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戌风

1、第一章 你想锁我到

　　D城中心区的夜从不是沉静的。随着渐暗的天光，偌大城市的每一处都升起了灯火，延绵着汇聚成一条硕大的、繁荣着的河，不知疲倦地向四周蔓延出无数条交错蜿蜒的分支。灯火汇聚而成的河翻涌着，带着城市里人的冷漠与灼热，汹涌地扩散开来，似乎把地上原先还带着些许凉意的残雪都搅得带了些热度。

　　万家灯火焐热本该沉睡的城市，却唯独忽略了D城东面人烟稀少的租赁房屋区。租赁房屋多半是年久的，带着些寥落的意味，不动声色地隐匿在深沉的夜里。这里是D城人口分布最少的角落之一，繁华都市中失修的老居民区，连最不挑剔的灯火也不轻易光临的地方。

　　若是随意站在任意一座租赁小高楼的顶层向D城最繁华的中心区望去，隐隐还能听到人们在夜里喧嚣着的杂音，和纷杂声音中暗含着的各种愿望。然而屋子里的叶予显然对窥探城市的繁华没有丝毫兴趣，不为所动地坐在微微泛黄的木质书桌前，专心致志地翻看手中医学方面的书籍，不时在一旁的笔记本电脑上写下一两句笔记。

　　虽然从外围上看有些破败，叶予所在的屋子却被收拾地很干净，透着一份落脚处的安宁和静。租赁的屋子不大，莫约四十平米，一间带卫浴的卧室加上入门便可见的客厅，以及一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显得简简单单。但这简单却不平凡，像极了其主人自身的长相，虽不耀眼到能在人群中熠熠生辉，却总让人越看越喜欢，有温雅恬适的意味在骨子里。

　　房里的另一人却是另一番气韵，他看起来比叶予年长几岁，莫约三十出头，身高目测一米九左右，丰神俊朗，眉目锐利。男子身着黑色大衣，愈加衬出他远超于年龄的沉稳气场，给人十足的压迫感。

　　“你想锁我到什么时候？”

　　伏在书桌前的叶予静静开口，没有抬眼看向坐在自己身后的另一人，声音不温不火，温润如玉。

　　书桌下，一条钢质锁链有二米多长，明晃晃的挂在叶予双足的脚腕上，对人的出行造成了巨大的不便。

　　静坐在木质藤椅的魏晏闻言起身，伸手替叶予把空了一半的水杯满上，塞到叶予手中，“等你同意帮我，等你肯跟我回FAKlif。”

　　“FAKlif有比这里更好的医疗条件，可以更好地诊治你的眼睛。”魏晏声音低沉，循循善诱。

　　“不必了，”叶予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要是按你之前所说，我失明是因为我是你的‘影者’，你是我的‘持有者’，我视力的丧失是改造得以进行必要的代价，就没有恢复的可能。”

　　的确，改造时需要作为“影者”的一方献出身体的一部分感知器官作为交换，使改造手术得以进行。无论改造成功与否，付出的代价都是不可挽回的。

　　“况且，我也已经习惯了用自己的意念去‘看’，也算是视力的失而复得了。”叶予的声音总是波澜不惊的，丝毫没有勉强的意味在里面。

　　魏晏没有开口，低头思索了片刻，复而抬头望向叶予丝毫不似盲人的明亮双眼，“我先回FAKlif，早上再来看你。”

　　FAKlif是魏晏所统领的组织的名字，同时也是组织所在地的名字。

　　组织的所在地是一座城，和它的主人一样，耀眼独特。它东临太平洋，坐落在一片如刀锋般锋利陡峭的悬崖边缘，不被组织之外的人所知。这座城很大，或许也因为城内人口并不密集，寥寥三万的人口数量，更是把这座原本就占地宽广的城映衬得格外空旷宏大。

