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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谁不想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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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万物生长的季节,也是孕育生命的好时候。
省会城市就是省会城市,对绿化特别重视。郑妙坐在茶室里,透过玻璃窗向外看去,都说桃三杏四,两种花的花期交叠的那几天,那粉色和白色美得格外引人注目,像极了婴儿粉嘟嘟的小脸。
春暖花开的时节,真该好好出去走走。
郑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里面是白开水。
她从包里拿出粉盒,打开用小镜子照了照自己,未施粉黛的脸庞依然白皙光滑,只是黑眼圈有些重。她顺手拿起小粉扑,习惯性的想要扑些蜜粉,但一抬手,又放下了。
算了,这个时候总要丑一些的。她闷闷的合上盖子,放回包里。
“噔噔噔。”
就在一低头一抬头的功夫,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高跟鞋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等的人来了。
郑妙慌忙站起身,脸上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远远地打招呼,“赵阿姨,您来了。”
眼前的贵妇人身穿一套香奈儿套装,脖子上戴着华贵的珍珠项链,被围巾遮住了一部分却巧妙地露出大部分。看那围巾的样式,似乎是LV今年的新款。她缓缓摘下墨镜,就那么居高临下抬起鼻孔,轻蔑地打量着郑妙。
郑妙被她看的心里发毛,对方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剥光她的衣服、看进她的身体、看穿她内心的一切。她局促不安地站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头不知不觉的低了下去。
那贵妇人冷哼了一声,坐了下来。即便郑妙站着高她许多,却依然被她强大的气场碾压着矮了一截。
这就是出身造成的卑微。
郑妙咬了咬嘴唇,感到很难堪。但内心却有个声音不断地鼓励她,她再自卑,也一定不能把今天的事情搞砸了,或许这就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了。
“赵阿姨,您请喝茶。”
郑妙佯装镇定地给面前的贵妇斟了茶,是顶级大红袍,要上这么一壶足足要花掉她3个月的工资。
“这些虚礼就免了,我时间很宝贵,有事直说。”
贵妇人完全没注意到那壶茶,她的脸色很难看,冷漠又鄙夷,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哦。”郑妙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坐在贵妇人的对面,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慢慢送到贵妇人眼前。小心翼翼地说,“请您看看这个。”
贵妇人不耐烦地瞄了一眼,身体没动,指头一伸,漫不经心地夹起那纸,扫了一眼,语气透着明显的不屑,“一张怀孕诊断单?你想说什么?”
“赵阿姨。”郑妙坐直了身体,“我怀孕了,两个月,孩子是乔晖的。”
贵妇人脸上波澜不惊,目光愈发冷冽的扫过郑妙的脸。
又是这种要看穿一切的眼神。
郑妙本能地想低下头,可成功的渴望让她放弃了自卑和自尊,她迎着目光和那贵妇人对视,尽管她内心真的没有这么强大。
“那又怎样?”贵妇人眯了眯眼,嘴角抽了抽,语气中满是无所谓。
“赵阿姨,我和乔晖是真心相爱的,何况现在还有了孩子。请您看在您要做奶奶的份上,就……就请您同意我们的婚事吧。”郑妙几近哀求,她也瞧不起这样的自己。
“得了吧,别跟我来这套肥皂剧台词。”贵妇人一抬手把检验单摔在了郑妙脸上,“就凭你?凭块肉?也想乔家的大门?别做梦了!且不说这个孩子是不是乔晖的,就算是,也没关系。你要有兴趣生,两百万,我买了,你要不想生,一百万,去打掉。”
化验单在郑妙的脸上粘了那么一会儿,又不堪重力飘了下去。
屈辱,意料之中的。
郑妙咬了咬牙说道,“阿姨,我不要钱,我什么都不图,我只想跟乔晖在一起。我……我是真心爱他的。”
说这个话的时候,着实有些难以出口。因为她自己也似乎弄不清,究竟是爱乔晖多一些,还是想进乔家的门的愿望更强烈一些。
“小姑娘。”贵妇人听了这话,仿佛有了些触动,她抿了一口茶,语气略有缓和,“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爱这种东西对你来说就是唯一宝贵的。可惜,你所谓的最宝贵的东西,对别人而言,其实根本一文不值。”
郑妙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她心里却明白,这话没错。
她这样的小姑娘,没学历没背景没家世,妄想进乔家那样的豪门,她有什么资本。除了24岁如花朵一般的年纪和肚子里这个孩子,她自己也想不出她有什么讨价还价的筹码。
即便是这个孩子,其实也……
贵妇人没有理会郑妙的沉默,她放下茶杯说,“乔晖要结婚了。他跟你只是玩玩,像跟他身边其他凑上来的姑娘一样,就是玩玩。你这样怀着孩子找上门来的,也不是头一回了。”
不是头一回了?乔晖?他怎么会……?
