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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尧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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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陌裹着旧毡毯盘腿坐在炉前一把老旧宽大的木椅上,半睡半醒间又忆起昨夜梦境。
乱梦纷纭,又总是不断重复。
有时是梨花飞舞的庭院,小小少年在树下奔跑,有时是灯火中的美丽妇人,或者漫天的红色宫灯,人潮来来去去,他们总是对着她笑,然而她已忘记了他们是谁。
又或是漫山熊熊大火,面目模糊的鬼怪拖着粗重锁链,黑色皮肤裂出鲜血,哀嚎着,轰一声被烈火焚为灰烬。
梦境荒诞,如同她右腕上暗红色的美丽花纹,诡异繁复,不知来源,不知归处,连同她与这世界的一切羁绊一并抹消,无法追寻,却又常常在某个黑色的梦中涌出零星的光点碎片,它们属于那些五年前就已丢失了的记忆。
屋内炉火燃烧热烈,轻声爆出哔剥火花,她推开窗户,一阵清寒空气扑面而来,不由打了个哆嗦,紧紧领口,伸头向远处看,灰漠漠的天空飘浮着一层黛青色的云,但雪约莫是不会再接着下了。
此时正值孟冬,尧光山上这场大雪漫天飞卷了三天才止,山中几座巍峨的峰顶都盖了层厚厚新雪,一片银装素裹。夜雪初霁,西方天幕渐起鱼白,苍茫天幕下,透过缭绕于半空中的缕缕云雾,隐约可见数座峰顶上莹白雪色下起伏的楼阁殿宇,再向远处,便是数不清的雄伟青峰矗立在无涯云海之上,浩浩渺渺,不似人间之景。
不远处最高的一座山峰乃是望日峰,也是尧光主峰,另有大小数峰,亦同属尧光一脉。
古老而庄严的钟声在晨雾中幽幽回荡,她取出厚厚的棉衫帽子穿戴好,拎起一把大扫帚,拉开木门朝山顶大殿的方向行去。
身后是云海漫腾间渐月峰大片被墨绿色常青藤覆盖的石壁,葱茏的绿叶与白雪掩映间露出她所居住的一角灰色的石屋,她自五年前被礼翁带回便一直居住于此,却没人知道她的出处。
晨曦渐盛,东方天际出现一片霞光,四周人迹向着渐月峰羲和殿的方向汇集而来。
沈云陌沿路欣赏雪景,游廊两边亭台殿阁的瓦檐之上都积了厚厚的雪,更有许多青松翠柏奇花异草,与红墙明瓦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她在一条数百级高的白玉台阶前停下来,将台阶上的雪往两边扫,旁边是精致的雕花护栏,前方连接的是一片极宽阔的广场,再往前就是羲和大殿,渐月峰一脉的弟子大都在这里修习功法。
一行尧光男女弟子说笑而来,清一色的银蓝色长袍,白玉束发,个个丰神俊秀,当真养眼之极。
脚步声纷迭而至,她将身形向旁边移了移让出路来,一行人陆续走过,并没有人去看她一眼。
人群发出几声大笑,不知在讲些什么,又有女子娇嗔、打骂声,倏然一串叮铃脆响,一个亮晶晶物事在日光的照耀下滚出一个弧度,顺着台阶掉落在她脚边,晨光中晶莹如水的泛出光晕,竟是块雕花古玉。
“把那玉拿过来。”一女子高声道。
沈云陌循声望去,台阶上一身材高挑的女子,眉眼间略带英气,正居高临下将她看着,神色不耐。
她默然片刻,却并不将玉放到对方手上,只道:“不该先说谢谢吗?”
女子闻言,似是意外,从头到脚将她打量数遍,冷笑一声,翻手夺回玉坠,同行数名弟子各种目光扫向沈云陌,同情有,讥笑亦有。
人群继续说说笑笑一路走远,只依稀几句模糊的话语隔着晨间的薄雾传来。
“一个讨饭丫头,就这么赖在我们尧光五年……”
“她是哪儿来的……”
“谁知道……”
……
风中传来闲言碎语,沈云陌将最后一级台阶扫完,放下扫帚靠在白玉栏杆上休息,看着人群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讨过饭。”
沿路一片冰天雪地,一对男女弟子绕过朱红色回廊,从偏殿一旁走来,在沿路冰雪的映衬下皆是玉砌一般干净好看的面庞,其中女子看见沈云陌,老远笑着叫她:“云陌!”
沈云陌笑起来。
“溪蛮!景铭!早啊,今天怎么来渐月峰了?”
其中男子笑道:“我们正找你呢,刚在后山石屋处没找到,还纳闷你去哪儿了?”
