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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剑 林少爷努力 ...

  •   林青溪讨厌孤独,非常讨厌。
      而现在他只能孤零零地被束缚在一方小小天地之间,身陷囹圄。最初房间被封闭起时,他连日月斗转也不知,不分昼夜。他恍恍惚惚过了很久,像在做一场孤寂至死的千秋噩梦。
      起先有人侍侯,再后来,再不敢有人来。
      因为他会伤害他人,像魔怔了一样疯狂袭击他们。他实在是受够了那些下人们混着异样恐惧的厌恶眼神,仿佛他是洪水猛兽,人人避之不及。
      来送饭食的下人动作往往飞快,低头不敢与他对视,并且总会失手打碎碗碟,他平静地注视着他们将锋利的瓷片握在手中,尖锐处对向他。
      他们都在防备他,唯恐被追上吞噬的死无全尸。
      而在他的妹妹林青瑶难得某日悄悄走进他的房间送上一捧花,反被那时该死地犯病的他重伤后,他真的彻彻底底地被世界推开了。
      他被遗忘在这个房间,用沉默筑起壁垒,他被伤过很多次,心也千疮百孔,可是他还是会痛。
      如果有人能够打开他的门,和他笑着说上几句话,那真的是世上最好的事了。
      可是,一直没有人敢打开他的门,点起灯亮堂堂地问他一声:你怎么样?
      亲生父亲也未做到。
      偶尔他还可以出去转一转,但身后必然远远地缀着一群人。但他还能看见草色新生,听见莺燕脆鸣,就已经足矣了。
      这日子混沌地过了不知多久,他的小院荒芜,无人问津,而他身上的禁锢又多了一层。
      送来铁链的人站在父亲一旁,肩上站了一团乌黑的影子,浑身裹的密不透风,仅漏出一双狭长的眼。他只记住了那人清淡地嘱咐了一句:用药不可中断,剂量要不断增加。
      从此他每隔三天便不得不喝一碗泛着铁腥气的药汤,喝的他非常难过,五脏六腑仿佛被灌满铁水的感觉太痛苦了。
      他安然处之,随后却猛然发觉,他犯病的次数与时长亦是不断在攀升。
      从前他犯病尚有一丝理智,而今也消失殆尽。一次无意舔舐到了铁链其上涂抹的黑色砂粒,让他不安之余竟渐渐产生了令他无比恐慌的深深迷恋。
      但他摆脱不掉了。
      上瘾极容易,若想脱身,难如他脱离束缚,此生随心自由。