郑妙感到些愕然。
疑惑地抬起头,看到贵妇人轻视的目光,再次硬生生吞下了那份屈辱,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的说,“赵阿姨,只要您能认这个孩子,我嫁不嫁不重要。”
她想好了,乔晖是她眼下唯一能够得到的救命稻草。她太想飞上枝头了,哪怕不能做凤凰,也比在树下当一只秃尾巴土鸡强得多。
“哼!”贵妇人再次展示了她的轻蔑,漠不关心地丢出一张支票,“我改主意了,你这种有心计的小姑娘我见得多了,我不相信你怀孕了,更不信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乔晖的。”
看到郑妙欲言又止,贵妇人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这里是一百万,你拿着。乔晖的未婚妻是从小青梅竹马的好人家姑娘,不是你这种野狐禅能比的。你走吧,离开这,以后要是让我知道你还阴魂不散的缠着乔晖,当心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说完,伴随着高频率“噔噔噔”的高跟鞋声,贵妇人扬长而去,似乎连看都懒得多看郑妙一眼。
目送着贵妇人出门,郑妙僵硬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她深深地低着头,用手捂着脸,难堪到想死的地步。
她也不想这样,她也是知道礼义廉耻的,如果有得选,她也不想被人羞辱到这种程度。恰恰相反,她就是过够了被人羞辱的日子,为了将来不被人看低,这才一心想要嫁入豪门的。
一个孤儿,无依无靠,她渴望的不仅仅是一份爱情,更是一个家,一个强有力的家。
可是,事实证明,她再怎么机关算尽,也不过如同蝼蚁一般,命运被别人摆布。
她有些恨,可终究不知道该恨谁,那就……恨她的父母吧。狠心把她抛弃,害她沦为孤儿的父母吧。
缓了一会儿,郑妙的视线落在那张支票上。
一百万,真不是个小数目,够她买个小房子,还能剩些钱做点小买卖。
可这钱,是用屈辱换来的。她该狠狠撕碎这东西,就像撕碎践踏了她尊严的那个人一样。
内心有一瞬间的矛盾斗争,但很快就释然了。郑妙收起那张支票,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拿出电话,打给乔晖。
乔晖的照片就在手机屏幕上,是她拍的,那天乔晖站在阳光下,她喊他,他便回头,看到是她,随即一笑,刚巧被她的镜头捕捉个正着。
照片里光线正好,乔晖的侧脸更好,线条俊朗,棱角分明,英挺的鼻梁和弯弯的嘴角,一件简单的白衬衣,映得笑容格外干净纯粹。
郑妙绝不相信他是他妈妈口中的那种,和凑上来的姑娘可以随便玩玩的男人。
电话没有接通,转到了语音信箱。
郑妙想了想,拍下了化验单和支票的照片,发给了乔晖。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长吁了一口气,又想起刚才贵妇人鄙夷的表情。人家也没错,像她这种心机女,连她自己也鄙夷。
谁不想活的坦坦荡荡,可这要靠老天爷给个好命!
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刚要起身离开,电话突然响了。
乔晖?
她心里刚一喜,却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杜羽江。登时没了兴致。
“羽江。”她接起电话。
“小妙,你在哪儿?家里刮大白的刷子被我弄断了,你去买两把!”一个粗声粗气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些市井的腔调。
“好。”
“你干嘛呢?别磨磨蹭蹭的,赶紧给我回来!家里好多活等着你呢!我一个人哪儿干得过来?工人还没吃饭,你顺便买点菜回来煮煮,再给他们买两瓶二锅头。你知道,要是不给工人答对好,后面麻烦事多着呢……”
杜羽江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郑妙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不过还是耐着性子答应着,然后挂了电话。
怀着孕要去买菜做饭,伺候那些装修队的工人,这就是她即将面对的人生。
看着眼前的天价茶水,觉得十分讽刺,似乎连那茶水也在笑她,连享受一壶好茶的资格都没有。
郑妙笑笑。无所谓,反正她不想轻言放弃。
电话又响了。
这次该是乔晖了吧?
