兵利器。

      清芷听她娘说过狐狸的修为全在尾巴上,第二条尾巴需三百年,第三条六百年,以此成倍类推,天之数为九,最厉害的便属九尾狐狸,不过想炼到第九条可不是容易的事,光六尾狐狸首要条件就是先活上个五千年,是以在妖界中,哪怕出现一只六尾狐,已然可以随意横着走了!更莫提九尾狐几乎是传说中的存在,从没人和妖见过,听她娘说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妖,而叫作天狐,虽非神仙,但足以是把一般小神小仙按在地上任意摩擦的存在。

      清芷从未料到自己运气这么好,初下山就撞上了一只传说中的九尾天狐,天知道那九条尾巴里蕴含了怎样巨大的能量,光想到他连神仙都可以轻易按在地上摩擦,更何况才修炼了六十载的自己乎?只怕给他拿来塞牙缝都不够。

      有意折身遁走,不想脑子里才生出逃的念头来,还未有任何动作,顷刻间,清芷只感到身周三丈之内,似被数之不尽的无形利剑牢牢所指,那一把把无形之剑浑若生了眼睛,俱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使得清芷浑身汗毛倒竖,仿佛只要面前这老狐狸一声令下,自己便会被无形乱剑穿个粉碎,连灰灰都不存,想及此,面色惨白一片,牙关打颤,想要求饶,但张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说不出来半字来,心中不径绝望悲呼:我就这么死了?

      绝望间,见红红目光愈发凌厉,清芷索性闭上眼等待死亡,不想耳中突听到一个字,压抑着无限怒火:“滚。”

      清芷微微一愣,更加绝望,暗道难不成自己已死了,其实这是死后的幻觉?

      但听红红再次阴森森地道:“再不滚,本座就成全你!”

      微微一愣,清芷这才醒悟,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心有余悸地看了他一眼,虽面有怒容,但爪子已收起来,恢复了人类的手,虽不明他为何手下留情?但自己可不想去见阎王,不敢滞怠片刻,青光一摇,变回原形,双翅急扇,掉头化作一道青光,直直往西面逃窜而去。

      原这清芷,不过是一只尚处于婴儿期的小青鸟,但不知有何等逆天机缘,居然身怀了数百年的灵力,已可幻化人形。这其间又是另一段故事了,非本书主旨,因而略过不讲。

      且说回正篇,红红见此小妖远去,本怒火之下,不杀来泄愤,少说也要弄个半残,但考量旁的原因,便再懒得管她,袖袍微动,一道紫芒在袖中不可察觉地一闪而逝。缓慢瞟了眼地上昏迷中的木莲,走上前,蹲在他面前,骗自己地用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戳小徒弟肩膀,自欺欺狐道:“喂!小徒弟?小徒弟?小,徒,弟?银子要不要?那......灵宝?灵丹?你应一声,为师都给你。”

      只可惜木莲不省人事,哪里听得见他师父在说什么,因此毫无半点回应,若是日后知道了,必然后悔。

      红红等了片刻,见木莲不应答,明白他小徒弟不是装的,少不得脑袋一耷,喉中发出“咕呜......”地两声低叫,破天荒生出两分后悔,非在悔伤了小徒弟,而只是悔早知道自己就不变回原形去睡觉了。

      眸子急转,心内猜疑不定:刚才有没有被小徒弟看到原形?万一被看到了怎么办?干脆趁机灭口吗?

      思考一番,骤然瞳中精光一闪,恍悟好像被看到也无所谓,反正那是“红红”的原形,又不是本身的原形,登时畅怀了。这才提起小徒弟的领子,将他暂且扔到床上,右手一招,那把插在隔壁屋的青色长剑已凭空移到红红掌中,亦随手不多看一眼地扔到小徒弟身畔,刚歪头犹豫要不要略微施以援手?毕竟自己此次睡过头了,迷迷糊糊地踢了小徒弟一脚,不然小徒弟纵使受伤,却不至于沦落到现下这重伤到差点一命呜呼的地步......

      想及此,头上一缕毛一动,后知后觉察觉到一个被他忽略许久,却也是最严重的问题:等等!为什么红红会睡过头?