沈云陌笑嘻嘻的:“左右闲着,找点事情做做。”继而脸色一正提醒道:“你们早修课可别迟到了,小心又被逮住,就不是罚抄五百遍经文了。”
溪蛮景铭二人额上冒出冷汗,皆回想起上次惨痛经历,忙摆手道:“说完话这就回去。”
溪蛮道:“正要求你个事儿,这次外界历练弟子即将归来你知道吗?”
“听说过,怎么了?”沈云陌奇道。
景铭微笑,等着她语出惊人,溪蛮嘿嘿一笑,露出一颗俏皮的小虎牙:“我十三叔就在其中。”
沈云陌一时没反应过来:“十三叔?你不是……”
景铭莞尔:“正是你猜的那样。”
她惊讶一瞬,便也想起来了,说起溪蛮,本是北狄皇室的一员,她十三叔自然就是当年那位拜入尧光门下的步庸皇子,一朝皇室中叔侄二人皆入修仙已是异事,何况还是同一门派。只是步庸比溪蛮早入尧光十数年,溪蛮入得尧光时他已去了外界历练,一去数载,二人竟不曾见面,近日正是众弟子们历满回归之时,二人终将得见,自然是一件可喜之事。
沈云陌当下在心内默默盘存了一下石屋中所储存的食物酒水,双眼一弯笑道:“我知道了,等你叔回来叫到我那里喝酒,算给他接风。”
溪蛮大乐,眉开眼笑的抱住沈云陌叫:“就知道云陌最好啦!”
尧光派弟子修行皆需要长期辟谷,除了沈云陌住处,整个尧光少见哪里能够寻得到正经吃食,溪蛮与景铭难得破戒一次,一听吃的,皆忍不住期待起来。
景铭道:“食材还够用吗?要不要我们再去找点儿?”
沈云陌狡黠的眨眨眼:“这个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溪蛮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夸张的擦擦口水:“前几日听师弟们说谧湖里有不少肥鱼,咱也去捞几条吧。”
沈云陌连连点头:“这个可以有!”
当下三人就此事商议定,沈云陌回去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沈云陌住的小石屋在渐月峰后山崖角,离正式弟子寝院很远,平日很是幽静。
篱笆院内几株翠竹,旁边一张石桌,平日里黄绿相间的叶子落了一地,现在已被白雪覆盖,壁脚自然生长着一蓬蓬火红色植物,屋顶两侧爬满了崖壁上垂下来的大片墨绿藤蔓,沈云陌还特地移植了好些花草,春天时暖风一吹,开的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冬天的时候就点上火炉,暖和的不得了,再找上一本书,窝上一天也不会烦。
她推门进屋,将扫帚扔至一角,枕头下压着许多册子,捡出一本揣在怀中,准备到梅林修习一下功法,顺便去浮妄境内看看容霆。
那些册子是她在藏书阁抄来的,有尧光派各种心法和咒决,看守书阁的是一位已经老得看不出年纪的老头,头发已经没剩多少,胡子和眉毛倒是白花花的垂了老长,见她抄这些东西也不生气,还向她推荐了不少实用又简单的功法,令她很是感激。
她捡一些感兴趣的抄下来,没有师傅指点,便对照书自己参悟,竟也没觉着难,这么些年断断续续颇有进境。除了尧光派正宗功法,御物术、五行术、溶明决外,还学会不少在书阁内找到的稀奇古怪的术法,
程度比之尧光正式弟子如何她不清楚,她非正式弟子,也不便在人前显露,是以整个尧光并无几人知道她在修行。
今冬的这场大雪过后,后山梅林的花开的很是浓艳,风一吹,花瓣漫天飞散,冷香弥漫,甚是醉人。
她站在花海边缘,细细打量着几株梅树的长势,须臾,考虑好方向,这才轻轻拂下肩头的花瓣,度步朝里走去。
梅林很大,树木繁密,长势奇特,寻常人一但步入,很容易迷失其中,一般弟子经师尊告诫,也甚少到这里来,沈云陌在这里却很是吃了几次亏,但时间长了,却也摸出几分门道来。
与容霆的相识,便是因着那几次迷路的亏。
林间一小片空地,旁边数块大石,沈云陌用袖口将上面落雪和花瓣扫下,盘腿坐在上面,按照书中所述,双手结印,凝聚周身灵气。
四周之物有感,初初只是单薄花瓣稍有颤动,而后扩散到枝桠、树干,最后地上的白雪开始旋转,升腾,仿佛围绕沈云陌结了一层厚厚白雾,不知多久,她伸出双手,凌空一握,嘭!的一声,空气中似有什么东西猝然炸裂,周围梅花树的枝干上俨然已是一片裂纹,一瞬间树静风止。
