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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步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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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陌从梅林出来时已日头西斜,阳光穿透山间白纱般的轻雾投射在峰顶,山道四周一片雪色,偶尔从雪下翻翘出几根枯黄的干草,在风中悉悉索索的抖着,像一面面残破的旗帜。
她手里拎着刚从浮妄之境带回来的两坛梅花酿,一路行来,见路边一串不知从哪里开始浮现的奇怪脚印,类似于人类婴孩踩出来的,然而尧光山上是最不可能出现婴孩的,沈云陌心中思量,莫不是山里的野物成了精闯不成?这么一想连她自己也被逗笑,而脚印一路延伸,似乎是朝着小石屋的方向去了,沈云陌渐渐笑不出来了。
野物侵入家门这种事以前自然也不是没发生过,而几乎每次都是一次灾难,石屋被弄得一片狼藉不说,储存的食物必定也是丝毫不剩,她头上冒出冷汗,忍不住加快脚步。
刚到小院门口,便忍不住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只见石屋门洞已然大开,院中脚印凌乱,她急忙向屋子里跑去,可一进门,却愣住了。
屋内盛放腌肉的小缸前,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娃娃脚不沾地的吊在缸沿上,正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食物,脏兮兮的小脸上看不出原貌,两只漆黑的大眼睛却水亮亮的极漂亮,此时一见沈云陌,竟吓得发抖,眼中水光闪动,手上却还一刻不停的往嘴里塞。
那腌肉齁咸,亏他吃的下去。
沈云陌心软起来,猜测也许是尧光山附近哪家猎户的孩子,山道虽险,然而惯常爬山的猎户们却不在话下,她温柔安抚:“别怕,慢点吃,我不会伤害你的。”
小娃娃不知听懂了没,靠着缸壁站着不敢乱动,大眼睛仍是充满恐惧。
沈云陌将酒坛放下,柔声道:“我去给你到点热水吧,那个腌肉先放一放,我再给你做点好吃的。”
一转身的工夫,等沈云陌端一杯水回来时,那孩子已经不见。
她瞠目结舌,半天没反应过来,到处找了一圈,却半点踪迹都没有,隐隐有些担心,但左右无法,只得丢开手去,将屋子收拾好,炉火烧旺,洗漱完毕倒头就睡,只梦中似乎依然记得那双乌黑漂亮的大眼睛。
第二日阳光依旧很好,雪有被晒化的痕迹,窗台上几只鸟雀在扑棱棱的整理羽毛,院中雪地在阳光下形成一片刺眼的亮色,像是谁在地上洒下了大把星子。
沈云陌从院外一路卷来了个大雪球,从靴掖内抽出一把式样古拙的黑金匕首对着雪球削削刻刻,然而雪球越削越小,成了个不规则多面体,死活看不出点人形状。
沈云陌抿着嘴,皱着眉,继续坚持不懈一顿乱削,融融的兔毛袖口粘着些雪沫子微向下滑,露出一节雪白的手腕,那华丽的而繁复的殷红色花纹曝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层淡淡的血色光辉。
“妖孽!”一声暴喝突然在耳边炸响,沈云陌惊得一抖,差点没将匕首甩出去。
背后骤然破空之声袭来,沈云陌急切间不及思考,身形已然极速移动,堪堪避过要害,心知那人必是下了杀招,一时怒大于惊,也不看那人是何身形相貌,回手便将匕首狠狠向其面门掷去,随即飞速后跃,将将站稳身形时,就听“当!”的一声,剑光闪处,匕首瞬间被弹开。
沈云陌这才看清此人的面容,只见此人身形邋遢,几缕长发垂落鬓角,却目湛精光,不羁中带着冷厉,虽有些眼生,但一身蓝袍玉带,必是尧光弟子无疑。
未待她稍事喘息,另一剑已然凌厉攻来,沈云陌不明所以,心中又急又气,她可不愿被什么莫名其妙的麻烦缠身,更不想与这人再争斗下去,遂一闪身避开,大叫道:“慢着!有话说清楚,你我二人素不相识,何必妄下杀手!”
那人听她讲话,似是一愣,眉头微蹙,英气的面容闪过一丝疑惑,却向她手腕处扫了一眼,面色又是一凜,喝道:“妖孽!既已被带来尧光山,何必再做无谓挣扎!”