      不由眉头深深蹙起,哪怕真如小徒弟所说自己老糊涂到睡过头的地步,但为什么直到小徒弟闯进来时,自己才被惊醒?

      仔细回忆起自己从洗完澡睡觉,再到睡觉时居然恍惚做起“梦”来,眸子骤然变得深邃,心内恨恨道:可恶!被算计了!

      然不过片晌,红红似想通什么,唇角勾起,双手却紧紧捏成拳头,面上露出渗人的微笑,心道:本来,他是不想管这档子闲事的,不过既然算计他那就另说......

      默了默,红红方慢悠悠缓步出门,一一给驿站内的人解了那小妖的定身法术,那几个大汉恢复知觉,尚不知被妖类定了身,只以为遇见了江湖高手,被点了穴,见红红解救,道了声谢后忙赶上来请罪。

      果见红红目子一瞪,故意呵责道:“刺客来了都不知道?”

      几人垂下头,连忙道:“是属下们失职,请......。”

      红红眉头一挑,懒得听他们废话,打断他们,只问道:“红红问你们,你们有马车没有?”

      几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却不敢怠慢,自是点头,答道:“大人稍待片刻,属下们这就去准备。”

      ......

      此厢红红找驿站官员要了马车,将小徒弟搬去苏州城医治不提,且说小妖清芷本欲一路逃回三危山,但又怕被她娘知道她偷溜出来,定要该罚,思量到时再想出来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了!

      纵心有余悸,却并不敢回山,只得匆匆先回了蟠桃镇,以待后计。

      原蟠桃镇乃十万大山入口的一处关隘,镇中普通百姓鲜有,多是凡间修仙寻道的修士或小妖们聚集、来往,镇中有连接妖类交易之所的妖市法阵,亦是修士与妖类互相以物换物之所,因此极为热闹。

      镇名由来,盖因镇中心有棵千年桃树而得名。

      据传是天界某位不知名的仙君一时酒醉,措手落下一颗蟠桃来,那蟠桃便跌落此处,就此落地生根,成了镇中这一棵巨大的桃树,但传说毕竟只是传说,真假并不可考。

      此地不归凡人朝廷管辖,但妖、修彼此互不侵扰,倒也和平,少有争端,妖类与修士二者若互有所需,便在桃树底下进行交易,此间被称为灵市。

      清芷刚在桃树下的灵市按下云头,既有一癞头和尚见了她,忙赶上来,笑眯眯地拱手称道:“妖君,您回来了?不知......”

      清芷看了这和尚就来气,把之前的定金扔给他,涨红着脸,跺脚道:“你这单子我做不了!那老狐狸太厉害,我可打不过,你另找别人去吧!”说着转身就欲走,癞头和尚一听,接住抛来的银两,顿时慌了,急眉赤眼地拉拽住清芷袖角,急道:“妖君,您这可不行啊!咱们说好......”

      清芷连连摇头,拂开他的脏手,突地身子一震,往天空看去,瞬息面如土色,慌张道:“不跟你说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了......”

      “欸,妖君请留步......”

      正在此时,天上忽传来一声利啸,瞬间天色一暗,一股飓风袭来,吹得尘土飞扬,群妖、修士衣袍猎猎作舞,几乎站立不住,癞头和尚一惊,察觉到天上那大鸟修为不凡,少说有散仙修为,又直冲面前这傻小妖而来,忙心虚地躲到树后,只露出一个脑袋,仰头觑天。

      果见蟠桃镇上空,现出一只巨大的青鸟,几可笼罩住整个蟠桃镇,可见一般!

      旁人多是稀奇、赞叹,唯独清芷怔愣在原地,见了这大鸟,面如死灰,下一刻既有狂风扑面而来,眼睛一眯,再睁开眼时,眼前层云快速后退,察觉自己身化原形,已被大鸟衔在口中,但听她娘传音过来,利声训道:“丫头!你可知你此次闯了大祸?”

      清芷身子一抖,还欲争辩,但话音却是微不可闻......

      这大鸟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天色重复霁晴,癞头和尚心里惊诧,不想这傻小妖还是个有来历的,幸亏那散仙没计较,等了半晌,才贼头贼脑地从树后出来,拍拍满身沾染上灰尘的僧袍,更显邋遢,惹得许多修士和妖族见了他,都纷纷嫌弃地避开。

      走了一阵,只有一同样鬓发散乱的跛足道士见了他,撑着一根烂木拐杖一瘸一拐地快步上前,问道:“和尚,你可找着人接单子没?”

