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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回 敏女儿观字均缄默 痴公子四问紫檀堡 今生命里注 ...

  •   天色完全阴暗下来,仆人敲开房门,得到司徒瑜的允许后屏气进屋,在烛台上一一燃起烛火,照亮屋子,后不看跪在地上的蒋玉菡一眼,又敛声躬身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随阖上门的轻响,在沉静屋中的蒋玉菡突闻响声,不禁肩膀一颤,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双腿已然麻木,即便如此他甚至连伸手去揉一揉的微小动作也不敢去做,僵着半边身子,继续跪在地上,在漫长的等待中,连蒋玉菡自己也不禁开始自嘲,觉得自己仿佛是只卑贱低微的狗,生死全在他人。

      匍匐在地,不敢动弹一下,只能可怜地乞求面前的人希望他发出半点怜悯,暗想:只要自己不死,哪怕做什么都行。

      心内自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而从前的倔强在此刻如被人翻开旧伤疤,赤淋淋摊在世人的眼前,愈发讽刺!

      他才大彻大悟,前日忠顺王居高临下地对他说:“蒋玉菡你以为你是个玩意儿?”

      那时他心有不甘,今日方彻悟他向来内心鄙视的糊涂王爷当日所言不假。

      是呀,他蒋玉菡不过只是个玩意儿。

      初时一炮而红,满长安人人奉承,千金难求一面,他是忠顺王面前的红人,彼时忠顺王巴不得把天下间的珍宝都搬到他面前来,后来忠顺王带了他进宫献艺,伴随老圣人夸他戏唱的好,更加一发不可收拾,说是名满长安也不为过,北静王屈尊降贵亲自来请他到府中唱戏,无数贵爵豪门的公子对他伏低做小,叫他彼时被繁花迷眼,自鸣得意不已。

      殊不自知他在那些人眼中终究不过只是个玩意儿,与那些猫儿狗儿鸟儿雀儿毫无区别,甚有不如,高兴了抱来哄一哄,不高兴便一脚踢开,可笑他却自不量力,以为自个儿天下无双。

      今时今日方幡然醒悟,现在的他居然连玩意儿都算不上了。

      没了一个蒋玉菡,长安城几十个戏园子,还有无数个替代品跃跃欲试。

      蒋玉菡心内苦笑一声,彻底心如死灰。

      静待司徒瑜开口,生也好死也好,还不如给他个痛快,不敢抬头看司徒瑜的脸色,唯能觑见前方司徒瑜身上的苋红色金丝长袍下一双若隐若现的墨灰皂靴,许因一直埋着头的缘故,视线竟有几分模糊不清起来,眨眨眼仍强撑着。

      说实在的,蒋玉菡不清楚座上的司徒瑜长久沉默的原因,至少在他眼中,他无意知晓的事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正是他眼中算不上什么大事的事儿,为此,忠顺王一改常态竟狠心要杀他!不知是否北静王提前知道了什么,近日闭门谢客,他连王府的门都进不去。

      好容易今早逃出来寻求最后一线生机,可竟也让晋王世子对此沉默良久……

      若蒋玉菡之前还抱有几分侥幸心态,现在却已明白这件事比他想象中严重百倍不止!

      纵是万般悔不当初,然时光不可逆转,如能光阴倒流,他定要告诫自己避免这一次错误。为何要多嘴相问?

      半晌,蒋玉菡总算等到姗姗来迟的声音响起,与平日相比,更加低沉喑哑,让蒋玉菡心中一颤,听司徒瑜一字字问道:“你说得可如实?”

      蒋玉菡磕了个头,语气颤抖,连连发誓道:“是!是!玉菡所言字字属实,不敢有半点欺瞒!但有一字作伪,玉菡愿遭天打雷劈,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司徒瑜斜瞥蒋玉菡,听他誓言说得十分顺溜,多半早已发誓发习惯了,眉头皱起,不太信任这样的人。

      思忖打探来的情报,说此子早年成名后就被王叔买进府中,但王叔许真的很喜欢他,是以未曾限制他自由,此子因而毫无半点自觉,日常仍与北静王和一干纨绔子弟们纠缠不清,常与他们一道儿吃酒玩乐,但也不知为何他王叔仍是如常宠着。此人说不上长袖善舞,但勉强也算得上左右逢源了,这誓言前前后后不知对多少人发过,没由来的一阵恶心!

