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紫薇花》爱莉森

1、见

　　九月，对于大多数的学生来说，往往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而对于刚踏入初中校门的徐清扬来说，更是如此。十三岁的她，花一样的年纪，满眼满耳的都是新知，都是好奇。这个年纪的她也不懂得什么是害怕，更何况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知心好友莫之明陪着她呢。她们虽然“不幸”被分在了不同的班级，但又恰好是隔壁班，一个一班一个二班——不幸之中又是万幸。

　　即使是隔壁班，放学之后也是要一起走的，不是你等我就是我等你，仿佛还像以前一样，前后桌的，不曾分离。只是在外人看来，好似太过亲密了。每次，又是徐清扬比较拖拉的，莫之明就像过去那样提个小书袋子，一本正经地在门口望着，也不进来，以至于徐清扬班上的人一见到莫就要大声喊着清扬的名字，催促她快一些。并不是很多人知道她们是如何一起度过了怎样的童年又是如何相约一起上这所中学的，她们也从不急于宣扬什么，只是渐渐的，大家都熟悉了她们之间那种“坚不可摧”的友谊，但凡（一）班的人一定也是认识莫之明的，即使并不知道这小人儿的名字，也一定记得样子，而（二）班的人对徐清扬也同样不会陌生。直到有一天，一个调皮的男生叫她们“连体婴”，大家才恍然大悟，给她们找到了确切的定位，而她们听到只是一笑，乐在其中。

　　对于一个刚小学毕业的女孩来说，初中的一切都是新鲜的，那么多名目的课程，那么多类别的课本，那么多那么多的班级，新的面孔，还有种类繁多的大小比赛和活动。徐清扬感到，自己每天都有数不尽的新奇事情要经历，要适应，但又是兴奋着的，完全没有适应不良的感觉，看到莫之明仍然常常在怀念小学的人事，还会笑笑她，鼓励她朝前看。莫之明一直都没有否认她对中学的抵触情绪，真正愿意交心的人，她也没有否认过只有徐清扬。清扬知道后，一方面觉得安慰，另一方面也为她担忧——这么美好的初中新生活，怎么好错过呢？

　　一个星期过去了，徐清扬已经渐渐适应了初中的生活节奏。每天得早早出门，否则会赶不上最后一班保证不迟到的公车；早餐就是牛奶面包，因为这样最方便啃咬；每天的课程都不相同，老师也不相同，不会有主科老师来“借用”副科老师的课——每一门课都是要上的。小学的时候到了最后几乎只有三门课了——所有的自然社会课都用来上语数英了。以前徐清扬最喜欢的课程是语文，现在又多了历史和生物，因为这三门课的老师讲课实在生动，简直舍不得漏掉一个字眼，徐清扬甚至暗想，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这么好的老师呢。

　　徐清扬一直很庆幸的是，从小到大的语文老师都是不错的，特别是这个初中老师，她姓朱，胖乎乎的，除了教语文外也是徐清扬的班主任。打从一开始，徐清扬就对她挺有好感的，她上课的时候不仅词汇丰富，表情也很丰富，常常惹得班上同学大笑，但又很能控制住场面。有时候她也会发发小脾气，但那只是让同学们更能体谅她亲近她而已。那个时候，她给大家布置了写周记的作业，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徐清扬会无所顾忌地对她写下自己的心里话，她觉得朱老师真的是个可以信赖的好老师。

　　然后是历史课，记得第一次，林进来上课的时候徐清扬吓了一跳，因为她一直以为这位当时接待他们入学的年轻男老师是电脑老师——在她的印象里，只有电脑老师才有可能是年轻的男性，而历史老师，怎么说也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吧？结果她发现，她全错了——他真的很年轻，看起来就像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学生（事实上也确实是的），清瘦的外形，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的眼镜，仔细看，眼睛深邃有神，但神情总有股若有若无的傲气，也许是这股子文人的气息首先吸引了清扬，让她觉得这位老师的课一定得认真听听。其实，讲台下的他除了那股子清高的气质，单看长相也是略显普通的，可每当他走上讲台开始上课，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很少打开课本，通常只是把书卷成一卷，就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起来，那模样就让人想到翩翩少年，气宇轩昂，挥斥方遒这样的字眼……言论虽不一定幽默风趣，但却一定很有内容，内容里总暗藏一股子诙谐劲儿引人回味，待想通那言语间的玄机又不禁让人拍案叫绝……徐清扬还发现这位林老师不仅对历史、考古了解甚细，对文学、经济学也是略知一二的，他常不按照课本上的原话讲，上他的课，就像听故事，总觉得是享受。