      癞头和尚摆摆手,将道士拉到一处角落里,觑了四周一眼,见无人看他们这里,才重重一跺足,垂头丧气道:“可别提了,仙凡有别,谁肯拼了一身修为,去做这缺心眼的买卖?好容易寻到一个初来乍道的小妖,我哄骗了她去,她刚回来,却说什么不接了!你说可气不可气?唉,这世道真是惨,仙子倒好,高高挂起事不关己,她倒是修成了仙身,法力高强,她怎不去?只苦了我们两个,本藉此想赚点功德,好应付来日天劫,大不了少赚点就是,难不成真要你我亲去拼上性命,把那林海杀了?”

      跛足道士闻言,同样哭丧起脸,直摇头道:“你还算好的!我好容易劝得那甄费入道,就离开了会子,居然不见了踪影,好容易寻得他,不知他被哪个妖魔蛊惑,跟魔怔了似得,又回家去了,还叫人把我打出来!骂我是骗子,要为民除害,还要拿了我去告官,幸亏我跑得够快!不然,指不得还得吃顿牢饭咧!”

      二人对视一眼,俱垂头叹息一声,直唏嘘同病相怜,修行不易呀。

      唏嘘一阵,那癞头和尚歪头,想起什么,忽道:“对了!我倒想起来,那小妖走前,还说什么“她打不过那老狐狸”,这林海究竟怎么一回事?仙子不是说她都安排好了吗?他没按计划死便罢,何时竟会了法术?”

      跛足道士听得,重重“噫”了一声,气道:“你问我,我问谁去!”觑了左右两眼,附耳低声道:“不过......有一点我倒是知道,”手朝上,指了指天,道:“这天,变了。”

      癞头和尚不解,尚且看了天空一眼,推攘跛足道士一把,不当回事地笑道:“哪有?你个老牛鼻子莫非眼睛出问题了?这天晴着呢。”

      跛足道士气得灰眉抖动,心内只骂道:蠢驴!蠢驴!

      转念一想,他们佛家并不会卜算之术,只得罢了,解释道:“我不是说天气。你道如何?本你我当初携了那石头,求得警幻仙子施下封印,同神瑛侍者他们一干风流孽鬼下凡,那时天数清明,未来事十成里我能算出七八成,但自打那林海出了变故后,天数晦暗至极,我竟已算不出分毫了,你说古怪不古怪?”

      癞头和尚一惊,双眼瞪如铜铃,急道:“照你这么说,那可怎办?你我好容易能得遇此番大机缘,莫非就此弃了?我再有百年,天劫就该来了,到时渡不过......”

      跛足道士故作高深地抚了抚须,往下按按手,安抚下暴躁的癞头和尚,宽慰道:“莫急,莫急,到底与天地相比,你我二人不过一无名小卒。天塌了,上面总还有个高儿的顶着,九天之上的列位圣人,再往下数金仙、玄仙、天仙等列位仙君天神都在上头。哪怕天真塌了,怎么轮,也轮不到你我两个来顶。我修为浅薄,算不出也是常事,宫里的娘娘却有法子联系上警幻仙子,你我还是先去长安,请娘娘问问仙子,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再有,那狐狸,我猜莫非是指宫里的那只吧?”

      癞头和尚听了,想起去岁在江南所见,那小狐还未脱了兽性,睡觉又要变回去,早上又变不回原样,不是露出根狐狸尾巴就是露出两只狐狸耳朵,连变个人形都要折腾许久。

      癞头和尚回忆一番,不径嘴角抽搐,摇头不信道:“不会吧?你我又不是不知,若非当初机缘巧合之下,幼时的安王在围猎救得那小狐一命,否则它早成了只死狐狸,只因要报此恩才跟随在安王身边,时不时连化形都还化不好,除了会使一股子蛮力外,它还会什么?那小妖傻归傻,修为却是不低,真打起来,怕你我都讨不了好,那小狐必定不是她的对手,况且那小狐不是说之前顶撞了安王妃,被罚了禁闭,如何能跟了林海去苏州?”