      冷笑一声,喝道:“够了,别说这些没用的。”目光陡然凌厉,教蒋玉菡察觉,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听司徒瑜沉声问:“此事你是如何知晓?“

      蒋玉菡回忆起当时景象,眼眸一闭,贝齿紧咬,至今仍不免面庞上露出几许不甘的神色,深呼吸一下,才如实答道:“是,是前,前日王爷高兴,多喝了两杯,便,随口嘀咕……”

      “嘀咕什么?”

      蒋玉菡低声答道:“王爷嘀咕此次苏晏欠了他个大人情,看他怎么还?玉菡当时心中好奇,就,就向王爷打听了一下,许,许王爷当时醉得厉害,就同我说了,没想到第二天醒来就骂了玉菡一顿,还扬言要把玉菡发卖了,玉菡本欲去北静王府求情,可王府的人说北静王爷身体抱恙,谁也不见,昨夜晚间不知王爷受哪个小人蛊惑,玉菡得了府中管家报信,说,说王爷踟蹰不定,欲要,欲要杀玉菡,玉菡,玉菡吓得了不得,就,就跑来找世子了……”

      “好奇?”司徒瑜方明白原是北静王不肯见他,他才跑来求自己,再次冷笑一声,道:”本世子身边要有你这么个好奇的人,早就已是孤冢白骨了!“

      蒋玉菡闻言,忙不迭地求饶告罪道:“玉菡再不敢啦!玉菡再不敢啦!但求世子爷能饶得玉菡一命,哪怕日后玉菡为世子做牛做马也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司徒瑜却不理会他,只问自己关心的事,“你同其他人说过此事吗?”

      蒋玉菡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直摇头,哭道:“不曾!此事涉及苏晏,玉菡再傻也不会四处对人说啊!世子爷,求您开恩,只要能留下玉菡一条贱命,玉菡纵是将来为世子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

      司徒瑜听得“苏晏”二字,方醒悟缘何北静王会抱恙称谁也不见,忆起半月前苏晏不知发了甚疯,突然跑去北静王府要茶喝,把北静王吓得不轻,哪知过了半月还不曾回过气来,仍躲在王府内装病,连人也不敢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快成深闺小姐了。

      颇为兴趣地笑起来,单手支颌询问道:“你见过苏晏?”

      蒋玉菡身子瑟缩一下,点点头承认道:“去岁贺老圣人圣寿时,王爷带了我进宫为老圣人献艺,领赏时与苏公公有过一面之缘。是,是个很厉害的人。”

      司徒瑜听了蒋玉菡的话,忍不住笑出声,失笑道:“很厉害?”鲜有人用此天真的字眼来评价苏晏,身子前倾,一手捏住蒋玉菡的下颌,致使蒋玉菡身子再次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栗不止,全然表明他内心中的恐惧。

      司徒瑜仔细打量蒋玉菡那的确堪称姣好的面庞,目光阴沉,但脸上的笑容却是意外温和,语气冷厉地嘲讽:“你以为司礼监及东厂跟你一样是单单可以靠皮相就能胜任的吗?”

      即便司徒瑜的话里满含讥讽,使得要强的蒋玉菡心中分外不爽、不甘,妄想辩驳,哪知辩语硬生生梗在喉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颤抖地更加厉害,看上去倒像是被司徒瑜说中心事一般。

      司徒瑜很快就松开蒋玉菡的下颌,重新靠着椅背坐了回去。

      短短数息,蒋玉菡的脸孔上却已憋胀成了猪肝色,仿佛一只脱水许久的鱼,在即将窒息时,终遇甘泉方得解脱,胸口起伏,大口喘气,脸上犹挂两行泪痕,双目酸痛,已是再无泪可流,身子痉挛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只垂死的猫狗般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或一炷香,或一个时辰,或只短暂的一眨眼,待蒋玉菡恢复知觉,再次听见司徒瑜的声音重新响起,从语气里听不出他的喜怒,只是平淡地道:“本世子只要有用的人。”

      闻言,蒋玉菡也不知从哪里来得力气,僵硬的手脚支强撑起半截身子,匍匐到司徒瑜脚边,眸中满是希冀,干裂的唇张合,发出已嘶哑的嗓音,急急称道:“玉菡有用!玉菡有用!世子爷您往后说什么,玉菡就做什么!“

      司徒瑜笑起来,对蒋玉菡缓慢道:“本世子说了,本世子只要有用的人,而不是一条只会摇尾巴乞怜的狗。”蒋玉菡听罢,眼前一黑,手脚顿如失去力气,跌坐在地,双目无神,忽而司徒瑜话语一转,又让蒋玉菡眼前重见光芒,“不过留一条听话的狗,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蒋玉菡面露喜色,往日要强的他也不在意司徒瑜骂他是狗了,忙道:“世子爷要玉菡做什么都愿意!”