　　不比D城繁华喧闹的夜，FAKlif的夜是冷的，冷得似乎就连空气里潮湿的水汽也在低语着肃杀和冷清。夜的凉风里，魏晏仍是一袭黑衣，缓步走过他熟悉到闭着眼都能顺利行走的城主行宫。走至城主行宫大殿，早已等候多时的亲信江修看到魏晏连忙上前，低声汇报白日堆积下来等待城主指令的诸项事宜。

　　“城主殿下，”江修飞快地汇报完一项项公文，这时却停了停，微微抬了抬头，琥珀色的眸子试探性的看了看魏晏，小心翼翼道，“医疗室改造组的主责任人温翕刚刚来过，说是两天前从平民区自愿来中心区申请改造的2对城民的改造手术失败了……这个月一共有11对城民进行改造，无一成功……”

　　“有异能出现么。”大殿里回响着魏晏低沉有力的声音。

　　“没有……”江修俯身应答，带着无奈和遗憾——FAKlif城地处偏僻，仅靠着与世隔绝的地理优势和城中仅有的几位“异能者”勉强维持城中安定，抵御外界侵犯。而老天却并不优待这座被时代洪流不断冲刷、已是垂垂暮年的老城，数百年了，城中不断有城民陆陆续续的发生病痛，不知发病时间，不分男女，跨越身份，只要是城里人就难得幸免。先是失聪，再是失明、失语……逐渐地身体的感官全部被夺去，手脚的麻痹最终蔓延到心脏，苟延残喘的人最终步入死亡。那是被深埋在基因里的病痛，现有的医学技术在其面前也只有低头束手。

　　所有人都在绝望中苦熬，盼望着奇迹的发生，救世主的降临。不知是否是上天看见了城民无尽的血泪，对这座城还有丝毫怜悯，亦或是只是想最后玩弄一把被病痛压倒的老城，在前一任城主魏止在任期间，其手下一位名为叶韬的天才医者提出了“双生改造手术”，并对自愿的城民进行改造。

　　正如“双生改造”这个名字暗示的一般，改造需要两人同时进行，分别被称为“持有者”和“影者”。改造开始时，影者必须向持有者献出身体的一部分感官，如视觉、听觉、嗅觉等，作为改造得以开展的代价。无论改造成功与否，付出的代价都不可赎回。若是运气够好，改造成功，那么持有者便可在改造手术结束后从此远离病痛，而影者就没有这般好运了，他是被祭献的羔羊，在改造结束后即刻步入死亡。

　　若是两人运气都不好，改造失败，那么持有者和影者皆会病症加剧，影者更是会失忆，会加速死亡。改造失败后的两人会出现“一损俱损”的情况，即影者或持有者一方受到巨大的内体伤害的同时，另一方也会受到与其对等的伤害。两人在死亡未来临前还会随机发生“共情”的情况。正是这几点，才让当年的叶韬将改造命名为“双生改造”。若是失败，则还有可能出现另一种情况——持有者出现异能。异能因人而异，然而发生的概率却微乎其微，远远低于改造成功的概率。

　　江修有一瞬间几是沉溺在了无奈中，忍不住抬头望向了这空旷大殿中仅剩的天生异能者，心中忽然悲凄起来。

　　城里的人习惯尊称魏晏为“城主”，也只有魏晏担得起这个称呼 。在从魏晏被推上首领的位置上起，便未有过一日的松懈——他不愿辜负这座前途灰暗的城里居住着的城民。身为魏晏身边最亲近的的下属之一，江修没有魏晏曾经懈怠、或者埋怨过的记忆。和城里绝大多数城民不同，魏晏出生就有异能，理所当然地得到身为上一代城主的父亲的教导和培养，也就理所当然地被推上了城主之位。无人在意魏晏对于城主之位到底有何感想，人们只敬爱他畏惧他。毕竟，魏晏早已步上神坛，是三万终日活在病痛阴影下的城民唯一可以仰仗的希望。