      经癞头和尚如此说,跛足道士想想也是,只以为那小狐不足为虑,但仍提议道:“罢了,你我还是先去长安,那几个风流孽鬼应已中了魇术,正好咱们去解了,得了这场功德,再从长计议。”

      癞头和尚别无他法,点头应了,于是二人一摇一摆地施展遁地法术,往长安方向去了......

      话回苏州,悬壶药铺内。

      因这场大雨,街上无人,甄士隐见了,心道只怕无人这时节来买盆景,遂使店内伙计关了门,只因他离家日久,妻子封氏只以为他就此去了不回,因此伤心欲绝,后甄士隐虽回来,在外忙生意,封氏亦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扎挣着顾家,因此病虽好了,却失了调养,到底落下个虚火之症的病根来,身子不比从前,较常人要弱些,吃不得燥性食物,但逢隔壁的王大娘好心,前日送了烧得烂烂的牛肉来,说她一人吃不完,偏甄士隐又外出了两日,家中也只封氏和一个才留头的小丫鬟,多吃了两口,竟上了火。

      这悬壶药铺是甄士隐的世交好友,高浩所开,他那盆景铺子也多亏这高浩借了银钱,他家药材俱是新鲜上好的,价钱也公道,甄士隐计算着封氏一副药快吃完了,今日关门又早,便顺道来抓药,趁等待期间,侧身靠在柜台上与高浩闲聊,说着近日的新闻,莫过于外面四处传说的苏晏犯了事,被皇上撸去了司礼监的职,现只掌着东厂,据传苏晏因丢了官儿不得意,怂恿了太上皇,说江南不好,要来巡察。

      这下闹得江南各处官府坐立不安,生怕被这正在气头上的小祖宗揪出任意一点儿错来,到时请到东厂去喝茶,岂不大冤?由此街上捕快日常到处溜达,这巡察的人还没来呢,两道菜摊、肉摊一概不许摆,说是上头说得要注意街道整洁、卫生,防止疫病,话是好话,但却害得百姓肉、菜都没处买去,于是近来又起了股子骂东厂、骂苏晏这太监没事生事的风潮时尚!

      二人正说得起劲,从旁突有一掌拍在柜台上,力道之大,使得厚重的柜台居然颤动两下,把甄士隐和高浩俱吓了一跳,只听这少年大喝二字,嚷道:“抓药!”

      嘴上是在说抓药,但那架势和口气,怎么听都像是来打劫的!

      甄士隐看去,见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清美不可方物,只觉有几分眼熟,脑中一个激灵,片晌认出他来,指着红红惊讶道:“是你?”

      红红眉头一挑,看了甄士隐一眼,只可惜他从不记得路人脸,早不认得甄士隐了,目子一转,因心情不爽,此刻暴躁的紧,哪里还能好声好气的说话?狐眼一瞪,下颌微挑,语气不善地问道:“你哪个?”

      高浩看红红一眼,不想甄士隐居然认识这虽长得漂亮,却份外凶煞之子,亦愕然道:“甄兄,你识得他?”

      甄士隐咳嗽一声,委婉道:“之前我回来时,幸在城外得了这位资助,才有今日。”

      高浩听罢,这才了然地“哦”了一声,只心道:原这就是那问路便给一锭金子的傻子么?他怎就遇不上?

      不由多看了红红几眼,然红红此刻却万分不耐烦,懒得管他,再次拍了两下柜台,继续重复二字:“抓药!”

      听得柜台震颤地巨响,吓得高浩身子抖如筛子,连忙脸上绷笑道:“好好好。不知客官要抓哪几味药材?各要几钱?”

      哪知红红下一刻便如连珠炮弹似得说出一大串药名来,高浩眉头搅起,哪里记得住这么许多?忙拿起纸笔,告了个罪,又道:“不好意思,客官,麻烦您说慢点。”

      红红愈发焦躁烦闷,一把从他手里夺过纸笔,瞬间笔走龙蛇,已然满满写了一张,旋即凶狠地瞪了柜台后的高浩一眼,把纸扔给他,接连拍了拍柜台,那桌面已拍出一道清晰的掌印,只听他催促道:“快点儿!”