      司徒瑜故作沉吟姿态,支颌道:“只是你毕竟是忠顺王叔买进府里的人,论理王叔要杀要剐是王叔的家事,本世子到底是晚辈不好干预。”

      蒋玉菡听罢,急道:“那,那该要怎办?”

      司徒瑜顿时一笑,故问:“这也好办,本世子虽是晚辈,但父王确无此顾虑,可你凭什么本事能使得父王开金口向王叔讨要你?”

      蒋玉菡立时会意,心中冷笑果然这些人只把他当作玩意儿,虽不知这位晋王世子把自己献给他父王究竟打得是什么主意?但好歹眼前总有一线生机,哪会就此轻易放过?

      磕头不迭,求道:“请世子爷开恩!玉菡愿意一试!”

      司徒瑜满意笑道:“既然你都巴巴地跑来求到本世子面前,本世子能帮则帮。这样吧,此处是儒家书院,你到底一介优伶,叫老师们看见不好。十里之外有一座‘紫檀堡’,那是本世子从前购置的,尚有几间干净屋舍,曾有父王身边一位退下的老尚宫举目无亲,无可去处,本世子安排她在那里看房子,也算颐养天年,你正好向她学一学宫规。我让言恭送你过去暂住三日,三日之后,本世子要进宫请安,带上你也无不可,只是……彼时你有没有本事能让父王亲睐,成与不成,全看你了。”

      蒋玉菡听此,心中喜悦,重重磕头谢道:“谢世子爷!谢世子爷成全!”

      司徒瑜便唤了守在门外的小厮言恭进来,使他连夜将蒋玉菡送到紫檀堡。

      与白鹿书院并不远,许与言恭离开书院前,早已有人报信,虽是深夜,但蒋玉菡到时却发现有几个人打着灯笼已立在门前等候,打头的是位面色严肃的老嬷嬷,想起司徒瑜曾说他安排了一位退下来的老尚宫在此颐养天年,多半就是她了,忙行了礼。

      那老嬷嬷也不言语,只打量他一眼,还了一礼语气淡漠地道一声不敢,便不再多言,引了蒋玉菡进去,言恭将蒋玉菡交给老嬷嬷又骑上马,打道回去。

      跨进门槛,绕过影壁,因天黑看不清景色,影影绰绰见得几点灯火在竹影重重中如萤火般闪烁不定,一路随下人行去,发现进了正房,忙退出来,不敢进去,只以为这老嬷嬷多半老糊涂了,以为自己是甚重要客人,推辞着欲要另换一间随便凑合就可,岂敢喧宾夺主,居住正房?

      那老嬷嬷却解释道:“此处地小,乃昔年世子小时喜欢这几杆紫竹,闹着要的,今在外另置了别院,早已不这里。仅留下我们几个看守住,剩下两间堆了杂物腌臜住不得人,你若不住,便请出去。”

      蒋玉菡不得已,又听司徒瑜早已不来,且经历数日沉浮,已极为困乏,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企图待明日天亮,再另收拾偏房居住。

      哪知踏进屋内,那老嬷嬷众人退出,却从袖中摸出一卷纸来递到蒋玉菡手里。

      蒋玉菡纳罕,尚以为是司徒瑜留给他的信件,在灯下展开,看清其上字迹,上头大大地写有”地契“二个大字,下面盖着官印,不免惊惧不已,忙递回去,诧异道:“老嬷嬷这是作甚?”

      那老嬷嬷却面色淡然,并不接只答道:“这是世子给你的,世子说了,你既愿意跟他做事,他也不指望你忠心耿耿,自然要给你些好处拿,彼此互惠互利。将来是荣华富贵还是沦落为乱葬岗中骨或市井乞丐,全看你自己如何选。”见蒋玉菡张口,打断他,径直戳中他的死穴,道:“你若不愿拿,大门敞开,直直出去便是。”蒋玉菡哪里敢出去?又听那老嬷嬷道:“再则,三日之后你是不是这宅子的主人还得两说。况世子还有另一层考量,你逃出来,却住进世子名下的宅子里算什么?但或有人问起,你只说这紫檀堡是你自己买的。”

      “有人问起?谁会问?”这话叫蒋玉菡疑惑,他只在此处住三日,哪里会有人来问?