　　下课之后，同学们都议论这历史老师是如何有见地有文采，甚至有女生已经开始议论他作为男性的魅力之处了，她们只说他“帅”……徐清扬对于这样的评论有些不赞同，她清楚那模样断不是一个浅薄的“帅”字可以概括的——让他得胜的一定不是他的外表。在徐清扬看来，林给她的感觉也是既亲又敬的，亲是亲在年龄，敬是敬在他知道的东西还有令人佩服的语言表达能力——许是还没见过这么学识广博又风度翩翩的人呢——后来，很快也证实了，他确实毕业于国内排名前三甲的大学，难怪有这样出众的开场了……

　　考上名牌大学一直是徐清扬被奶奶从小唠叨大的，因此徐清扬知道这事后，对他又多了一份仰慕，她开始期盼每个星期二、三的到来，因为只有这两天有历史课，而语文课是每天都有的。

　　以为日子就要很平静的过去，结果第三个星期二，就发生了一件让徐清扬面红耳赤的事情。正当她听课听得入神的时候，历史老师突然点了她的名字，让她起来回答问题，她一下子呆掉了，因为她虽然爱上历史课，但历史并不好，小时候看的书多半是文学、悬疑类的，少有像男生那样热衷于历史故事，甚至很多历史人物也是不甚清楚的。林老师看到她瞬间“石化”的表情，明白了大半，笑了一笑，有些失望的叫她坐下了。她以为就这么躲过了一劫，没想到却是悲剧的开始。

　　从那天起，她就不再觉得历史课是一节可以让她平静的课了，她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最好先预习了再去上课，以免上次的悲剧重演。但她伤心地发现，无论她的预习工作多么仔细，其实都等于是徒劳，因为林老师根本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老师，他问的也大多是课外的内容，他有时仍然会点她起来回答问题，但已经渐渐减少了，甚至有一次，只是很大声地叫了她，还没等她站起来，看到她脸上写着“不会”的表情，就迅速让她坐下了，不知道有没有，徐清扬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徐清扬觉得很受伤。
　　她一直都是个用功的好孩子，很少让老师失望，上了中学也是一样，只有这节历史课，真是既爱又恨。
　　不过这样也好，过了一些时日，大概一个月以后吧，林老师就非常“识趣”地不再点徐清扬的名字了，可是，若有若无的，这个时候，她又总会感到一丝清晰的失落。

　　因为是隔壁班，副科老师都是一样的，徐清扬当然会跟莫之明说起这个“冤家”林老师，还问莫觉得他上课怎么样，莫只是像平常一样平静的说，我觉得还可以。她总是这样淡然的神色，像一个已经看透世间沧桑的妇人，也许是因为她真的看过太多的书了吧！徐清扬这么想，至少她看的书都是莫介绍给她的，而且都很好看，只是对于刚上初中的人来说，也许深沉了些——小学的时候她们就看完了几乎最经典的那些外国名著，到了初中，只好看些新的畅销书，只有哈利波特还是一直追着的。

　　徐清扬其实也是个早熟的孩子，也不知道是因为家庭纠葛太多，还是从小看的书太多，她一早就对男女之间的情愫有所领悟。小学一年级就知道对班上某个小男生有好感，并且持续了3年直到那个小男生转学离开——不得不说她还是个“痴情种”。此后她也暗暗爱慕过班上的另一个小男生，但那个时候，这些小心事小秘密，班里只是喜欢传来传去，并不会真的有人勇敢站出来表白心意的，毕竟谁都知道那是不被允许的啊。于是也就这样，徐清扬毕业了，带着自己的小秘密升上了初中。但她发现，只要一离开那个人，她就不会再想念了，所以她想那应该不是爱情，书里说的爱情一定是缠绵悱恻生死相依的那种，万万不是可以随便放下的吧？因此她自嘲地想那真的不过只是男孩女孩之间的一种欣赏罢了。

