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时》程发发

1、骤雨至虎子被捉弄 正是七月天

　　正是七月天的午后，方才还晒得人浑身冒汗的大太阳，转眼就被乌云给遮掩了。山外村的东头有一片空地，是村里人平常没事都爱来的地方，大人聚在树荫下一起闲聊，小娃们也很爱来此处戏耍。眼下，这突起的大风吹变了天，有经验的大人都吆喝着小娃们赶紧家去。大家四散而去，转眼间，这村东乐园只剩下两个小娃还站在那里。
　　仔细一瞧，这俩一个男娃一个女娃，那男娃年龄虽看起来要大些，行事走动间却似乎是以这小女娃为重。眼下，可不就是这女娃不动脚么，倒把旁人急得冒汗：“阿筠，咱也快些走吧，下雨了。”叫做阿筠的女娃却昂着下巴，只说：“难不成走到前面路上，就没雨了么？”不识好人心还说话这么傲，偏偏那男娃子不生气，只唇齿间纠结着似乎不知该怎么说，雨点子越来越大，脚步却不动一下。阿筠却早知如此，抿嘴笑道：“虎子哥，你去那边池塘摘两片荷叶来吧，咱们顶着荷叶回去，路上就不会被雨淋着了。”听了这话，虎子已将步子朝着那边迈了出去，一双眼却还望着阿筠，口中直应：“好好好！阿筠你且往大树下去避雨，我很快就回来！”看她点了头才放心转身离开。
　　这边厢阿筠目送着虎子的身影渐远，摸了摸自己已有些润的衣袖，眼珠子一转：“谁耐烦同你这呆瓜一道！”一扭身却是跑了。这其中的嫌弃与不耐，若是被虎子听着，还不知是怎么个情状。
　　山外村，顾名思义是依山而建，靠着这资源丰富的大山，村子里人口兴盛，发展得很大。因而，尽管阿筠家就在村南，等她终于看到自家院子的时候，雨已成了瓢泼之势。阿筠将手挡在头顶，看着地上被雨点子砸出的小泥坑，有些后悔。平日里就顶烦虎子呆头呆脑的还老爱缠着自己，如今趁机整一整他，好叫他知道厉害，阿筠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可是，眼下这雨下得不小，自己还指使虎子去了更远些的池塘，也不知......
　　“吱呀”一声，阿筠的母亲张氏披着蓑衣推开院门，正是急慌慌要去寻人的模样，不防看见闺女就站在院门外淋雨，眼一瞪，伸手就拉了阿筠进门：“笨妮子！下恁大的雨，到了门前还只顾发痴！成日里在外边野玩，隔壁乔家的小子早就回来了，偏你是个虫爬的！”张氏口中不饶人，阿筠也不怕，笑嘻嘻地扯开话题：“阿娘，爹爹今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雨下得大，路上怕是不好走呢，也不知有伞没有？”张氏叹了口气，却不接她的话，只把阿筠往东屋推：“快去换了衣裳，阿娘给你烧的有热水，赶紧擦擦，可别着凉！”阿筠自然听话，她就知道，自家娘亲是刀子嘴豆腐心，到底还是担心自己。
　　阿筠的爹爹，大名叫娄有茂，早几年也曾头悬梁锥刺骨，一心要考个秀才，奈何天不遂人愿，名落孙山，幸而这娄有茂心性还算豁达，由同窗作保去了镇上东街的弘德书斋里做伙计，挣个家用，又因家贫并无多的银钱在镇上置宅，只好同张氏说定每日太阳落山后必从自镇上归来，好在山外村离得不算太远，以他的脚程两刻钟便能到家。
　　只是，今日暴雨突至，小路泥泞，晚归是一定的了。
　　在东屋换下了湿衣，阿筠把用过的水泼在院子里，归置好了，才往西屋去看小弟阿柱。
　　按说西屋本是张氏同娄有茂的屋子，只因着幼子还不足一岁，便跟了他们夫妻俩睡，待阿柱大几岁再做计较。
　　娄家小一辈的孩子不多，除去阿筠伯父家有个小她一岁的表妹娄玉清，便只有这个与阿筠一母同胞，乳名阿柱的亲弟弟了。故而，阿筠非常喜欢小弟，眼看着他在娘亲的肚子里一点点变大，出生后又一日日盯着他长开了眉眼，阿筠私心想着只怕以后自己有了孩子也及不上眼下与阿柱这么亲近了。
　　西屋里张氏正低头做着针线，阿柱在炕上抱着布老虎啃，一个小人儿倒也自得其乐。阿筠逗着小弟，哄他叫“姐姐”，转头见张氏皱着眉头从窗户朝外望，猜到她是在担心爹爹，却不知要怎么开解，只好逗着阿柱玩闹，好在张氏很快被幼子清脆的笑声吸引了注意力，眉间稍展，阿筠偷偷一笑，只盼爹爹能平安归家。
