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慕景》百草清茶

2、第一章 今夕何夕（一） 六

　　六年后，正值西陵桑五十大寿，又逢少帝加冠，大赦天下，设国宴庆寿，广邀宾客。四海之内，王孙群臣，纷至沓来，宫内舞乐笙歌，欢庆喜乐。
　　西陵桑一身华服及地，锦缎宫袍，上绣红凤飞鸾，大片的国色牡丹盛开。凤冠加顶，琉璃璀璨，金璧銮殿内流光闪耀。
　　冬珠看着铜镜内的人，身为太后，历经两朝，自先帝去世六年听政，历经前朝风雨，后宫争斗。一个女人，刻画出刀剑般峻刻的侧颜，杀伐果断，落子不悔。然而此刻，素来端重威严的太后，在寿宴上穿着红艳似火，仿若嫁时衣。
　　“太后……公主”冬珠想起了当年刚刚出嫁的那个少女，像是草原上的一匹骏马，恣意驰骋，扬鞭纵风。明媚的脸上，是两颗如星子般善睐的双眸。她忍不住问道，“您为何要……”
　　未等她说完，西陵桑启唇：“冬珠，你随我已有三十余年了吧。”
　　冬珠听此，眼里氤氲，“是啊，您嫁到钟离也有三十载了。”
　　“人生能有几载，流水东去却未曾回头。自他离开已经过去六年，诺儿和逸儿尚未长大便与他们决绝……真是荒唐，他钟离家的天下却安然放到我的手上。”西陵桑眉梢微抬，唇抿出一个莫名的弧度，似冷笑，似嗔怒。“我贪恋这世间的年月未免也太长久了些，你还记得我当年与你说过的么。”
　　冬珠会心而答：“怎么不记得，公主您说过，生长在扶风的草木，离开了自己的土地便会枯萎，奔跑在草原的烈马，离开了苍茫便不愿驱驰。”
　　“这就像枯水中的两尾鱼，失去了相濡以沫的彼此，哪里来生存的动力。”西陵桑的眼里闪现过无数过往，如游云般飘忽不定，“我不后悔嫁与先帝，这是为了扶风，为了我父王的子民。”
　　“可是我离开的够久了，似乎连家的样子都想象不出。往昔我埋下的种子是否有结果，幼时嬉闹的宫殿是否还在，那时的故人又在何方？”天涯隔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人们遥遥寄不出的万千思绪。
　　西陵桑只觉得心间有许多苦涩难言，哽咽道：“甚至，甚至连父王母后离开的时候，也见不到最后一面。”
　　冬珠眼里的含泪盈眶而出。
　　“有人曾许诺过我，宫内的天空能看见北方南去的雁，它们会带来扶风故人的思念。而如今，故人是否尚在，却连消息也不敢问得。”西陵桑眼前一片朦胧，陷入回忆中无法自拔。
　　冬珠缓缓退下，偌大的宫殿内，独留西陵桑一人。她苍老的脸上布满皱纹，似乎只剩一双眼跑过了时间，明亮如初生。
　　空殿内宫烛依旧燃烧，劈啪作响。西陵桑睡意浓郁，不知怎的，伏在桌上缓缓入眠。烛火明灭，宫外的热闹被一墙阻隔。
　　黑暗处，一人自梁上落下，修长的身影立于身后。那人伸手抚上西陵桑的双颊，自上而下，温柔摩挲，如视掌中珍宝。
　　西陵桑梦中偶尔呓语，来者不禁微笑，在她嘴角处留下一吻。取下了头上的重冠，抱她入榻，散开衣物发髻。继而在床边留下一样东西，一声叹息过后，隐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无人知晓，无踪无迹。如同一阵风，却不曾吹乱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