眼见他又要提剑来攻,沈云陌急的狠狠一跺脚:“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一口一个妖孽的,我怎么你了?好歹让人知道缘由再打,这不明不白的算怎么回事儿。”
青年却冷笑:“魇息印尚不知遮掩,如何还想多费口舌。”说完即挥剑刺来。
沈云陌心头火起,也未及细想他话中含义,五指一屈,那把被弹落在地上的匕首如有灵性般飞至手中,她怒急反笑:“我哪里妖孽了?凭什么说我妖孽?!我看你才是妖孽,你全家都是妖孽!”随即愤力扬手一滑,“锵!”的一声架住那挥来的黑铁长剑,一长一短两兵器相接,竟都震颤不已,二人心下俱惊。
沈云陌这把匕首乃与她身上那层护体金膜一样,是得浮妄之境中的容霆所赠,虽称不上什么神兵,在百年前也是名闻一时的利器,却不想眼前这人一把青色的厚重古剑,竟隐隐有与其一争高下的势头,甚至因其主人的修为更高一筹,而在逐渐将自己压下。
那青年心中惊诧亦不必沈云陌少,以他的武功修为再加那把青犊剑,自来甚少有能与其抗衡一时半刻之人,却不知这女子是何来头,看服饰又不像是尧光弟子,观其举止,也不像魔道妖人,但其魇息咒印却又是确确实实,一时心中游移不定,下手力道也不禁弱了些。
沈云陌额上沁出汗来,眼见着那把黑剑离自己眉心愈来愈近,双脚已陷入土中半寸有余,心知再这样下去于自己不利,忽而又感臂上压力一小,遂心中冷笑,手腕一扭,使出了她最不愿使的一招,刺刺拉拉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从两刃相接处传出,火花四溅中,云陌正咬牙将匕首反向那青年的剑柄处猛然推进。
青年见状大惊,急忙收剑仔细查看,却见剑刃处赫然几道细小划痕,顿时架也忘记接着打,一张英气的面孔扭曲起来,左手轻轻抚摸剑刃上的划痕,心中疼痛不已,身为修仙之人,哪一个不将自己的法器当作生命来爱惜,谁能见得了一丝损伤?何况传世名剑,今日叫人这般糟蹋,这青年当下不禁恼怒异常,咬牙大骂:“竟敢用这等卑鄙手段!我饶不了你!”说罢举剑便砍,竟连招式也不走,可见果真是愤怒至极。
这厢沈云陌一收身回势,就急忙将黑金匕首端举至眼前细看,手指抚上刀刃处,那里亦有轻微的划痕,心中暗叹,这虽不是什么奇招,却拼的就是个两败俱伤,但伤的不是人,而是兵器,她赌的就是这青年必然舍不得以这把看似不凡的青剑与自己小小的匕首较劲,而今计谋虽是得逞,却也算不得占了便宜。
正伤神间,却忽听那青年一阵暴喝,表情痛苦,举剑怒砍而来,心中不禁有些后悔作此不道德之事,但此刻之形势却也不容她细想,只是心中再不愿与此人缠斗下去,遂扭身一转,展臂向院外飘去。
青年咬牙切齿,哪里容得她跑掉,当即青犊剑朝天一抛,一手捏个法决,那剑在半空中便如活了般,摇头摆尾,抖擞精神,风驰电掣般朝着沈云陌的背影激射而去。
沈云陌虽在奔逃,对身后却也不敢有半分大意,猛然听得身后哧哧破空之声袭来,旋即身子一矮,只听得头顶嗖的一声,这才险险躲过黑剑,却不想一口气还未舒出来,那剑在前方猛然转向,朝她迎面射来。
电光火石间真是躲也不及,挡也不住,沈云陌一身冷汗尚未冒得出来,那剑倏忽已至眼前,眼看就要被当胸穿个透亮,身前忽然激起一阵金光,原来她身上那层护体金膜自动凝成壁障,将那黑剑挡了一挡,剑尖微一停滞,沈云陌抓住时机,身子一侧,耳边“喀喇!”一声轻响,金膜已然破裂,凌厉的剑气瞬时冲将过来,自耳际一划而过,几缕发丝便在阳光下散落。
想那护体金光膜乃容霆所赠,不知保过她多少次周全,如今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折损于此人之手,沈云陌却连伤心都顾不得,胡乱的将法决一引,甩手继续奔逃,转身的瞬间,路边一大蓬白雪便乍然飞起直直朝身后砸去。
那青年正惊诧于在沈云陌身前猝然放出光华的是何物体,却不想院外骤然飞来大片积雪当头罩下,他反射性的挥剑一扫,却哪里能挡得完,顿时被淋了个满头满身。
沈云陌一路拔足狂奔,刚转过崖脚的一处斜坡山道,听得身后风声朔朔,情知那人已追了上来,心下大急,不料前方忽然转出两个人影来,一时收脚不住,咚的一声撞了上去!