      嬷嬷却答非所问地道:“这就要看你请谁来作客了。”

      蒋玉菡苦笑一声,道:“嬷嬷说笑,玉菡哪里还有心思请人作客?况如今我犯了忌讳,性命不保,人家躲我还不及,请人家多半也不敢来啊!”想他如今泥菩萨过江,哪里还有心情请人来作客?再说了,这么招摇过市,岂不是上赶给忠顺王把自己人头双手奉上吗?

      哪知嬷嬷斜瞥蒋玉菡一眼,冷冷道:“我管你请谁来?你只要请个不太相熟,但又肯来的就是了。”

      蒋玉菡不由纳罕发问:“为何?”

      嬷嬷不理他,转身欲走,走前在门前顿住脚步,回身警告道:“你最好改掉“为何”这毛病,否则等进了宫可活不长,临到头要下黄泉时,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蒋玉菡乖乖地点头,已吃一堑,好歹也涨半智,不敢再多问,只内心思忖半晌,送自己地契还好,可说是世子收拢人心,但让自己请客,不明摆着宣扬自己就在紫檀堡吗?究竟有何用意?

      坐在桌边许久也未曾想出个所以然来,听得房门被敲响,正纳罕是谁,原是那嬷嬷去而复返,蒋玉菡忙起身去开门,却见这嬷嬷手上拿着两样东西,进了屋放到桌上,在灯下仔细看清,原是一副卷轴和一张字帖,帖上是行草潇洒飘逸,写着一首青莲居士的《将进酒》,听嬷嬷道:“你只有三日时间,明起你需得学三样,至少也得学有五分像才行。”

      “学什么?”

      嬷嬷朝桌上努努嘴,示意道:“一学画上这人;二学纸上这字;三学吃苏州菜。”

      蒋玉菡愈发奇怪,解开卷轴,发现果然是副工笔画,画得极为细致,画上有着一袭孔雀蓝锦衣,头戴玉冠的清俊少年,怀里抱了只虎斑猫,一人一猫于一棵几人合抱粗的老樱树下,正阖目睡得安详,落英落在他头上、身上,似也未有所觉,几只彩蝶循香而来,飞舞到他身边,翩翩舞姿永久地被定格在画中,满画皆给人祥静宁和之感。

      多看了那清俊少年数眼,总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习惯性地脱口而出,询问:“他是谁?”当抬起头,但见老嬷嬷瞪着他,自知失言,忙掩住嘴,摇头嘟哝道:“我不问了,我再也不问了!”

      老嬷嬷没说什么,突问:“你是江南人吗?”

      蒋玉菡一愣,摇了下头,如实招来:“不知道。我自记事起只知自己是个孤儿,打小被班主捡回去学戏,班主起了个琪官做小名,后来十二岁那年红了,班主说不能只有小名,恰好当时戏园子门口路过一算命先生,于是班主请那先生给我取个好听的名字,那先生掐指算了一番,说我命里五行缺木,今后必当仿之,又取了个草字头的菡字,说我今生命里注定欠石一点,必当还之,又取了个玉字;班主觉得这两字寓意都好,就是园里尾字取玉的太多了,什么“香玉”、“爱玉”、“红玉”、“青玉”一抓一大把,为了不混淆,遂把二字顺序颠倒过来,改作“玉菡”。“

      嬷嬷颔首,竟道一声好:“这便好了!往后王爷但凡问起,你只说你本籍姑苏人士,后来叫拐子拐到长安来,辗转一番,叫你们班主捡了回去学戏。此外,你须得记住三点,一点:你爱吃的菜有响油鳝糊、腌金花菜、芙蓉蟹这三样,往后多荤多油多辣子的菜不许多夹;二点,颜色鲜艳的衣裳不许穿;三点熟记李太白的诗;这三点万要记住,不得错一样!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说罢,朝他道:“今日天晚,早些歇息吧,明日天光亮了,我便来叫你,别的都好说字早些练,吃的、穿的久成习惯也就成自然了。”说完径直出去了,独留蒋玉菡一人闷闷应了声,终明悟哪里是要他学,摆明是要他去模仿画上的人!

      多半姑苏籍的是这人;爱吃响油鳝糊、腌金花菜、芙蓉蟹的是这人;多荤多油多辣子的菜不多夹的是这人;颜色鲜艳衣裳不穿是这人;熟记李太白诗的也是这人!