唉,又是杜羽江。郑妙失望地接起电话。
“小妙,逍哥来电话了,说今天到,预祝我们新婚快乐,让晚上一起出去吃个饭呢。”电话那头传来杜羽江兴奋的声音。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
“小妙,这次见着逍哥,你可千万别忘了给我说说提干的事儿,嘿嘿!逍哥这次立功了,部队肯定要提拔他的,他本事越大,对我越有好处……”电话那头的嗓门儿放轻了些。
杜羽江忽然好声好气的说话,让郑妙很有些不适应。
“知道了。”她客气的答道,“那给工人们做晚饭……?”
“工人?哦哦,对!不用理了,不用管他们。对了,一会儿见着逍哥,千万可别说我让你给工人做饭的事儿,不然逍哥还不得削我……”杜羽江郑重其事地叮嘱着。
郑妙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拿着电话,静静地听着杜羽江指导她一会儿怎么跟逍哥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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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室出来,郑妙站在公交车站等着跟杜羽江汇合。
站台上乱糟糟的,一些工人正忙着把广告牌玻璃后面的那张褪了色的海报撤下来,换上一张全新的。
“哇塞,真帅!”
“我男神!”
“看呀看呀,冲我笑呢!”
“切~明明是看我!”
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从身边经过,发出一阵赞叹和惊呼。
郑妙不经意一瞥,那张新海报上,二十多岁的阳光大男孩,手里拿着一瓶新上市的乳酸饮料,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小鲜肉呀!
她不由定睛看了看。
看着看着,她也笑了。
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就是有好处,骗小姑娘妥妥的,连她都差点被那没心没肺的笑容给蒙住了。
明明是个很忧郁的人!
不过……看样子他壮了一些,倒是显得结实了不少。
她伸手在那张海报中,手臂上肌肉的位置摸索了一下,可刚碰着,就被个声音吓了一跳。
“小妙!”粗声粗气的大嗓门在背后喊她。
郑妙被吓的一哆嗦,知道是杜羽江,放下伸出的手臂转过身来。
“干什么呢?”杜羽江好奇地瞅了瞅海报,“噢,这不那谁吗?就是演那啥的那个!就他!对,还参加那个啥节目的!就那小子……我说你瞅人家这么入迷干啥?大明星!像你这样的能认识是咋地?”他撇撇嘴。
说了半天没一句有重点的,郑妙心里暗嗤了一声,表面上不动声色的跟他打招呼,“来了?”
“啊。”杜羽江嘴里应着,眼睛又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半天,“这不就那谁嘛,我知道!你们小姑娘是不都喜欢这样的?”
不就那谁嘛!哪谁呀?郑遥--这么简单的名字都记不住么。
郑妙懒得解释,“公交车来了。”她淡淡地说。
饭店选在市中心,是一家装修特别豪华的川味菜馆。
“本来我说要去大酒店,逍哥非说要上这儿。我就不明白了,价钱明明一样贵,为啥选这儿?川菜这玩意儿死辣死辣的,有什么吃头!”杜羽江不满的说。
郑妙没吭声,她从小就无辣不欢,眼下怀孕了,更喜欢重口味的。
车上人很多,到处没座位。两人就那么站在公交车上晃悠着。一路上,杜羽江的嘴就没闲着唠叨。
“你不知道,逍哥这次可是双喜临门。立功提干不说,听说司令的女儿看上他了。你知道吗?司令的女儿牛逼哄哄的,谁都不放在眼里,想不到看上逍哥了。估计到时候逍哥给咱结婚随的份子钱,还没等捂热乎就得给人家婚礼送回去。”
郑妙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心里惦记着乔晖。距离她发照片已经有一个小时了,这么半天过去了,他怎么也没给她回个电话,难道他也起了什么疑心?
下了公交车,距离饭店还得走上好远。
“你快点!别让逍哥等急了!”杜羽江一个劲儿的催郑妙。
郑妙已经尽快了,无奈杜羽江步子太大,她都一溜小跑的追了。
胃里突然一阵恶心,郑妙捂着嘴,扭身蹲在路边的草丛旁。
“唉呦!真麻烦!”杜羽江远远地嘟囔着,嫌弃地看了郑妙一眼,没跟过去。
孕吐还是很厉害。刚才在公交车上摇晃了那么半天,又急匆匆地跑了一阵,郑妙感觉连胆汁都要吐干净了。
“妙妙!”
有人喊她。
郑妙抬起头,夕阳下的一抹余晖依然有些刺眼。
身穿黑色制服的高大男人走到她身旁,慢慢站定。古铜色的皮肤,紧皱的眉头,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正关心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