已经半个月了,又在这里停滞,再难进境半分。沈云陌叹口气,收功回势,暗暗思考症结所在,良久,不得结果。
微风拂过,浩瀚的梅林倏然漫起花雨,一阵清越古琴声从半空中荡漾开来,婉转悠扬,如清泉流淌,铮铮然震颤一切,空气中甚至肉眼可见透明波纹。
她抬头望去,只见湛蓝的天幕上缕缕云雾飘来荡去,偶尔几道流光闪过,那是有人御物飞行,一座孤岛静静的漂浮半空,那岛名为摘星,也不知何人居住上面,时常传来淙淙的古琴声,不过不知为何,琴声仅在梅林可闻,出了梅林便再难听到半丝声音。
棉絮般的云朵在它周围缭绕,辽阔的天幕下,像在海中白色浪花间的一只小船。也许是受那琴声影响,看的久了,有时会臆想出幻觉来。
花雨飘摇,天边的层层云雾也被风撕扯开一道罅隙,恍惚似有一人白衣墨发,立在摘星之巅,古琴横陈,身前漫漫无际的云海汹涌翻腾,一种说不出来的清冷寂然和淡淡惆怅。。
她怔怔的,再眨眨眼睛看,却还是几朵云一座岛,并无异样。
日头渐高,雪后的阳光少见的明朗,洒在身上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舒服,片片花瓣随着琴音震颤飘荡,一层白雾淡淡的在漫山遍野靡丽的花海中弥散,更是显得这无边梅林美如仙境。
她再无心思钻研,拍拍屁股跳下大石,随手折了几支梅花,径自向梅林深处走去。
浮妄之境
进入梅林深处,更加静谧,繁茂的树木挡住大部分光线,花朵开的越发浓艳,一地落红如血,每走过一处,便有嘶嘶声响起,追逐着她的脚步,附着在枝头上的魑魅化为黑色触手,却每每离她不过半寸时被一层突然泛起的淡金色光膜挡住。
不知走了多久,微风送来几片白色的花瓣,再抬眼便见一株巨大的白色老梅树突兀的伫立在满眼艳红中,这树长得奇异,不只是花瓣白,连同枝丫树干也是白色,浓密的花朵直低低的垂到地上,整棵树随着时节变化而呈现不同的模样,但总是与周围有一些奇异的违和感,犹如一只想努力融入周围却总是露出马脚的精怪。
然而这树虽不是精怪,却连接着浮妄之境,其来源也颇非寻常。
拨开花枝,她信步朝树中走去,按其阵法走位,结界一破,树干无声裂开,天地倒转,眼前骤然一片漆黑,似是进入另一个空间。
一片沉寂中,只有耳边琴声依旧,却似乎更加飘渺。
沈云陌低声念咒,指尖一搓,噗的一声冒出一簇蓝色的火苗,四周被照亮了一片,却只能看到浓浓青雾,脚下地面似石非石,似玉非玉,并无半点雪色。
脚步声泛起幽幽回声,惊起一人嘶哑的嗓音。
“你来了?”
她嘴角携了一丝笑意,自顾自道:“今天外面阳光可好的很呢,最近新下了几场雪,梅花都开了,我刚在梅林练功,想起来给你带点花来看。”
嗒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雾色空间回荡,像梦境一样虚幻,不远处,两点泛着妖异的红色光芒逐渐明显,一团模糊的黑色轮廓若隐若现,半空中悬浮的几根粗重铁链以那黑影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其上隐有金色咒文光华流转。
“你可有段时间没来了。”
“嗯,功法练至瓶颈,这段时间正尝试突破。”她走到黑影旁边一张简易的木桌前,找出烛台点亮,将手中几枝梅花插在一只细颈的白瓷瓶子里,抬眼向容霆看了一眼。
他仍是那个样子,五年来也未曾变过一点,铭刻着咒文的玄色铁链紧紧捆缚在身上,黑发凌乱的逶迤至地上,灯光打在他脸上,红色双目隐藏在阴影中,一道长疤横过高挺鼻峰,面容孔武坚毅,然而眉头总有解不开的结,不说话的时候,就总是一副忧愁的状态。
“已经又是冬天了呢,今年的梅花开的这样好?”他稍微动了动,铁链发出轻微的一阵响。
沈云陌将白瓷瓶子捧在他脸前,几枝颜色深浅不一的梅花伸至他鼻尖,笑道:“闻闻,很香的。”
容霆嘴角染上笑意,深吸一口气:“嗯,很香,久不曾闻到的味道了。”
“你喜欢,我下次多带来点,近段时间我会常来陪你。”
“功法突破的怎样?不会耽误吗?”