　　“这个月的改造都没有异能者的产生，”江修继续回答刚才的问话，“改造的成功率本就不高，能改造失败产生异能的更是少之又少……”江修知道，兢兢业业的城主魏晏希望每例改造手术都能成功。如果不幸失败，那便寄希望于有新的异能者产生。没有新异能者的产生，便是没有新的战力，这对人口稀少摇摇欲坠的老城来说，无疑又是一个打击。

　　魏晏坐在他专属的城主金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知道了，”魏晏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了冷峻的坚定，平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告诉温翕，还是和以往一样，即使改造成功的几率只有百分之几，只要有城民申请改造，就都择日进行手术。”

　　“是。”江修低头领命，正欲请辞离开大殿，却听上方的金座上再次传来城主沉缓的声音——

　　“还有，让他再等等，他要的帮手，很快就会回来了。”

　　“……好。”江修愣了愣，领命告退。

　　江修走后大殿里便就只剩魏晏一人。偌大的宫殿里，被众人称作“城主”的那人还维持着下属在时威仪的坐姿，像是陷入了沉思，久久没有动过。

　　从远处看，竟像是被钉在了金碧辉煌的王座上。

　　夜的繁华和冷清，都在旭日东升中暂时退场。

　　冬日微温的阳光慷慨地降临到不甚起眼的东区，透过狭小的窗户，落到叶予脸上。叶予在床上睁开眼，隔着房门听见屋外厨房烧水壶发出的细微烧水声，便知道魏晏已经回来了。

　　从一个月前魏晏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起，这间出租房便俨然有了第二位主人。魏晏自说自话地变成了自己的房友，在这条件甚陋的出租房安了家。但即使同住一处，魏晏也保持着尽量不干涉自己的习惯，只是会不厌其烦地游说自己跟他回FAKlif。夜里叶予休息入眠的时候，魏晏或是回FAKlif履行当城主的义务，处理堆积下来的政务，或是极为难得的在门外客厅里的沙发上闭目小憩，同时也算是防着自己受不了无尽的游说试图再次逃离魏晏的控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在叶予的认知中，魏晏其实是一个不喜多话的人，这个特质使魏晏这个拥有异能的组织首领显得更加沉稳威严。可即使没有这个特质，叶予也想象不出身边还有谁会比魏晏更加适合做这个“前景并不怎么光明组织FAKlif”提供存活下去保障的首领。

　　叶予动了动身，脚上已经跟了他快一星期的锁链理所当然地束缚着他的双脚。叶予不禁皱眉，微微摇头。

　　一个星期前，架不住魏晏不断的劝说，叶予趁魏晏回FAKlif，偷偷赶往火车站想趁机离开D城。可惜人都还没到火车站就被魏晏逮个正着，从此脚上多了条两米多长的钢制锁链。

　　叶予很是不解，在那次逃跑中，为什么自己明明做的那么滴水不漏，还是会被魏晏识破计划。逃跑当日叶予正坐在赶往火车站的出租车上，却见魏晏突然出现在了视野前方。魏晏原本就高，加之不怒而威的气势，竟让觉得自己并无过错的叶予心有戚戚，眼睁睁看着魏晏从容不迫地拦下了自己所在的出租车。

　　“你是我的‘影者’，你我曾作为一对实验体进行过‘双生改造’。但是失败了，作为影者的你由此失忆。所幸的是你获得了异能，得到了以空气为载体承载视觉的能力，这种异能的产生很罕见，”跳上出租车与叶予共乘的魏晏淡淡地说着，“虽然双生改造失败，你我却因此变得有了‘共情’的能力。”