      “这便是我现在所有能记得的了,再多的,我都记不得了。”
      少年鞍马,恣意奔走已经不存在了。
      林青溪明明唇角勾起是一副笑的模样,但或许因为太久没笑,看起来却是无比怪异的哭像,悲哀之极。
      莫肆凉蹲在地上看着他,突然伸长手臂在他枯槁的发上摸了摸。
      “林少爷,”他真心实意地道,“你辛苦了。”
      这些记忆莫肆凉听来便觉得沉重的他喘不过气来,而林青溪一直一直在那里活着,方才又被迫重温了一遍难以抑制的悲哀。
      摸完,两人都愣住了。
      林青溪打落了他的手,往床里缩了缩身子,漠然道:“男女授受不亲。况且,我没什么辛苦的。”
      莫肆凉捏着嗓子道:“我是男的呀。”
      林青溪嘲道:“我是疯了,可还不傻。”
      团团烛影下林青溪神色落寞,眼里混杂着冰冷的自嘲,暖色的灯光也暖不化。
      莫肆凉将压在喉头的一句“那你恐怕是真傻了”默默咽了下去。
      林青溪借着灯光仔细端详他的模样。
      莫肆凉皮肤雪白,眉目秀丽,眼睫浓密修长掩着眼瞳,鼻梁秀挺,未语先有笑意的唇,莫肆凉整张面孔虽英气仍在,但一眼望去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个拥有明艳美貌的妙龄少女。
      林青溪偷瞥了一眼莫肆凉胸前的两团,瘦削的脸不易察觉地一红。
      这难道还不是一个姑娘?
      “让你们进来,是要你们帮我查明一些事。”林青溪低声道。
      “若不是看在你们是这么多年愿听我说话的人,我早就请你们滚出去了。”林青溪倏忽一笑,身上忽然多了些曾经大少爷拥有的金玉贵气,枯槁的外表也禁锢不了的恣意潇洒。
      莫肆凉忍不住笑:“哦,多谢?”
      “不谢——想问什么尽快问,在我发作之前。”林青溪淡淡道。
      莫肆凉深吸一口气,心念电转。他先挑了一个简单问题问道:“你为什么会得这个病,什么时候得了?”
      “我娘有这个病,我就也得了。何时得病......我不知道。”
      莫肆凉一惊:“那......林青瑶也会有这个病吗?”
      “她不会。”林青溪笃定道。
      “她不是我的亲生妹妹。”他轻描淡写道。
      原来林青溪与林青瑶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这倒是出乎莫肆凉意料。
      莫肆凉转头与沈江念对视一眼,沈江念开口,却无声,以口型说道:“问林青瑶和他娘的事”。
      “那你娘......不,令堂怎样了?”莫肆凉心脏咚咚跳动,他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
      既然林青溪的娘与他同样患疯病,而他们来此已数日,并未见到林家夫人,林青溪的娘恐怕已经不在了。
      三人陡然静了,房内房外一片死寂。
      林青溪的眼圈渐渐红了,晶亮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一声不吭。
      莫肆凉看着他说哭就哭,手足无措,慌忙道歉:“对......对不起啊,我不问了!”
      他最不会安慰人了,此时慌乱,不停地用眼神示意沈江念帮帮忙。
      沈江念:“......”
      他大步上前将莫肆凉拉了回来,示意他等着,而他抱着剑站在莫肆凉身前,淡然地看着床上紧紧蜷缩的林青溪。
      莫肆凉悄声问道:“这时候不是该安慰他么?”
      沈江念耳力极佳,听了未有什么反应,“唔”了一声。
      “你是这么教我的,”莫肆凉道,“我还是不会,念念,示范一下?”
      沉默,还是沉默。
      片刻后,沈江念:“好。”
      他拿着剑走去,脊背笔直挺拔,端正地蹲在林青溪床边,冷冰冰抛出硬邦邦的八个字:“死者已矣,节哀顺变。”
      林青溪道:“滚!”
      林青溪眼里的泪终究没有忍回去,一滴滴砸在床褥上,在烛火映照下像褥上开出的暗色花朵,他掉着泪冷笑:“两个傻子。”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莫肆凉哑口无言,从根本而言人是他惹哭的,再多的劝慰和辩解都显得虚伪。
      他迟疑着开口:“我一出生,就没有娘,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将我带大了,后来......我姐也死了。”
      林青溪不接他的话,反问道:“你要与我比较谁更惨?”
      莫肆凉斩钉截铁地答道:“不。”
      莫肆凉直直地盯着林青溪的双眼,“我是想告诉你,你现在失去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会再失去你剩下拥有的东西,别把他们丢了,才是一种本事。”
      “我失去了最爱的姐姐,也不敢无事伤春悲秋,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你带着伤,流着泪过一天也是一天,疯疯癫癫过一天也是一天,让自己痛苦万分,还不如不见失去,当个整天瞎乐穷开心的傻子。”
      林青溪神色复杂:“傻子......”
      “别叫我傻子!”莫肆凉叫道。
      林青溪单纯只是复述了一遍,此刻皱起眉头,“我方才不是叫你——”他忽然明白了。
      林青溪嘴角一扯,说不出的意味深长:“哦......傻子。”
      莫肆凉见他情绪多变无常,说话总带一股戾气,心中认定林青溪已非常人。
      “我明白了,多谢。”林青溪眼眶周围还有一圈薄红,黑沉沉的双瞳一片通透,仿若大彻大悟。
      他整了整衣服,平静地面朝莫肆凉与沈江念坐正,双手置于膝头,道:“你们不需再问,我来说,你们听。”