      高浩瞧了眼字迹,虽有几分潦草,倒还认得出来,幸而均是些常见药材,微微颔首,顺口习惯性询问:“客官,需要在小店熬药吗?只需要加十文钱,小店......”

      “不要!闭嘴!快抓药!再磨蹭,红红把你的店拆了!”红红凶恶地呲呲牙,高浩见状,又怕又慌,捏着药单子满脸委屈,不知这少年分明长得这般绝美天成,偏这性子怎跟点着了的爆碳似得,当真可惜了,一心快些打发了这瘟神,冲甄士隐告了声罪,商量还是先把红红的药抓了。

      甄士隐自无不可,颔首道:“无妨,我不急的,先把这位小友的药抓了再说。”说着,转头冲红红咧嘴一笑,拱手道:“不知小友可还记得在下?”见红红瞪着他良久,闷闷摇了摇头,甄士隐略显尴尬,只好提醒道:“去岁春,小友赶了辆车,在阊门外向在下打听林侯爷他家的祖坟,还给了在下一锭金元宝。”

      红红一愣,这才想起去岁和阿瑾来江南时,依稀是有这么一回事,点了点头,看甄士隐穿得比当初好了许多,拍手恍悟道:“哦!你就是那个老爷爷!”

      甄士隐听他如此称呼,摸了摸自己的脸,想他前儿特意打理的胡子,已无当初那般老态了,但也不好说,尴尬一笑,道:“是在下。说来惭愧,本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哪里还需要收钱?但一时生了贪心,竟收了小友钱财,当时实属不得已,本是在下落魄期间叫个骗子骗了去修甚道,后幸在黄山得遇一位仙人点悟,在下才知教人骗了,幡然悔过,当时走到苏州,在下手头已无银钱,便厚脸收下了。今家中境况已转圜,我拿小友那钱,盘了间铺面,这些日子也赚到些银两,此番全赖小友那元宝相助。可惜未预料到会在此相遇,手头未带钱财,不知小友现下榻何处?改日在下必当双手奉还。”

      红红本想说不用,但想到他说在黄山得遇甚仙人点悟,目光闪烁,莫非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难不成竟送下来个沙包?条件反射地双手叉腰,凑近甄士隐,详细问道:“仙人?什么仙人?哪个仙人私下凡间?他长什么样子?”

      “呃......”甄士隐见红红兴奋之状,突然有几分害怕,但还是如实答道:“是......在下也不识得,那位仙君并未说具体名姓,只说要往长安去,哦!对了,那位仙君还教在下,日后若手头有了余钱,就以“木莲”的名义,给杭州城外九溪十八涧李岩寺的和尚们送些香油米面,在下不敢怠慢,去岁夏天去杭州找石料时,顺便去了李岩寺,可惜寺中无人,竟未送得。”

      红红一愣,这听起来怎么像是自家小徒弟?暗自掐指一算,果然是他,恨恨道这小子自己都吃不饱饭,居然还借钱给别人,是不是傻?

      可惜不是甚私下凡间的沙包,小徒弟现下却是打不得,没了沙包泄愤,少时遗憾不已,失望地脑袋一耷,想起什么,又拍拍甄士隐的肩膀,对他道:“你若真想还,不如再多买几串糖葫芦送来给红红。”

      甄士隐一愣,忙点头应道:“这个好说,这个好说。”见红红提了高浩抓好了的药包要走,忙上前拦阻,相问道:“对了,不知小友尊姓,下榻何处?改日在下也好把东西送来。”

      红红一歪脑袋,想了想,道:“就在太湖边上的水天客栈,你告诉掌柜的,你就找......”目子一转,眯眼笑道:“你告诉掌柜的你找赵公子好了,掌柜的他自然知道的。”

      “赵公子?”甄士隐念了一遍,抱了抱拳,谢道:“在下晓得了,赵公子慢走。”

      红红微一颔首,闪身已没了踪影,却有高浩赶上来道:“欸,等等,客官你还没给钱......”然而追至门口,但见外面大雨磅礴,街道凄清,哪里还有红红的人影?

      甄士隐见状,忙拉住高浩,笑道:“他这药多少钱?我来给,我来给。”

      “唉!”高浩叹了口气,幸而还有甄士隐在,要不自己岂不做了个亏本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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