　　“共情？”叶予不解。其实他早已记不起失明前的事了，听到“共情”两字也分外迷茫。半年前在荒无人烟的荒地中醒来时，叶予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起来。好在他欣喜地发现失忆前的自己似乎对当时的状况有所预料和准备，在自己身上放了现居出租房的钥匙和手机。手机一直公放着一条语音，告诉他自己是“叶予”，并叮嘱他密切注意自己是否感觉身体有异——是否有异能产生。语音里的自己似乎预料到了他当时的无助，甚至替他安排好了临时的住所，好让他先安顿下来。失忆后的叶予在语音的提醒下的确发现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发生了变化——他虽被语音告知自己是失明的，却依稀可以看到周身景象的朦胧剪影。之后叶予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可以以空气为媒介做到“精神视物”。当然，刚刚醒来的叶予并未能马上掌握借助空气做到远程事物并在自己脑中成像的技巧，在荒地里依靠着失忆前的自己准备的一袋食物和水才度过了最难熬的头几日。几日后，才依靠新获得的异能找到了得以安身的住所。

　　叶予可以理解魏晏所说的失忆和获得以空气为媒介的远程感知并在自己脑海中成像的异能，因为那是他亲身有过的体验，不然他也无法解释为何自己在失明后短短几日里就能重新“视”物。可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和身边这位冷峻强势的城主会有情感的共享。

　　“共情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发生的，”魏晏开口解答叶予的疑惑，车窗外马路两侧路灯暖黄的光线透过出租车的车窗，洒了一点到光线昏暗的后排座椅上，晕暖了魏晏的侧脸和一侧身体，让魏晏看起来不似一个城主那般遥不可及，“ 它只会随机发生，让影者和持有者暂时得到感知对方情绪的能力。”

　　“是指你我在某一刻突然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叶予并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无奈与己相关，他不得不多问一些。他转过身侧头看向部分身体暴露在温和的灯光的魏晏，“有没有可能单方面发生？比如你突然感知到我的情绪，而我察觉不到你的？”

　　“有。”魏晏冷冷接口。一瞬间，照在他身上原本温暖的灯光都冷了下去。

　　“就像我察觉到了你想逃跑的紧张和兴奋，得知你要逃跑，”魏晏迷了迷眼睛，似乎是瞟了眼叶予的双足，蓦然扭头盯住身旁的叶予，冷声质问，“你呢，感觉到我的愤怒了么？”

　　猎豹一般锐利的目光，像是天生的王者冷然睥睨着理应仰视他的臣民 。冷厉的目光看尽叶予的双眼，仿佛要把叶予的灵魂都戳出个洞来。

　　“……”叶予几乎是下意识的想去躲避魏晏凌厉的目光，可身体却像是被禁锢了一般无法作出任何反应。饶是叶予天生从容淡泊，在一瞬间的错愣之下还能维持颜色如常，却也在魏晏强大的气势下不敢妄动。

　　魏晏的压迫感蔓延在整个车厢，连前排一直没把后排两名乘客对话内容当一回事，暗自感叹现在的年轻人是有多中二的出租车司机都不禁心惊肉跳。

　　魏晏盯了叶予不到两秒，却让叶予倍感压迫。叶予的错愣和不适自然逃不过魏晏的眼睛，似乎是不想再为难身边背脊紧绷的男子，FAKlif的城主收回了震慑力十足的目光。

　　车一路飞驰，车轮压过前一天的积雪，好像有些打滑。司机内心愈加紧张急躁，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得默默加速，祈祷快点接近目的地。

　　得赶紧送后座的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客人下车，连带着他的中二小男友一起。

　　所幸叶予失忆之后出门较少，行动力不比失忆前，被魏晏拦下时出租车也就没开得离家多远。只一两分钟，车就驶回了叶予的上车点——叶予家门口。

　　“到你家了，下车。”魏晏的声音已经回到了原有的温度，一手打开车门示意叶予跟着自己下车。

　　叶予乖乖听话，在魏晏是示意下走上了楼梯。

　　当时叶予不知道，或者说不记得，魏晏是怎么一个强势的人。对于自己的想做的事，无论用什么办法，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都是要做到的。魏晏其实有无数方法可以让叶予跟自己回FAKlif，但他不想这么做。

　　没有强迫叶予回去，其实，魏晏也是有他自己的私心的。

　　魏晏抬起头，默默地注视着前方走在楼梯上的叶予，若有所思，迈开腿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
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