脑门一阵激痛,头顶响起一人闷哼,溪蛮诧异的声音在旁响起:“云陌?!你这是做什么?”
她抬头一看,却是景铭那张俊逸的脸,他一手扶着道旁山壁,胸口微弯,痛的脸孔扭曲,半天说不出话来,显然也被撞的不轻。
沈云陌突然反应过来:“快!快让开!身后有人追杀我!”话音未落,一阵狂风从身后扑来,她只觉后脖领一紧,猛然一股大力将自己向后扯去,恰逢她正要愤力前冲,一时差点没把舌头给勒出来。
青年黑着脸将沈云陌直接甩在地上,噌一声青犊剑已架在了她脖子上!
溪蛮景铭早已扑了上去:“十三叔剑下留人!!!”
沈云陌:???
抬头的时候感觉一股热血涌上鼻头,忙用手捂住,瓮声瓮气的向几人发问:“十三叔?!”
沈云陌鼻血长流,溪蛮等人边手忙脚乱给她止血,一边解释了下今天发生的事。
原来尧光部分外出历练弟子回归日期提前,竟正好是昨天晚上提前到达了一批,沈云陌在浮妄之境内正好错过了,是以不知道此事,据悉这部分弟子身负特别使命,回来时带回大量魔物,然而交接之时竟被逃逸出一只,步庸便是在搜捕魔物之时与沈云陌相遇,因而有了接下来的事。
沈云陌对于他认定自己是魔物之事不是没有怀疑,然而步庸神色冷峻,目光如电,眼中仍旧带着怀疑,并不欲多说,大约还是记恨她伤他青犊剑之事。
大约鼻血是真的流多了些,沈云陌堵着鼻子站起身时晃悠了两下竟然就眼前一黑栽倒下去,恍惚中只觉得好像被人抱在了怀里,走路时轻轻颠簸。
像在父母的怀里,不知名的安全感,很温暖,耳边似乎有人在叫她,她转头,就见灯火通明中,房间精美宽大,面目模糊的妇人在手把手教怀里的孩子写字,紫檀木书桌上堆满了稚气的手稿,小女孩撅着嘴,拼命忍耐那些无聊的诗句,嘴里是一遍遍的重复:软草平莎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
忽然又是一阵清脆的嬉笑声,小小少年将手中的花朵递过来,说:妹妹带上了肯定好看,这是我从树顶摘的开的最漂亮的……
乱梦纷纭,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沈云陌醒来的时候,还听到溪蛮在说:“十三叔你再帮云陌看看,怎么还不醒,不是说没什么大碍的吗……”
“好了好了,知道了,你这丫头,真啰嗦。”
她感觉自己的一只手腕被人轻轻捏着,睁开眼睛,看到那曾追杀她的青年正一脸认真的替她把脉,她开口,声音微哑:“我已经好了。”
青年抬眼,目光与她相接,仍有淡淡嫌恶。
溪蛮反映最快,欢呼着从后面冲上来,“云陌云陌,你终于醒了!”
景铭道:“现在感觉怎样?你已经昏睡一个上午了。”
她抬眼向石屋窗外看一下,果然太阳已经偏西,揉揉脑袋勉强笑道:“我没事了,倒累你们为我担心了一上午。”
“这是什么话。”溪蛮轻斥:“照顾你还不是应该的,何况还是因为我十三叔受伤的。”转头又向步庸嗔道:“叔你也真是的,就算追捕魔物你也不能乱伤好人啊,幸亏云陌没大碍,要不我第一个跟你没完!”
步庸抱着剑立在旁边笑道:“哟,小丫头长大几岁敢教训起我来了?”
沈云陌和景明忍不住笑起来,看这叔侄俩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