她将花瓶搁在桌子上,叹了口气,懒得提起的样子,在一张木头支起的吊床上坐下,轻轻摇晃了两下,又伸脚将旁边柴堆上散落的几根柴踢到一起,这才无奈道:“半个月了,一点进展都没,弄到现在心浮气躁也练不下去。”
容霆道:“要不要我帮你?”
沈云陌笑起来:“你怎么帮我,尧光心法想必你也是不会的吧。”
“我倒真是略知一二。”
“切!”沈云陌怀疑的将他看着:“你那一二不知够不够我用。”
容霆笑:“我深知天下心法高出尧光的多不胜数,你若愿拜我为师,以你资质,百年之内当有所成。”
沈云陌道:“当有所成是有多成?”
“至少修仙界顶尖前五十。”
沈云陌翻了个白眼,心中默默想,修仙界前五十是个怎样的存在。
容霆知其所想,劝道:“须知天外有天,修仙一道切忌眼高手低,急于求成。况以我所授之术,你或有无数个百年可用,其实前途无限。”
沈云陌一径沉吟,突然又问道:“你有孩子吗,这些考虑用到你自己儿子身上比较合适,我就算了吧。”
容霆气结,愤愤闭上嘴巴,数十年的冷静毁于一旦,简直不想再看沈云陌一眼。
沈云陌见他真生气,颇为不理解,但仍上前去哄:“真生气啦?别啊,你的好意我都明白,我会好好修行的。”
容霆冷笑:“天生一颗凡心,资质再好也是枉然。”
沈云陌也怒了:“就你不是凡心,在这儿关了那么多年不也没出去吗!?”
容霆不语,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沈云陌说完就后悔,心想我怎么跟容霆也能吵起来,想他上百年不见日月不闻人声,这么跟他吵不是欺负人么,心中期期艾艾想道歉,没成想刚往前走一步便噗通一声摔了个仰倒!
容霆:“……噗哈哈哈哈!”
沈云陌揉着尾巴骨爬起来,疼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恨恨的一脚踢飞一根柴:“哪里冒来这根柴,我明明都收拾好了的!”
她霉气上头,也不想着道歉了,干脆就盘腿坐在地上,指责道:“好像每次跟你有点口角不快我都会倒霉,不会是你在整我吧?”
话声刚落,容霆的笑声竟很突兀的停了下来,暗淡的光线下,沈云陌看见他面上神情似悲似喜,红色双眸中似有万千中情绪交集。
沈云陌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一时也被搞的蒙了,半天只能摊摊手,说给自己也说给容霆听:“唉!魔王就是魔王,连喜怒都表达的和正常人不一样。”
容霆这回是真心实意被她逗笑起来,摇头无奈道:“只是想起故人。”
沈云陌看他刚才形容,也知那故人于他也不过是诸多伤心往事,不欲提起,便装模作样的叹气道:“唉!我这最后的两坛梅花酿算是保不住了,上一届尧光派去外界入世修行的弟子们要回来了,说来也巧,我好朋友的亲叔叔正好在其中,正打算安排在我那里给他接个风。”
容霆好奇道:“哦?叔侄俩都在尧光门下,倒不常见呢。”
沈云陌滚在吊床上哼唧:“啊……我也想有个叔叔,唉,我连爹娘都没有何况叔叔……”
他红色的眼睛笑出弯弯的弧度:“也许你有呢。”
“是啊,也许我什么都有呢。”她仰躺吊床山,眼睛看向那无边无际的青雾,目光迷离,忽而又双手捂住脸,瓮声瓮气的抱怨:“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礼翁也什么都不说,将我带来尧光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烛火摇曳,劈啪一声,迸出点点火星,白色的烛泪流满烛台,像是一种凝固的悲伤。
“我想要下山去找自己的亲人。”
“茫茫人海,哪里去找。”容霆声音低沉,似被她情绪所感染。
她耸耸肩,目光中是掩饰不住的孤寂,而后沉默片刻,吧嗒了下嘴:“我还没吃饭呢,记得上次还剩了半只烤兔在这儿吧,放哪儿啦?”
容霆将下巴向柴堆一指,沈云陌会意。
架起烤架火堆,半只金黄的兔肉串在木棍上,她一边流口水,一边看着兔肉上嗞嗞冒油,浓郁的香味儿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她用手指小心翼翼撕下一绺,吹了吹热气填在嘴里,一脸享受的表情,似有莫大的满足感。
容霆叹道:“似你这般惫懒又馋嘴,不知哪年哪月才能修出成果。”
沈云陌耸耸肩,无所谓的样子。
容霆摇头苦笑,颇似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