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末 纯粹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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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
结束了年终这一茬，村里上上下下接着紧锣密鼓地忙碌。决定村子未来的命运的时刻，大家屏息而待。
老爷看着伴生出神，越来越久，眼神越发复杂。还是难懂。
天气回暖，归燕在檐下营巢，啾啾鸟鸣，晴夫人和邻家妇人去晒场取回雪纱，花奶奶奶打水坐在石井旁浣衣，把摇篮放在小阶下。伴生将头埋进摇篮，腆起脸蹭蹭碰小婴孩的脸蛋，河荒负着手，淡笑着探着身子，目光里满是好奇。
“真快啊，福临刚刚出生的时候，裹上厚厚的棉花才这么大一点儿，现在都会爬了。”伴生将手比划出大西瓜的形状。
“嗯，你看他长牙了，小小的，比米粒还小呢。”
伴生指着福临，回头对河荒笑：“福临长得很像老爷，还有一点像你呢。”
“才不像。”河荒反驳。
“你还不信，他长大一点就看出来了。”
两人争辩中，先生随着老爷进了院落，河荒被拎去书房读书，伴生则被老爷叫进堂屋。
“来，伴生，陪我吃早饭。”老爷将一碗酒酿圆子推到伴生面前。
伴生颔首，端端坐着，舀起一勺送进口里，甜丝丝，他悄悄拿眼睛瞟向对坐，老爷一勺未动，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伴生怯怯开口：“老爷最近在烦恼什么事呢？”
“没。”他抬头，他的嗓音疲惫喑哑，霎时，眼底掠过一丝忏意和悲悯，他又重新开口，却是前所未有的慈爱：“伴生来我们家后悔过吗？”
伴生认真思索，虽然是被拐卖而来的，当初也有惧怕，但比起在红叶林被鬼女残害，现在能陪伴在河荒身旁，温饱无忧，他再也想不出比这还要幸运的事情。
他摇头：“不后悔，伴生受老爷一家恩情，以后一定好好相报。”
“现在呢？”
“现在？”
“如果河荒有难，就快没命了，而只有你可以救他，你愿意吗？就算是死，也愿意吗？”老爷目光如炬，灼在伴生身上有些可怕。
“在所不辞。”伴生沉呤片刻，在肚子里搜刮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寻出个词语，是夏天时和河荒一起在先生那里学到的，他想来很适合。
“嗯，你愿意便很好。你是个好孩子。”老爷点点头向里屋走去：“桌上那个纸盒里还有你最喜欢吃的桃花糕，趁热早些吃了。”
河荒下了课，送走先生，屋里人都不在了，檐上的鸟叫，越发衬得屋内寂静。
他沿着屋子，又往屋外小树林寻了几圈，又往田野方向走去。去田间的那条路，往往是村里最热闹的，来往行人扛锄携篮络绎不绝。可这时，却见不到一个人的踪影。河荒将手握着，合在嘴边向山野叫伴生名字，回应他的却只是路边的群嘎嘎叫，以及远处回荡至耳边的回响。
一时间，河荒变得无措，脑海里不断重复一个可怕的念头，所有人，所有人，或是都死了或是都逃了，或是被怪物侵害，或是有意蓄谋，不知不觉一股酸意从心尖涌到鼻头再涌向眼眶。
他拔不起一步，怔怔呆立在田坎上，忽然，觉得脚踝边一阵酥痒，低头看，正是家中的小白猫正用头蹭他裤脚，小白猫见他发现自己，一口咬住裤脚往前冲，如同滚滚的雪球，仿佛急着把他引至什么地方去。
一路跟着小猫上了山。是恶屋相傍的那座山，一路上河荒心怀敬畏又惴惴不安，到了半山腰的一座大庙前，小猫停下脚步，河荒也跟着停下脚步。
这座大庙红顶翘檐，规模大概值两个晒场，容纳下一整个村子的人没问题，大庙一侧一株桃树，枝丫伸展开，遮住了一方屋顶，桃花灼灼耀目。
“他们在这里？”河荒蹲下身子，抚摸小猫头顶。
“喵喵。”
河荒朝小猫点点头走向大庙。门窗紧闭，他将纸窗户戳出个洞，朝里窥探，这个角度看去，刚好可观全貌，乡亲们被排成队列，跪在外面，秦夫人和花奶奶就在第一排，身影有些微颤，后排都是村里的小孩子。往里，是一排青铜仿古祭器，里面依旧放着牛羊，香韭一类，再往后是一排编钟，由乐师演奏，乡亲们跟随节奏一下下身子向前拜去又直起来。编钟之后，人影更加模糊，河荒不甘心，继续向里寻着，霎时瞪圆了眼睛。