　　在将近点灯时分，娄有茂推开院门，终于回来了。纵然披着蓑衣，衣裳鞋袜还是难免被打湿，张氏催着他换上干衣，一阵忙乱，当一家人用上晚饭的时候，屋外已是黑沉沉一片。
　　堂屋里点上了油灯，一家人围在饭桌前，桌上菜不多，都是张氏早先种下的时令菜蔬，如今收得了，配上些年初剩下的腊肉，另一碗单做给孩子们的蛋羹，倒也是一顿不错的家常饭了。张氏将阿柱抱坐在腿上，一手将蛋羹分作两半，拨到阿筠碗里，余下的便拌上米糊和切碎的青菜，预备着晾好了喂小儿子吃饭。
　　娄有茂下午在雨中奔走一阵，虽有些累，但好歹也是干过农活出过苦力的，先下已经休息好了，看张氏从自己回来便一直忙个不停，体谅她劳累，便道：“我来喂阿柱吧，忙了一天了，你也歇歇，好好用顿饭。”张氏闻言心里一酸，感动于孩子爹的贴心，虽有心拒绝，可看着阿柱挣扎着向爹爹伸出的小手，心一软还是将孩子递了过去。娄有茂早出晚归的，孩子也一天没见着他了。
　　阿筠哪里知道母亲的心思，还是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再活泼伶俐，眼下见到碗里难得的蛋羹也没了声音。张氏十分能干，家里家外收拾得十分干净利落，不仅在院子一角养了两头猪，还喂着几只鸡，最近天热母鸡下蛋不多，张氏便没有拿去换钱都留下来供自家吃用。
　　夏日里原本最喜雨夜，雨水能够逼走那让人不适的热度，夜里凉爽好眠。
　　阿筠卧在床上，听屋外的雨水滴滴答答连成串，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这么没节奏的跳个不住，一时想起白天时虎子一边跑一边回头叫她等他，一时又恼隔壁乔二害她被张氏责骂，转念又担心虎子被她捉弄淋着雨生病了可怎么好，虎子妈那样凶，阿筠每次碰上她都不敢说话。还有虎子爹，阿筠小时候曾瞧见过一次虎子爹杀猪，甩着膀子坦了肚皮手里还拎一把滴血的杀猪刀。
　　偏偏虎子喜欢跟阿筠一起玩，每次她被乔二捉弄都是虎子帮她，可笑乔二吃的饭都用来长心眼儿了，明明比虎子还大几个月却还矮他寸余，瘦巴巴的哪里敢同虎子抗衡。
　　这一夜阿筠在床上烙饼似的睡不着觉，因着几分不安，倒把往日里虎子对她的好全数翻了出来，再想不起自己因何要嫌弃捉弄于他。
　　当院子里有鸡鸣声响起时，张氏已在灶房里忙着烧水做饭了，娄有茂须得早起去镇上，她本就勤快，作息已是习惯了。东屋离灶房近，听见张氏干活的响动，阿筠渐渐清醒，因着昨夜没睡好，在床上又赖了一赖才穿衣起身。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早晨的空气清新微凉，阿筠忍不住站在院子里多吸了几口，再过一会儿，日头上移，给猪和鸡喂过食，闻到的就不是这个味道了。张氏拿着笤帚出来，正看见女儿呆愣愣站在那儿，忍不住笑道：“还没醒过神吧？给，把庭院扫扫就清醒啦！”“醒是醒了，只昨夜睡得太好，有些回味哩。”阿筠笑着接过笤帚，昨日刮风下雨的，院子里落了许多叶子。“沙沙”的扫地声一顿，是呢，昨天刮风又下雨，虎子到底有没有事... ...阿筠的好心情瞬时消散一大半，扫地的声音渐乱，没了原先的节奏。
　　待娄有茂收拾妥当，张氏刚好把早饭端上来，再瞧瞧阿筠，小人儿终于把一地落叶扫作一堆了。娄有茂与张氏看着好笑，接过笤帚帮阿筠收尾，还温声道：“阿筠扫得好干净，快歇一歇，去看看咱们阿柱醒了没。”阿筠心里装着事，哪里察觉得到大人的心思，答应一声就往西屋走，娄有茂二人也没多想，只当阿筠人小力弱是有些累。
　　西屋里阿柱摊手摊脚，小肚皮一起一伏，睡得酣甜。阿筠趴在床边眼睛盯着弟弟的睡颜，忽然羡慕起小婴孩，吃饱睡足，就再没有别的事情来烦扰。盯了一会儿，听到外面娄有茂说开饭，阿筠顿感腹内空空，扭头抛下了阿柱和心里的烦恼，顺着米粥的香气出去填饱肚子。
　　小小阿柱不知道姐姐已经开始有了烦恼，那边的虎子也想不到阿筠心里还会有这一出，不过他也没空去顾虑阿筠对他的想法啦，这会儿他痛苦又难受，且受着罪呢。

作者有话说

　　小萌新好忐忑。。。。悄悄探头出来：有人吗？