      明光一年腊月十二日,岙北城富商林宥娶新妇罗氏,同日正妻朱氏家中猝死。
      陡然喜事撞白事,林宥伤心欲绝,婚事一切从简,大办朱氏丧事。
      林宥大儿林青溪冲撞朱氏灵柩被责,交由罗氏管教。
      明光三年,腊月八日,林宥幼女出世,取名林青瑶。
      雪片纷纷扬扬落下,暗朱色梅花雪中傲然挺立,朱色裙摆枝头绽开,落了白雪,被一双手拂去,小心地折了下来。
      梅枝却还是被惊动了,摇摆不定,枝上成堆的雪簌簌掉落,尽数扑在梅枝下的小女孩头顶。女孩裹着毛茸茸的裘,团团的雪落在头上肩上瞬时化成了雪水,顺着流进衣里。
      女孩当即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抽着鼻子咳嗽不断。她边咳边委屈道:“兄长!......咳!”
      他站在一旁,等女孩咳声渐停,才伸出手将折下的一枝开的正傲的梅花别在女孩的发辫上。
      “兄长,你别怪我娘......”女孩认真说道。他顿了一顿,把那枝插在发辫中央的梅花又很仔细地整理了一下。
      他动作很慢,女孩着实有些忐忑,抬眼怯怯地觑他脸色。
      “我不怪她......”他终于说道,袖起手裹紧身上单薄的袍子。
      “兄长,娘说,你偷了爹的钱去外面游耍,才罚你到雪里跪着,是真的么?”女孩歪头问道。
      他很冷,冷的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看着裹着厚实暖和的裘衣的小女孩,很久才缓缓点头,“是啊。”
      女孩抿了抿唇,抬手解开厚实温暖的裘衣,走向他,用那裘衣将弯着腰的他包裹住了。
      “真暖和。”他听见自己笑着说道。
      “我去找娘,让她别罚你了。”女孩郑重其事道。
      “不用,你回去,这里太冷了。”女孩身上暖烘烘的像一个小火炉,令他不想放开,但不得不放。
      女子慵懒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瑶儿。”林青瑶探出头,喊着“娘!”
      罗氏一身服饰华贵,裹在身上的裘衣也绣工精巧,她捧着小炉款款走来。一身整洁端庄与站在雪地里衣裳尽湿、狼狈不堪的他好似云泥之别。
      罗氏在离他们不远处驻足,微侧着头赏花。
      “花开的倒是不错,”她自言自语道,“只是,较之莲池中的芙蕖还是差些。”
      满园傲雪的红梅都是他娘亲手栽种的,自然是最美的。
      一瞬间,他心中的怒火好似即刻便能喷薄而出,将满面轻蔑的罗氏烧成灰。
      “青溪,你可知错?”罗氏侧脸对着他道。
      “青溪不知有何过错,教姨娘费心了。”他低头凝视地上的污雪。
      “你爹外出经商,作为长子你理应为他操持家业,你却监守自盗?”
      “......是。”
      莫须有。他在心底嗤笑。
      “娘......兄长已经在雪中跪了很久了,你就让他起来罢......”林青瑶苦苦恳求。
      罗氏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见他冻得不住颤抖,终于松了口:“知错了么?”
      他愤怒的浑身颤抖,感受着由内而外的冰寒,答道:“青溪知错了。”
      知错的是叫“青溪”的人,不是他!
      “既然知错了,就回房罢,让下人给你准备热水,你以后是要辅助你爹打理家业的,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还有,待会折两枝梅花送到我房里来”她又命令道。
      他答应了,转身离开,没再看罗氏一眼。
      他不怪她,只是恨她。
      恨的想......杀了她。

      “罗氏......”
      “怎么了?”
      “我想起来,我从前那个家里有一个女人与她很相似。”
      “她现在怎样?”
      “死了。”莫肆凉勾起唇角,“继续讲罢。”

      明光三年,腊月九日。
      林青瑶受风寒病倒,他被罗氏命去祠堂为林青瑶祈福。
      林家列祖列宗灵牌位依次排开,他的娘朱氏的名字赫然列入其中,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他跪在祠堂中央,寒风从门缝灌入,四周气息冰冷寥落,他忽然感到几分迷茫。
      “娘,你去了之后,这里就变得不像是我的家了。”他呜咽着说。
      “爹偏袒罗氏,宠爱林青瑶,唯独对我不甚重视......”
      “凭什么他们进来了我就要让路,凭什么?!”
      他跪在寂静的祠堂中央,将脸埋入臂弯,祠堂里肃穆庄严,仿佛远在虚空之中的宗亲魂灵向脆弱的后人望来,看他终于没有忍住,掉下了泪。
      “凭什么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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