黑亮的石板上一袭素袍白得刺眼，伴生紧闭双眼，静静平躺，双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就像是睡着了，睡得比那次在京都落水后还要乖。
伴生一旁是父亲，他带着高耸的帽子，一边指挥乐师的演奏，一边口中念着以此相祭，万寿无疆。
河荒一阵麻木晕眩，脑海里浮现出可怕的结论，伴生代替自己来献祭。
伴生做了一场梦，梦见那天中元节和河荒一起去西街买河灯，自己被鬼女抓回红叶林。
在抽泣中转醒，寒意从身下的石板上沁入骨髓，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眼前一片昏暗。红烛快要殆尽，忽闪忽灭，是一个空旷又陌生的地方，一阵恐惧袭来，他慌张地往身旁一望，河荒在。
也许他在睡觉呢，伴生顿时觉得心神又乖乖贵了位。
不知是睡了多久，好像吃完早饭就开始犯困，一直睡到现在。他感到手指僵麻，曲了曲手指，感受到手心里握着一块硬邦邦的小东西，借着熹微的灯光，依稀辨得，是一个琥珀，是两端微微扬起呈月牙形。
空荡荡的空间里不知从哪一个方向传来一阵争执，伴随着女人隐隐的哭泣。
“晴明，你说过，只要我变漂亮，就来找我，呵，我就知道这次祭奠你又要来偷食祭品，所以上这来找你，都是你自找的，谁叫你当时装傻不认识我。”女人的声音透着熟悉。
“红叶…..”男人的声音忽然断住。
幽幽一团红光朝伴生飘来，他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连脚趾头也紧绷起来，紧闭双眼，屏住呼吸。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有半点动静，伴生诧异，睁开眼，猛吸了几大口空气。只见，那红色光团从一把大镰刀的刀刃间发出，一位黑衫男子手握柄把，低头对躺在一旁的河荒念着什么咒文。
红色的光团在河荒脸上印得越来越深，伴生猛地将身子扑到和荒身上，将他紧紧护住。
“喂，小鬼，不好意思，被你说中了，我们又见面了，我现在得把你的朋友带走一下。
伴生仰头，定睛眦目一看，正是中元节救他们上岸的大哥哥，此时他的面目笼罩在红光里，更显凶横，毫无生气。伴生心里却无端生起一股平静安稳，歪着脑袋：“哥哥，为什么要带他走，他在睡觉呢。”
鬼使森然紧绷的表情些许松动（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他…这孩子的灵魂被妖怪吞噬掉了，死路一条，而将魂魄失散之人带到地府乃我之职。”
“怎么会？”
“看样子是你们俩被送来祭祀山神，可是奇怪你怎么没事？难道是他来代替你的吗？欸欸，小鬼你先别哭啊。”鬼使第一次见小孩儿哭，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伴生拉起河荒的手，石板一样的冰凉僵硬，他再也没有醒来或翻个身子继续睡去，一动也不动。
“那……那把我的灵魂分给他一半吧！”
“……这样虽然可以维持他的前世记忆，性情相貌，喜怒哀乐，但他的精神会变得很不稳定，语言会有些障碍。”黑衣鬼使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你们两都不能活在人间，这样你也你愿意吗？
“嗯，在所不辞”伴生定定道。
“跟我走吧，看来冥界又要多一对新的鬼使了。”
一次出行，路过枫叶林，再不见红叶，伴生忍不住问“：大哥哥，不，师傅，你知道这一带的鬼女吗？”“知道啊，说来她也是好多年前从你们那儿祭出的魂魄，不知怎么就怨化成鬼女了。”
满天红叶纷飞，白童子在地上找寻了好一会，拿起一片最大的递到河荒面前，
“黑童子，红叶！这是红叶哦！跟我念，红…叶….”
河荒捧着红叶，淡如星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映着伴生的身影，从嗓子里挤出低弱喑哑的声音：“白……白童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