      原来到头来,他成了替代品,连个玩物都不算了!

      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借烛光细细打量画上少年,可惜画上人儿阖着目,只一脸安详地陷入熟睡,无知无觉,看不到他究竟有一双怎样的眼眸,更从画上猜不出他的性情,转眸向那张字帖看去,一撇一捺,一勾一画满含风骨,想来应是个风姿卓绝之人,虽不知这画上的公子究竟乃系何方神圣?但不禁叹息自己与他长得又不像,哪怕字迹、习惯、爱好模仿得再精又如何?终也逃不过这沉沦进污泥的命数。

      心中长叹,今时生死之间,却已无多余的选择给他,深深自嘲一笑:从高处繁华乍落,转了个轮回,一如儿时,如今只觉若能苟活于世便已足够。

      呆坐一会儿,睡意汹涌而来,蒋玉菡再熬不住,解衣而眠,当脱到内里亵衣时,目光忽瞥见裤上的一条松花汗巾,手不由微微顿住,蓦地想起方才那嬷嬷说请个不太熟悉却肯来的人,脑海中恍然出现那日在冯紫英府中所遇的少年,粉唇微勾,昏暗的眸子忽地亮起。

      话转回长安城中,确说自打上次林嫂子来荣国府后,教王熙凤得知赖大家的、周瑞家的等人自作聪明,教人拦阻林嫂子他们不许进来,将他等大骂一顿,言指他们行事糊涂至极,且告诉他们日后凡林家的人来,再不许拦,赖大家的、周瑞家的等慑于其威均不敢做声,依言应诺不迭。

      你道如凤姐这般精明之人,缘何为此?

      一则她料定黛玉性格,必不会向贾母主动询问此事;二则又明贾母有意撮合二玉,今后都是一家人,这林宅最终都要落到他们二玉头上,很不必急着赎回。

      且凤姐故意择定一日,趁众人都在时,主动提起同林家族老商议了暂将林宅抵押出去一事,与族老议定来日赎回,前儿来了书信催促他们相还,故意当众人面求贾母示下。

      果教黛玉得知,反劝前来看她的林嫂子,让她告诉族老们体谅贾府,他们不是不还,只平日她私下替他们算时,他府中确出多进少,一时拿不出这许多钱来,宽限宽限也无不可。

      气得林嫂子不知该如何是好,骂又骂不得,打又打不得,终只能自劝道:“小姐年幼,耳根又软,日后大些就好了。”

      嗟叹一声,只能日常无事时多来看她,且木莲把每月挣得钱都给她保管,便偶带些街坊上的小玩意与她玩耍,也算是她那糊涂父亲一番心意,待她玩腻了丢了也可,送给小丫头子也可。

      岂知大观园中迎春、探春、惜春等闺阁小姐,常日难出二门,把个几文钱的小扇子、小风筝这类小玩意稀罕得不得了,互相借着来玩耍。

      此后林嫂子得知,每每多在街上买些带来,让黛玉分送给姊妹们,好一人一个。

      惟有木莲不乐意,言自己一月就四钱银子,自家的女儿也罢了,怎还帮别人女儿买玩具的?她们爹是干什么吃的?莫不是比自己还穷?

      这日黛玉才送走来送东西的林嫂子,正拿起新带来书看。

      这书原是木莲从旧书摊淘来的,共六卷,写得乃是一方神奇的小千世界之中,有一富家子弟在机缘巧合之下,早年祖辈善心救得一仙人,后此子遭难,幸祖辈求得这仙人下凡救其性命,传其道法,因而踏上寻仙问道之路,后下山历劫,殊不知教他师父一路算计,被耍得团团转尤不自知的故事,题材不甚新颖,词句也算不上甚有文采,略有几分诙谐幽默,全为博诸君一笑尔。

      姊妹几人互相传看,无不捧腹,只欲知后事如何,终日巴巴望着林嬷嬷下次带来下一本,又皆怨这老嬷嬷糊涂,一次只带一本来,怎不知全部一次性带来,叫她们成日寝食难安!

      林嫂子也冤,暗道:这不他家少爷这正主都还没看完吗?我还能从他手里抢不成?

      木莲在夹缝写了几行批语,因也不知写甚,便剧透后事,不单单如此,剧透间有真有假,叫人初看时分辨不出,待得看到后来,再回过头来只觉此人万分可恶,恨不能揍死之!