　　也是从擅自给自己过去的“感情”安下这样的定义以后，徐清扬就彻底朝前看了。只是她这时还没有联想到莫之明“走不出小学”也与这类事情有关。

　　两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徐清扬开始为自己担忧。
　　虽然她一再克制，但她不能骗自己真的很想在不上历史课的时候也见到林老师。她开始频繁出入办公室，只为能在不经意的时候“刚好”跟林老师搭上话，好在连朱老师也当她只是一个勤奋好学的好学生，并没有多想。林老师也不像上课的时候那般会对她“视而不见”，事实上，他下课以后都会很亲切地招呼她甚至跟她开玩笑，即使知道她的历史成绩并不好，但她看得出来，他仍然把她当成优秀的学生看待的。她有些放心了，却没法抑制自己想要见到他的愿望。有时真的见到了，也不一定敢上前说话，可能只是远远看着，就会感到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对于以上种种症状的频繁出现，徐清扬真的怕了，她想，难道我是喜欢上他了么？可是，他是我的老师呀！那段时间是最迷惘和痛苦的，她在日记里写下这样的话：“是的，我是喜欢上历史课，但不代表我就要喜欢上历史老师呀！我怎么能喜欢自己的老师呢？？是男女间的喜欢哦！”但她越是这样想，就越不可避免自己要重复上面说的那些“症状”。她开始郁郁寡欢，即使对莫之明也不敢透露半个字，虽然过去，只要对着莫她就能滔滔不绝地讲上几个小时。只是还好，她们毕竟分属两个不同的班，只有上下学才一起走，所以就连莫都没有发现这其中的端倪。

　　徐清扬的这种内心极度矛盾的状态是某天下午，在那个日后让她一遍遍回忆的学校门口的公车站结束的。

　　那时，她还不知道，其实林老师也和她一样每天要在那个车站等车回家，只是以前从来没遇到过罢了。那天，夜色渐浓，徐清扬因为要出黑板报，要莫之明先走了，所以那天也是她头一回一个人回家。只是没想到，很突然地，就在那个小小的车站遇上林了。林叫林松青，日后，这个名字还要反复在徐清扬的世界里出现上万遍的。

　　很久以后，徐清扬还可以记得那天，天色是怎样的，自己手里拿着什么，林松青穿着一件怎样的衣服，以及跟自己说些什么对话。
　　那天他穿着一件红棕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夕阳穿过车站旁繁密的树枝洒在他的发尖上，他静静地站着，表情平静，一如她喜欢的那个样子。其实他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装扮，但也许是第一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他，她看着他远远的侧脸竟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手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把紧捏的伞柄都染湿了。喉头紧了紧，她还是决定走了过去，直到走到他跟前，才小声叫了句：“林老师。”
　　也许是恰好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看到是她随即笑了。“是你啊。”他亲切的说。可这时的徐清扬却再说不出半个字了，只好低头自顾折起了手里的雨伞。林松青也不觉奇怪，也自顾与她闲聊起来。告诉她自己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他问她的赞助费交了没有，徐清扬有些奇怪他的问题，回答说交了。林松青露出了惋惜的表情，说，“啊，我还以为可以免除呢！”“怎么呢？”徐清扬这时紧张感消除了些。林松青于是说："其实你来之前领导就专门为了你的事开了个会，讨论要不要收你赞助费的事，因为你入校成绩很好，所以有老师提议应该免除，没想到最后还是收了啊……"徐清扬听罢，心里挺复杂，一方面发现原来赞助费的事情还是可以讨价还价的，自己应该是吃亏了，另一方面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林松青发现她回答不出问题的时候会那么失望了——他一直把她当做非常优秀的学生看待，即使是现在吧。

　　车很快就来了，林松青要走了，最后，他们的谈话在轻松的氛围里结束了。挥手向他告别，徐清扬松了口气，但也是那一刻，她发现自己怎么也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嘴角咧得大大的，脸颊红红的，看起来甚至有些傻，却又傻得可爱。
　　终于她也等来了自己的公车，站在车后门，她发现自己反复在咀嚼的就是刚刚的场景，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还有她嘴角残留的笑意也出卖了她此刻的想法。“好吧，”她想，仿佛终于对自己妥协了一般，“我是喜欢他的，我喜欢上了自己的老师，看来已经无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