      但黛玉拳拳思父之情,见字如见人,来来回回嚼读几遍,仍孜孜不倦。

      正看得入神间,忽肩头被人一拍,黛玉一惊,心中猛跳,回头看去,原是探春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正抿嘴笑。

      见紫鹃在远处冲她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黛玉方明了原是探春这丫头不许她们通报,故意吓她来着。

      探春手里握着一卷蓝皮书册,看样子是来还书的,又见她拿着书卷敲着掌心,左右四顾,问道:“你们家那位老嬷嬷呢?我听说她来了,急匆匆从秋爽斋赶过来,怎不见人儿?”

      黛玉吩咐了紫鹃倒茶,让了探春坐,方道:“嬷嬷说这几日她有事,送来东西就走了。”

      探春听罢,把书还与黛玉,故意叹息一声,道:“那老嬷嬷年纪大了,我们府里也不差那一间屋子,也不是外人,老祖宗也识得她,何不你我去求一求,让老嬷嬷搬到咱们府里来住,倒也方便。”

      黛玉道:“之前外祖母也跟嬷嬷提过的,但嬷嬷再三推说他们年纪大了,在外已住习惯,换个住处便不习惯。外祖母说老人家都是这般,只得罢了。”

      殊不知林嫂子哪里肯来?当时只心道:这两日她爹病得不轻,成日疯疯癫癫,神神叨叨,疑神疑鬼!不是发呆就是嘴里念叨甚“完了,完了”!谁知他发得甚疯?若来此处,放他一人在家,他还不把我房子给拆了?自是断然不肯的!

      探春听罢只得一叹,忽听得一人在外笑道:“探丫头日常机灵,怎今日竟糊涂了,若那位嬷嬷在府里住着,又如何给你带那些小玩意儿进来?”

      二人看去,不是宝钗又是何人?

      彼此厮笑见过,宝钗刚坐下便拉着黛玉的手,只道:“好妹妹,求你一事可否?”

      黛玉纳罕,不知宝钗会有何事竟求到她头上来,却听宝钗咬牙切齿道:“烦你烧两张纸钱给令尊,帮我问候他一声。”

      宝钗本以为听闻黛玉之父林海少中探花,官居从三品,又有个黛玉这般的女儿,定是个风度翩翩的文雅之士,哪知此人分明故意误导,可当你心生警惕,涨了记性本不欲再信他,哪知下一次回头又发现他说得其实是真的,且点名怪看书之人当初不信他云云,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着实叫人恼恨。

      探春听罢,不肯示弱,也道:“对!你烧香时记得帮我也问候你父亲一声。”

      黛玉无奈,但实则,也很想问候她那个爹。

      几个女孩说笑一阵,各自拿了新书散去,路上探春与宝钗沉默着一路行去,宝钗和探春忽异口同声,均朝对方问道:“你怎不问?”

      见状均不免同笑起来,默契对视一眼,绝口不提疑心书虽旧,但批语墨迹尚新一事。

      恰尔途径怡红院时,正有一个嬷嬷,手提包袱迎面走出。

      两人皆纳罕,来前听下人禀告今日那贾雨村来拜,贾政叫了宝玉去前面陪客。

      这嬷嬷急匆匆拿包袱出来作甚?不免拦住她相问。

      那嬷嬷却只摇头,含糊道:“我也不知,只培茗那小子在门口催我来拿宝二爷的衣服出去,说有事要出去。”说罢,不敢耽搁,匆匆去了。

      宝、探二人皆奇怪,这时候不早不晚,宝玉出去作甚?却也无法相问,只能各自回去。

      原贾宝玉半日坐如针毡,只思虑昨日蒋玉菡送了他个帖子,请他在城外紫檀堡一晤。

      自打上次在冯紫英府中一见,宝玉爱其妩媚柔和,今见他下帖来请自己,喜不自禁,岂知这贾雨村倒好,清早就来,吃了饭还不肯走!

      好容易走了,得了贾政的令,宝玉匆忙换上培茗带来的衣裳,径直溜到后门翻身上马,与培茗偷偷摸摸出了城去。

      待得出了城,见四望俱是田埂,哪里有甚紫檀堡?

      且信上只粗略写了城外二十里处,紫檀堡三字,不免在官道上逢人就问:“阁下可知紫檀堡怎么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回 敏女儿观字均缄默 痴公子四问紫檀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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